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絢爛的極光被鐵環吸收,並由自己親手為其蓋上木匣。】
睜眼前的最後一刻,希茨菲爾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精美插圖。
完全是以第一視角創造的作品,很真實,很有代入感。
然後她睜眼,低頭一看。
自己手中居然抓著和臆想中一樣的東西。
這是收藏“智慧寶冠”的木匣……
她還記得木匣的外貌。
這東西應該早就被夏甩了,為甚麼會……嘶——
疑問尚未運轉完全,思緒就被一股眩暈打斷。
和左眼產生的灼燒之苦——那種拿燒紅的鐵棍捅進眼窩在裡面攪動的痛苦相比,這樣的眩暈感不算難受。
充其量也就相當於發燒感冒,因此希茨菲爾強大精神,打算看看周圍都是甚麼情況。
但她顯然早就忘了——或者說——可能也沒有機會,對她失去意識前經歷的事物有多少了解。
一個沉重的物體從上方壓下,在她的低呼中撞上她的肩膀,將腰肢擠的往後傾倒。
即使是全盛狀態,突然遭遇這樣的襲擊少女也不敢說能接下來。所以非常沒有懸念的,她被對方從原本位置撞的歪倒,兩具身體一齊從半空栽了下去。
這是……夏!
迷亂和暈眩中,希茨菲爾勉強回神。
自己之所以能恢復清醒就是因為夏的努力,再加上那熟悉的觸感……她確認自己不會認錯。
咬緊牙齒,奮力在擠壓中把木匣單獨交給左手,希茨菲爾騰出慣用的右手,嘗試學女人對自己那樣摟對方的腰。
夏依冰的腰很細,完成這一步並不費力氣。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則是……希茨菲爾看到天空正在發生鉅變。
她們是頭朝下往下落的,這個角度她都不需刻意,隨便一瞄都看得到。
烏雲在翻騰,它們和灰霧匯聚在一起,猶如煮沸的開水咆哮著,以一種極為迅猛的趨勢在迅速合攏。
幾乎只是兩次眨眼的功夫,那天穹上的缺口就被重新填上。霧氣狂湧、包裹、瀰漫……那壓抑的氛圍再度捲土重來。
但捲土重來的可不止是這些東西……
希茨菲爾感覺自己嘴角在抖。
在她注視下,那千米方圓的螺旋花朵亦開始崩解。一束束的枝條、樹梢、凝結物,乃至蜂窩孔洞都一一破碎,這亦代表阻擋海水和周遭霧氣的主力軍不復存在。
珊瑚巨木破碎成渣土,渣土落入翻湧的浪潮。
這股巨浪原本因珊瑚崛起而被排擠到一邊,現在神話正在消退,它們也要把空缺填補回來。
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只能死死摟緊女人的腰。
下一刻,狂猛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拍打落下。
她們墜落的勢頭被猛地止住,被捲入渦流,和泡沫一起翻滾旋轉。
即使不是在真正的海底,這種滋味也夠難受的。
自從睜眼,希茨菲爾就有一種精力幾乎透支的感覺。此刻沒有直接昏死過去,要麼是因為神蝕詛咒,要麼是自然法球在偷偷幫忙。
她暈的想死。
想要嘔吐,又害怕在翻滾中張嘴會咬到舌頭。
她是徹底暈了頭了……甚至記不清在夢裡能否把舌頭咬斷。已經甚麼事都摸不準,甚麼事都想不起來,只是本能摟抱著女人和木匣,任憑霧浪翻湧也不鬆手。
這樣隨著波浪在水中飄蕩,漸漸的,她開始分不清重力,分不清方向,整個人的意識朝四周發散,身體開始半透明化。
所以這是結束了嗎……
我覺得應該是結束了……
我們阻止了神話粒子真正誕生,趕在它面世之前把它封入木匣。
現在已經一點它的氣息,連它的替代品——另一種新元素的氣息都嗅不到了。
星空被隔絕,母樹碎片也崩潰了。
灰霧再次遮蔽夢界。這意味著這個世界,它的本源再一次被遮掩起來,那自晦暗中發出的光又被熄滅。
這樣就足夠了。
除了不知在哪的械陽女神,再也沒人能窺探這裡。
這樣就可以了。
它安全了……
暗流在湧動一陣後漸漸平息,詮釋著她的內心變化。
她開始從那種激烈的驚惶中緩過神來,雖然依舊雙眼緊閉,但唇角卻勾出微笑,就像做了一個滿意的夢。
突然!
