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跟來!”
跑動間聽到身後的動靜,希茨菲爾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李昂。
“你想一個人去?”李昂看她的眼神更詭異了,“你對她說附近危險,然後你又選擇孤身一人再去找她?”
他覺得少女一定是睡糊塗了,明明這些底層裡切實存在一切不明事理的蛆……別說他們未必聽過她的名號,就算聽過又怎麼樣?
爛命一條,他們才不在乎有甚麼下場!
希茨菲爾簡單用行動作出回應——停步,轉身,右手鎖向李昂的喉嚨。
李昂反應也很快,他快速停步,上半身後仰,左手抓向少女手腕,右手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副金屬鐐銬。
但在抓住少女前他就丟掉了重心,只感覺有一股輕巧力道在自己皮靴側面鑿了一下,他就不受控制的一個趔趄,被希茨菲爾欺身上前,一手掐衣領一手拉胳膊,藉助慣性丟了出去。
“砰!”
屁股砸在石子路上,李昂摔掉了帽子,躺在斜坡底下半天沒回過神。
那是她……?
她怎麼會有這種身手?
仔細想想,她並沒有展現出多強大的力量,她在力量上依然是較孱弱的。
但她卻能完美把握住自己動作節奏中的每一處弱點,用遠弱於這邊的力量將他掀翻。
“只是證明我有能力自保。”希茨菲爾站在臺階上,一隻手按住裙襬,一隻手從短外套的腋下抽出一支銀色手槍。
“……行吧。”李昂站起來,拍拍衣服,彎腰從地上撿起帽子。
有這種身手,起碼一般的地痞混混不可能成為她的麻煩。再加上那把連他都眼饞的大口徑手槍,就算真出事,巨大的槍聲也會迅速招惹警員檢視。
問題確實不大,而且他估計命運之輪那邊也加派了人手對她暗中保護,只是她自己沒能察覺而已。
“你去看守剩下的嫌疑人。”希茨菲爾給他下了個命令,“尤其是貝拉,她可能是唯一掌握線索的人了,當心兇手封她的口。”
“你要去多久。”李昂轉而問她另一個問題。
“明天晚上我會回來。”
“……?你到底是去找人還是去幹甚麼?”
“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有些蠻橫的留下這句話,希茨菲爾不再遲疑,往前走了一截後跳下斜坡,順著鐵軌線,往維恩的方向快步前進。
她走的又快又急,沒多久,李昂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沒想到連他都頂不住。”
半路上,她伸手到面前收放幾下,對於自己實力的提升也是有些意外。
接觸神秘者必有所得。
這是在諸多騷靈學派都有流傳的一句箴言。而她恰巧能與之對應。
戰鬥的技藝,追溯來源,可以說學自時光投影中的那位龍女。
雖然只見過那麼一次面,但龍女的獨特戰法,她在搏鬥技藝上的高明依然給希茨菲爾留下了深刻印象。
完全可以說龍女就是她見過在這方面最強的人,其他人,哪怕是夏依冰都比不上她,兩人正面對決龍女即使不用擬態夏依冰也會輸得很慘。
那個原因,希茨菲爾之前不懂。
但在龍國之行結束後,每當回憶那些畫面,她都能發現自己漸漸在理解它。
那些動作、閃躲、攻擊……它們在她眼中逐漸有了生命,她開始透過表面的動作去窺探本質,有時候甚至能猜到龍女為甚麼要做出某個動作。
再然後,她從海灘歸來,再想此事,對那些動作又產生了新的理解。
希茨菲爾……無法用邏輯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要說這其中她最大的轉變,她估計有兩點。
其一是在西山龍國,她企圖用擬態變形術變成太陽王。
其二是在海灘海底,她差點創造出神話粒子,並藉由這股力量一步成神。
當然,這兩個企圖都以失敗告終。看上去她還是神蝕者希茨菲爾,還是人類艾蘇恩,可她想一定有甚麼地方發生了變化。
她可能借此得到了一些涉及到神秘,涉及到擬態,生命,氣血方面的獨特感悟。
把這些感悟投入到現實裡進行實踐,產生的效果就是剛才那樣——李昂的動作在她眼裡破綻百出。
她的力氣確實沒有任何提升,可她能做到的事卻大不同了。
“我最好不要太過信賴這種感覺……”
拉低帽簷,冰冷的藍眼睛微微眯起。
除非面對不可力敵的危險,否則這種未知的力量,她還是排斥將之納為底牌。
可以學學現實裡的例子,先拿這份身手迷惑敵人,然後突然掏出白鯨——
“!”
