希茨菲爾原本還想著,既然在法瑞爾宮舉辦的宴會,它的主人是一幫食屍鬼,它們會不會在宴會上搞人肉派對,把珍藏的美味拿出來請客。
目前看來食屍鬼還沒有野蠻到那個程度,別說啖肉飲血了,她連食屍鬼變身後的形態都沒見過。
這是很正常的發展——這畢竟只是一個神秘領域的聚會而已,費勒姆家族作為主人提供場地和庇護,確保附近大片區域內的超凡者可以來此交易情報物品,事先就已經收過好處。如果還要在聚會上不顧廉恥的推銷“食慾”路線,那可能只要一兩次,除了那些有心追隨或巴結他們的人,其他超凡者就再也不會來了。
來參會的人多半都是有需求的,不管平時他們有甚麼恩怨,為了這份需求,也為了給主辦方一個面子,他們不會在法瑞爾宮爆發衝突。
所以打不起來……她沒機會看到食屍鬼變身也很正常。
不過希茨菲爾想了想,覺得所謂的食屍鬼,她可能在回溯之初就已經見過。
[克萊爾-威廉,她看似會在今晚被女巫會的人帶走,改修其他路線成就超凡,但如果這是倒敘,那她最終的命運早已註定。]
克萊爾註定無法逃脫那份隱匿的“食慾”,她未來還會回到這棟城堡宮殿,在一次意外死亡後被人丟出去產生某種神秘的反應,最終死而復生襲擊遊客的那個東西可能就是她的食屍鬼形態。
[死而復生……]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再次審視起自己。
之前那兩個搬屍人說的,“突破死亡升階回來”……是甚麼意思?
地球的超凡者和奈米亞的超凡者是有根本性的不同嗎,這個不同是否還包括他們在死亡時還有一次機會去追逐神秘,只要得手就能昇華生命再次回歸?
疑點還是有點多,主要她搞不懂為甚麼兩邊差異會這麼大。
目前來看,說句不客氣的,地球的超凡者,他們的修煉是成體系的。這個體系要比奈米亞世界的超凡者健全的多。
地球的超凡者有許多條升級路線,他們能穩定按照這些路線昇華自己的生命形態,獲得遠遠超出凡人的力量。
就比如走“人慾”主脈,“食慾”分支的費勒姆一家,如果那種形態就是食屍鬼的話,他們的肉身力量怕是足以掀翻一輛輕型坦克。
而奈米亞的超凡者,除了保留有那些最深刻的噩夢,並想辦法從噩夢——透過一次次體驗絕望和痛苦來刺激精神,用這種方式爆發更強大的靈念來輔助戰鬥,他們甚至和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夏依冰在遇到她之前也就是個身手比較好的凡人而已,那把長夏刀切割邪種和噩夢是神兵利器,但對現實世界裡的造物產生不了任何傷害。
這差的是否也太多了?
怎麼會差的這麼多的……明明根源一直有神秘的是奈米亞世界才對,反而變成地球更像是有神恩眷顧?
思索一番,希茨菲爾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奈米亞的神秘被斷了傳承。
沒有“神話粒子”了,不是嗎?
就以她在海底的那番經歷和見聞,擁有完整傳承的奈米亞世界,那裡的超凡者要遠遠比她認知裡的強大的多。
那不是超凡者一詞足以概括的程度,更類似於施法者,是能自由操控元素的力量。
[與其糾結這個還不如多想想地球是哪來的神秘傳承。]
她嘲諷自己。
這件事真的很詭異,因為如果按她所想,地球的神秘是來自奈米亞……
但奈米亞的神秘傳承不是已經被斷掉了嗎?
他們自己的系統都已經被打碎打爛了,怎麼還能有知識流傳到地球來發展呢?
再換一種角度,如果他們真的能拿出這樣的知識,他們為甚麼不自己用,而是要把它帶到地球來呢?
[不對……]想到這裡,希茨菲爾怔了下,突然回想起了她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死靈之書》——
[費勒姆家族是隱藏在塵世裡的超凡者集團,他們修煉的是有傳承的神秘,是那份‘知識’,而從其他人心甘情願承認他們是這片地區主宰這種現象來看,他們並不是不合群的……]
[也就是說盡管他們吃人,可能真實形象是扭曲的怪物,但非要嚴謹的用大系統劃分,他們和女巫會,走‘研究’路線的超凡者是一樣的。]
[他們是在這個大體系裡的,都是這個大體系裡的超凡者,他們都在追逐神秘,而那篇死靈殘頁的作者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這意味著這些有傳承的地球超凡者,他們所追逐的神秘根源可能是邪神。
……很糟糕的結論,但很多證據都指向這條推理路線。
《死靈之書》是邪徒的結晶,他們或是為了追逐永生,或是為了力量,為了神秘本身,心甘情願把肉身和靈魂賣給邪神,研究出各種邪惡的道路。
食屍鬼只是諸多邪惡道路中的一種,能和這種東西混在一起成為一個大體系的,那個系統內的所有分支路線註定不會是甚麼正道。
希茨菲爾開始將更多精力放在辨析西斯塔和其他人的交流上。
她迫切想知道到底還有哪些路線。
但很可惜,她的語言天賦還沒好到那個程度,能在幾小時內學會一種不堪熟練的新語言。
她會漢語、英語、一點點的韓語和日語;除此之外法語、德語、俄語和拉丁語都只知道幾個單詞,西斯塔碰巧說的都是這些混雜語言。
不過她也不是全無收穫,比如她至少能從這些聽不懂的語言裡判斷出法瑞爾宮的大概位置。
[不是英語或者變種英語,也不是任何偏東方的語言,位置大致在西歐。]
[但克萊爾說的是英語,那些僕人們交流用的也都是英語,這足以說明費勒姆家族的基本盤是在一個英語系國家,這些人都是從英語系地區選上來的。]
[英語地區的基本盤,使用德語、法語、拉丁語的客人,從穿著看這個地區氣候還是趨近溫和……滿足這種特徵的地方。]
[普利毛茨?還是法爾毛茨?]