一道黑影分開海水,不受阻礙的撞中少女後心。
怎麼——
希茨菲爾猛地瞪眼,丟掉木匣抬起左臂,但還是來不及阻擋一對憤怒的魔爪。
十根手指穿過海水,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脫力的女人被一把掃開,透過海水,希茨菲爾看到一張分佈雀斑、極度扭曲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同時耳邊塞滿對方咆哮:“你怎麼敢——”
“那是萬物新生的機會!你居然放棄?啊?你居然放棄……???”
“戴琳……”
認出這張面孔的主人,少女掙扎念出她的名字。
戴琳……以及布里歇爾。
因為她的作所作為,女騎士亦失去了神力。她不再以“熔岩女妖”的形態出現,而是恢復成真正的人類,赤身果體,憤怒的對她發起質詢。
“全世界的生命苦苦等待億萬年……可能才有這一次機會。”
“就這樣,就這樣被你浪費掉了……”
“我曾幻想著‘是你也好’……‘至少艾蘇恩-希茨菲爾也算個好人’……但你都做了甚麼!?”
“你毀掉了一切!”
“你將希望留在匣子裡!任憑惡念肆虐人間!”
她憤怒至極,拼死掐握少女的脖頸,似乎想直接扼死她,徹底抹殺她的靈體。
但她已經失去了神聖,當權柄離去,神秘不再,此時的她也不過就是一位黃金騎士在夢界的靈。
這是騎士們最不擅長的領域,如此的她和一個普通凡人區別不大,對少女的殺傷力也極其有限。
“咳咳……我不認為是那麼回事……”希茨菲爾掙扎反駁。
此時回想,她很清楚為甚麼剛才會出現那樣的幻象。
重新回歸希茨菲爾莊園,回到她在前世的終幕……
那正是因為她分不清——她分不清甚麼是希望,甚麼是災厄,而恰好她需要在裹挾下做出選擇,她的潛意識便自發抽取記憶中性質最相近的場景復刻映現。
在那樣一種神志不清、混混沌沌的狀態下,她大機率會和戴琳一樣,認定匣子裡的極光就是“希望”。
這亦說明她內心的惶恐。
她懷疑前世做了錯事——是因為她開啟了木匣釋放邪祟,希茨菲爾莊園的人才會慘死。
她害怕,她惶恐,耗費力氣查詢資料,想辦法推導、假設,試圖證明那並非是自己的錯。
正是抓住了這個心靈漏洞,那東西才能輕鬆控制住她。
但現在不同。
她已經認識到自己想要甚麼。那種詭辯不再能迷惑到她。
“當你下意識的善舉造成惡劣後果,你不可能昧著良心說那與自己無關……”她瞪圓眼睛直視戴琳,“而且我不認為誰有這個資格去替別的生命做決定……”
“生命是平等的……”
“這是你自己發表的理論……”
“所以我才要成為神!”戴琳頂著她竭力嘶吼。
“人對人當然沒有道理!但神可以!”
“我甚至不奢求自己成神!”
“是你!”
“是笛卡或者其他人也好!無所謂!”
“只要能實現那個夢!”
“實現不了……”
“我就是可以!!!”