一股莫名的感覺憑空降臨。
希茨菲爾突然停步,全身神經繃緊,警惕看向四周環境。
……沒有異常。
走到這裡,車廂的尾巴也早就看不見了。前方只有一條狹窄的石子路鐵軌帶著點彎曲通向遠處,兩側的房屋鮮少有開窗的,即使有也全都被鐵氈焊死。
這種低矮的,層次不齊的民居平房通常不留朝內的巷道,很難有地方可以藏人。希茨菲爾沒有發現任何危險元素,繃緊的精神稍有鬆懈。
然後她感到臉上一涼。
晶瑩剔透的六角雪花,剛剛才在那裡融化。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越來越多的白色精靈從天穹灑落,掉在她的肩膀上,頭髮上,手掌心裡。
果然下雪了。
微微抬頭,希茨菲爾看向前方那條十字路口。
隱約能聽到市井喧囂和腳踏車鈴,時不時有行人從那裡橫穿走過。
但她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路口對面,距離這裡還要更遙遠的對街,放在那兩棟高高在上,互相對峙的雙子樓上。
她盯著那棟樓發了會呆,依稀辨識出上面的字母,它們拼湊起來是‘紅葉酒店’。
然後伸出手,時不時轉身看向身後,好像在虛空比劃著甚麼。
……
“……”
籠罩在全身封閉的漆黑斗篷裡,阿什莉手持一根撿來的粗樹枝充當柺棍,有點勉強的走在石子路上。
從大清早到現在,她少說走了五個小時。即使她的身體天賦異於常人,在滴水未進的情況下也會感到疲乏難耐。
“早知道應該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就把水袋拿上……”
抹了把汗,阿什莉回頭看向來路。
那是完全陌生的情景,她做出這番動作的時候甚至不敢挪動腳步,要始終保持腳尖朝向她打算前進的方向。
因為對於她來說,無論是身前身後,那片景色都沒見過。她就從來沒到這裡來過,深怕精神恍惚一下就走回去了。
不過總體來說,她不認為自己是在冒險。
首先,這是在“城市”裡。這種大型聚居地沒有野獸,她不需要像在佈雷斯島上那樣面對各種兇險。
其次,她也不過就是在順著鐵軌線尋找線索罷了。就算找不到又能怎麼樣呢?有這條線路,這條橫穿城市的石子路在這裡擺著,實在不行就折回去,只要沿著路往回走,總歸是能找準地方。
所以——既然沒甚麼危險也沒有迷路的擔憂,阿什莉自覺沒甚麼好猶豫的。
“汪汪!”旁邊傳來一聲狗吠。
“哦,把你忘了。”
停下腳步,蹲下來抱住大白狗一陣搓揉,阿什莉露出開心的笑容。
“有你在更不可能出問題!來吧莉莉!我們要給希斯好看!”
“汪!”
“但是……下雪了呢。”
感覺到臉皮傳來的涼意,阿什莉不禁抬頭看天,看一片片雪花飄落。
“這裡的人雖然吃穿都比我那裡講究,但他們好像不懂得互相幫助,下雪天還放任一些人在外面遊蕩……”
喃喃低語,女孩想起了經過幾段路口時瞥見的情景。
那是一群流浪漢。
他們衣衫襤褸,頭髮和鬍鬚糾結在一起,也不知道有多久沒好好清理身子。在這大冷天裡互相蜷縮著躺在陰影處,用收攏來的垃圾和髒兮兮的報紙搭建擋風屏障。
阿什莉當時還湊近去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頂掉在鐵路上的皮帽帽子?”