[總不至於是倫敦吧?]
大致能確定是英國南部,前兩個地名都靠近最南邊,因為較為偏遠的緣故很適合隱藏,而且距離伊比利亞半島很近,有拉丁語系的遊客也不怎麼引人注意。
倫敦則是因為它太大了——它是西歐最大的城市,這裡匯聚任何地方的客人都是很正常的。
西斯塔帶著克萊爾在宴會上一直駐留到凌晨兩點,付出一雙黑絲手套和一把精美匕首交換到一個破舊的布袋,然後就拉著小女僕往大門走,看上去是要離開此處。
克萊爾心情有些激動,靠近她低聲詢問:“我們要走嗎?”
“顯而易見。”
“你會帶我離開這裡?”
“我確實說過。”
西斯塔忍不住看她一眼。
“你很意外?我看起來那麼像壞種嗎?”
“不……我只是……”
克萊爾有些尷尬。
其實從西斯塔願意支付五萬鎊搭救她就能證明她不是壞人,但她還是——
怎麼說呢,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原本的命運可能會有多糟糕的時候,面臨那個改換人生的機會,他們總忍不住患得患失。
還好,西斯塔知道她是個純粹的菜鳥,對她這種心態早有預料,倒是沒有在路上過多糾結此事。
“我以為你至少會在這裡留宿一晚……”
上車的時候,克萊爾忍不住小聲嘀咕。
她雖然沒見過有客人上樓,但作為女僕,樓上的客房她是清掃過的。
每次宴會過後都有房間殘留居住的痕跡,這說明法瑞爾宮確實為客人提供夜宿。
“只有傻子才會在當地的霸主家留宿。”西斯塔冷笑一聲,“尤其還是面對一群食屍鬼,不如你猜猜看他們下場如何?”
克萊爾抖了抖,不說話了。
她盡力剋制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因為她真的不想再體驗那種反胃的感覺。
“西斯塔……”她低低念道。
“西斯塔女士!”假面女人跟她強調。
“哦!抱歉女士……”克萊爾連忙糾正稱呼,“我對超凡者世界的瞭解未免太淺薄了,不知道您是否可以——”
一方面她需要聊點別的轉移注意,另一方面,她對這些確實好奇。
“我想想……”西斯塔揉揉眉心,看著車外掠過的夜景不由感到十分頭疼。
“我還從來沒帶過新人呢,不知道要跟你說些甚麼。”
“不如這樣,你有甚麼好奇的,問我,能回答的我就回答,不回答的你別多問。”
這是雙方都能接受的法子。
最關鍵的,希茨菲爾認為這很方便自己。
[問她路線,路線。]
[或者問她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她就差攀附在克萊爾身上督促她了。
這是回溯的投影,是已經發生過的既定事實,很可惜它不會受她的外力影響。
但也許是巧合,也許這兩個問題確實夠基礎也夠常識,克萊爾先後問了差不多的問題。
希茨菲爾舒服的不行,豎起耳朵等待答案。
“路線簡單。”西斯塔點頭,“現在公認的路線,我是說‘主脈’——就只有三條,分別是‘求知’、‘人慾’,還有‘異化’。”
“我想‘人慾’主脈你已經大致瞭解過了,畢竟你差點就踏入它的大門,它和其他兩條主脈其實代表著三種不同的意志。”
“意志?”
“意志。”西斯塔點頭,問克萊爾,“你覺得超凡的力量源自何處?”
“神秘。”克萊爾立刻回答。
不需要思考,因為在小教堂裡她多次被灌輸這樣的認知。
“是神秘,但追逐神秘的過程非常危險,我們如何將收穫轉化為力量?或者換一種說法——如何將我們的積累用來昇華我們的生命本質?”
這下克萊爾答不出來了。
內容過於高深,她連神秘到底是甚麼玩意都一知半解呢,這個當然答不上來。
不過她是很聰明的女孩,想起西斯塔之前說過的詞,她試探性的回答:“是……意志?”
“對!”西斯塔用力拍了下她的大腿,把可憐的克萊爾嚇了一跳,“就是意志!”