那些人也沒有一個說話,只是把一個空空的小鐵罐踢到她面前,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抵是在找我要錢?
阿什莉不確定自己記得是否準確,她在公學上課期間確實見過一些人往這種罐子裡投錢。
“不過我身上也沒帶錢啊……”
摸摸口袋,阿什莉有些垂頭喪氣了。
她害怕自己今後遇到的每一個“證人”都像那些人一樣,非要給錢才肯說話。
“汪!”
莉莉撲到她腿上按了兩下,在旁邊蹦跳,時不時露出一口尖牙。
“汪!汪嗷~!”
“不行,莉莉。”
阿什莉居然聽懂了。
“他們已經很可憐了,我不能用暴力脅迫他們。”
“希斯要是知道我這麼做一定會很生氣,我們這次已經算惹禍了,最好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汪嗚……”
莉莉豎起的狗耳朵也耷拉下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啊,總之,慢慢找就是了。”
阿什莉強行打起精神。
“看他們凍成那個樣子,真要被他們撿去,他們也不可能不戴上吧……”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時不時找路人詢問有無看到那頂帽子,一人一狗竟是不是不覺走出了整個紅葉區,都漸漸在往市郊靠了。
但阿什莉還毫無所覺,尤其是一名上班的工人看清她的面容後誤以為她是和家裡鬧了矛盾偷偷跑出來的,他給她買了一份水果餡餅和一份乾淨的水,阿什莉吃完之後感覺更有勁了!
“我之前從沒走過這麼遠。”
她一邊走一邊和莉莉說話。
“汪!”
每說一句話,莉莉都會叫一聲作為回應。
“希斯總拿我當孩子看,不給我出去,去哪裡也不帶著我,好像只要把我照顧好比甚麼都重要。”
“汪!”
“但她從來沒想過,她那些教育,她在教導我理解一些事情之後,我的思想是否會有變化。”
“汪!”
“我才沒有那麼蠢,要故意做點甚麼來吸引她注意……(汪!)我只是終於懂了阿媽最後付出了甚麼,以及我為甚麼……為甚麼最後只有我能活下來。”
說到這裡,高挑的女孩有點哽咽。她停下來抽抽鼻子,胡亂拿木棍戳著石子。
“嗚嗚……”
大白狗抬頭看她的臉,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好,只能不停繞著她轉圈,伸舌舔她垂下的手指。
“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該為甚麼而活……”
阿什莉摸摸莉莉的狗頭。
“我也不知道,我想成為燧石騎士,是不是因為我其實一直想著復仇……”
“嗚嗚……”
就這樣陷入沉默和寂靜中發洩了一會,阿什莉突然吐了口氣。
“又在亂想了。”
“我可是天空獵隊的勇士,不能這樣優柔寡斷!”
“汪!”
“來吧莉莉,繼續往前,看看那邊能發現甚麼……”
一人一狗繼續往前走,逐漸離開了舊城區,進入一片晦暗荒野。
入目所及是大片農田,站在田埂上朝遠方眺望,那些規整的褶皺裡還殘留有白色積雪沒化,一條鐵軌線帶著點弧度從田埂邊掠過,一直消失在視線盡頭。
阿什莉邁動腳步在田埂上前進,偶爾遇到拉人的牛車她會停下詢問帽子資訊,一路上遇到的幾個人都拿她當瘋子看待。
“挺俊俏的女孩子,怎麼穿的這麼怪異到荒野裡來……”
“還帶著一條狗,那狗倒是夠神駿哩,一看皮料就很值錢……”
“附近可是老辛德的地盤……她跑到這裡來沒好下場……”
“要提醒她嗎?”
“還是算了……”
阿什莉全然不顧旁人目光,她是野人嘛,從來不懂甚麼叫羞恥。
直到莉莉拽住她的斗篷開始吠叫,她才反應過來,隱約聽到一陣腳步聲在快速靠近。
轉身回頭,只能依稀看到幾個聳動的人影。
她又走了大半天了,現在天色已經微微發暗,正是一天當中光線最差,人的視力也最差的時候。
“請問——”
然而還沒等她按照老師的教導“講禮貌”,迎面而來的破空聲又在提醒她,這次的來客很不友善。
那阿什莉也不會再講禮貌了。
她微微偏頭,躲開那個襲來的長條狀黑影,抬起左腳狠狠踹出去。
黑暗中傳來“咔嚓”一聲,隨後是一道“啊”的慘叫,那人影翻滾著掉下田埂,“噗通”落入糞水溝裡。
聞到盡在咫尺的惡臭,阿什莉放棄接過那長條棍物的想法,只拎著自己手頭的棒子,將其插到另一人腿間用力掀起。
“啊!!!”
這次的慘叫則更加淒厲。
剩餘幾個人顯然是被同伴的下場震懾住了,一時間沒有藉助她回氣的機會加速突前,反倒一個挨一個放慢了腳步,似乎在猶豫還要不要繼續動手。
但阿什莉可不放過他們,她一步拉開穩住重心,肩膀收縮把棍子輪圓,一棒掃出去打中兩個男人的臉,叫他們“哎呦哎呦”也慘叫著,翻身從坡上滾了下去。
“停!”
眼看自己這邊完全不是對手,剩餘人裡站出來一個慌忙叫道。
“嗯?”
阿什莉停頓,想要聽聽他有甚麼話說。
“我們……這……我們應該是把你當成另一個人了……”
“另一個人?”
“對……那是個通緝犯……也穿著斗篷……帶著條狗……所以我們看到你就以為……”
“原來是這樣。”
對方還在絞盡腦汁編藉口,阿什莉卻已經收回棍棒,側身給他們讓開道來。
“那你們就趕緊走吧。”
“?”
那群人愣住,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不從這邊走嗎?”
看他們半天沒反應,阿什莉低聲嘀咕一句。
“是的!”
那個最開始出聲的人趕緊跟上。
“我們的家在後面哩……既然通緝犯不在這塊,那我們就要往回去了……”
“那就回去吧。”阿什莉點頭,轉身欲走。
對了。
她突然想起來——還有帽子的事情沒問他們。
於是她回頭:“不知道你們……”
但她只看到一抹雪亮的寒光。
以及那句深入骨髓的——
“死!!!”
砰——
“……”
“……”
阿什莉張嘴,愣愣看著那人即將衝到面前時突然倒下。
然後又是幾聲槍響,夾雜著狗吠,那幾個黑影全部倒地,不是沒動靜了就是抱著哪裡在痛苦申吟。
沙沙的腳步陸續傳來,阿什莉緊張的捏緊棍子,看到從前方黑暗中走出一位黑裙少女。
“希斯!”
瞪大眼睛。
“你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豈不是會死在一群渣滓手裡。”
希茨菲爾冷冷看著她,手裡拎著白鯨手槍。
剛巧,她趕上了。
但還沒等她想好怎麼誇讚阿什莉的手腳功夫,她接下來的應對差點把她鼻子氣歪。
隨便來個人說甚麼都信……
果然,還是缺乏和人相處的經驗……
“希斯——”
阿什莉就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又做錯事了,結結巴巴的想要解釋。
“那個,我只是,我想幫你找帽子,我看了筆記……”
“閉嘴。”
但得到的只是冰冷的呵斥。
她頓時閉嘴。
連同莉莉,一人一狗杵在那裡,一點聲息都不敢出。
希茨菲爾先是給那些倒下的村痞檢查了下,確定這些人傷不至死。
然後她起來,看了會阿什莉,突然開口:
“和我去村子。”
“正好,有點事情想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