“怎麼說呢,所有超凡的力量之源都是神秘,都是我們在追逐神秘過程中得到的積累,你看起來這些分支路線最大的區別是我們如何對待這份積累,但不是這樣的,最大的區別應該是意志:即我們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
“有些人拒絕付出道德和人類形體作為代價,他們只想不斷探索奧秘,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理,因為這種意志而誕生的主脈,是‘求知’。”
“它的支脈有‘研究’、‘鍛造’、‘融合’等等,屬於這個圈子裡最正常,最正派的一群人。”
就是好人的意思嘛……
克萊爾臉上露出舒緩的神色。
她很慶幸,自己加入的是一個正派組織……
“但別掉以輕心。”
下一秒西斯塔的臉迅速放大,把她逼的靠在車廂壁上。
“女巫會……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約束每一個成員,也許有人經不起誘惑而改換道路,甚至……墮落。”
“你最好不要因為我救過你就對這個世界抱有太多無謂的善心。”
“我……我知道了……”
“剩下來的兩種。”西斯塔坐回去,捏著手指。
“剩下兩種一個比一個沒有底線。”
“選擇‘求知’當主脈路線的人通常是偏理智和保守的,他們懂得衡量局勢,面對誘惑有更大的可能堅守自我。但你也知道世界上不全是這一類人,相反,有這種品質的人才是少數。”
介紹後兩種主脈路線時西斯塔臉色一直不太好看,這裡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對它們嗤之以鼻。
“其中一些人不想那麼保守,想要遵循自己的慾望,以最原始的本能為驅動力升格自己,以這種意志推動誕生的路線就是‘人慾’。”
“‘人慾’的分支名稱我就不說了,不是甚麼好詞,你自己聯想。”
“但走這條路的超凡者還不是這個圈子裡最危險的。”
西斯塔把聲線再次放低。
聽起來就像在說恐怖故事。
“‘人慾’再怎麼痴狂,只要沒有完全墮落,起碼那也是‘人慾’——顧名思義,是‘人的慾望’,它有一個根基:你至少要承認自己是人。”
“有這個根基作為約束,你可以看到就算是食屍鬼、吸血鬼也會把自己偽裝包裹的光鮮靚麗,他們講規則、可以交流,所以我才有機會用五萬英鎊換你出來。”
“但‘異化’就完全不一樣了。”
“只有最偏執的瘋子才會選擇這條道路……他們已經不再拘泥於人類的身份,那些人類的規則、法律、道德對他們無效,他們願意為獲得神秘的積累做任何事,你最好祈禱今後不要遇到這些傢伙。”
聽起來像伊扎貝拉。
希茨菲爾愣了一下。
“那……”
短暫的沉寂後,克萊爾小聲問道。
“‘異化’作為主脈,有哪些支脈?”
“不該有的好奇心。”
西斯塔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
“您也不知道嗎?”
“我知道一些,但我不確定它們算不算……”
西斯塔咧嘴,臉上露出一絲憎惡。
“而且我很肯定,那遠遠不是它們的極限……”
它們?
希茨菲爾敏銳捕捉到她換了稱呼。
意思是,走“異化”路線的超凡者很可能為了追逐力量,為了追逐生化自己的生命形態而拋棄原本人類的肉體,肆無忌憚的對自己進行各種改造?
她先想到了戴倫特。
然後又想到了燃燒黑炎的機械人馬,以及那位神經質的機械博士。
“我不想談這些了。”
西斯塔很任性的要結束話題。
“那來源呢!”
克萊爾趕緊追問。
“就當這是最後的問題吧!女士……我想……我真的很想知道這一切是為甚麼出現……”
“來源。”西斯塔陷入一段沉吟。
沉吟的時間長到希茨菲爾都認為她可能不會回答了,就在這時她再度開口:“你問了一個哲學問題。”
“啊……?”
“類似哲學那甚麼三個終極難題的問題——我他媽怎麼知道它從哪來的?”
西斯塔變得有些暴躁。
“從我生下來被教導成長到現在開始神秘就一直在那裡了……所有人都可以覺醒靈,然後透過對神秘的鑽研獲得積累,這積累可能是知識也可能是材料,但你問我源頭,我只能跟你說我不知道。”
“畢竟它們一直在那裡的。”她看過來,雙眼深邃的有些可怕。
“位於虛空,高高在上……那迷霧的煙塵是神秘觸鬚,追逐神秘者必有所得……”
“女士?女士??”
克萊爾有點被嚇到了,叫了好幾聲才把她喚醒。
“這就是神秘。”
西斯塔回神後跟她說道。
“它無處不在,但也看不見摸不著,你只能從那些遺骸上窺探它們。”
“哦對了。”
往裡靠坐一點,她像是想起來甚麼一樣再度前傾。
“還有一個忠告——如果你有機會單獨行動,最好不要去法國北部的那片森林。”
希茨菲爾心跳幾乎漏了半拍。
克萊爾很正常的接道:“為甚麼?”
“啊……因為那邊是禁區,但凡闖入的就沒一個能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