“辦不到的。”
希茨菲爾冷靜說道。
“看似是給了所有生靈同一起跑線,但那些自給自足者……咳……他們好不容易耗費半輩子,一輩子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你揮揮手他們就得重頭開始,從一枚細胞開始和其他細胞展開競爭。”
“是——能靠努力和智慧獲得成就的基因不會弱小,他們可能會在進化的潮流中脫穎而出,在新世界,取得遠超過往的成就。”
“但他們也有可能被活活吃掉,成為生物進化史,這片泥沼中埋藏的枯骨。”
“這是少數……”戴琳也盯著她的眼睛,嘴唇蠕動:“他們是少數,你不能舉這種例子……”
不知不覺,她掐握的力道開始放鬆,已經完全忘了要扼死少女。
“可以。”希茨菲爾微微蹙眉。
“那就按照你說的,犧牲極少數的無辜者,埋葬大多數的腐朽者,你的目的是創造一個萬物平等的美麗新世界。”
“當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被你視為腐朽的當今的世界……乃至這個社會,它曾經也是美麗的呢。”
瞳孔收縮,女騎士嘴唇微微張大。
希茨菲爾趁熱打鐵:“神也不是憑空出現的。”
“你讀過書……也做出過假設,將那些神話和生物演化史互相結合。”
“你親身體驗過那樣的美好,那個純淨無暇的世界,原始的海洋、空氣、森林、沙灘……”
“但它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你現在所仇視的腐朽者……那些基因……他們也是從那個基點出發。”
“現在你要剝奪他們的一切。”
“你又如何看待——從那個基點一點點努力、奮鬥、一路演化過來的,承載那段歷史的原始細胞呢?”
“你如何保證你所創造的新世界不會在千百年後變得和它一樣壞呢?”
“你……”
女騎士眼皮瘋狂跳動,握攏的手背上凸顯青筋。
但這份力量卻沒有再傳遞到少女身上。
至少在想出反駁的道理之前,她不認為她有這個資格。
再然後,一簇觸鬚黑影猛地竄出,將戴琳上臂包裹起來,並一點點的向下纏繞。
“呼啦”一下,她被這東西拖出老遠,瞬間和少女拉開距離。
然後下一刻,西緒斯、李昂、費提等人挨個飄到少女身邊,極為警惕的注視著敵人。
“以女神……咳咳……以女神的名義逮捕你。”
李昂擋在少女身前,捂嘴咳嗽著看向戴琳。
“布魯騎士……或者該叫你艾特蘭斯先生,你應該知道你犯下的罪孽有多嚴重。”
“說真的,我都羅列不清你的罪名。”
但戴琳卻只是瞪眼瞄準希茨菲爾,對外界的一切沒有任何反應。
“她現在只是普通人……是吧?”
繼續從左臂分出更多根鬚蔓藤,幾乎把女騎士捆成了粽子,木人長老拉歐這才緊張兮兮的問普絲昂絲。
普絲昂絲抬手將斗篷掀開一點,在陰影中送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
“我就是問問。”拉歐尷尬的用下顎咬上嘴唇。
“畢竟她之前太兇了。”
“以防萬一。”
而希茨菲爾則第一時間撲向昏迷的女人。
剛才只顧著應付戴琳,沒辦法關心夏的情況。
但現在看來,對方狀態真不太好。
希茨菲爾從來沒聽過靈體在夢界可以昏迷的。
在夢裡昏迷?
那不是該直接醒過來嗎?
但夏依冰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她雙眼緊閉,嘴唇和麵容盪漾在海水裡,白的就像一具屍體。不管少女怎麼搖晃她怎麼呼喚她她都沒有反應,只能看到她眉頭緊鎖,好像在這裡也逃不過噩夢。
“關鍵是這個。”
還得是醫生出手,西緒斯從旁飄過來,扒拉著女人將她翻面,顯露出她背上的光景。
所有看清這一幕的人都眉頭一跳。
那裡插著一把白光長刀。
刀身大部分已經消失不見了,只有刀柄還卡在背上,肉眼可見,瑩白的刀身正在一點一點纏上灰霧,即使是再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來這不是甚麼良性發展。
“她為了喚醒你,用這玩意貫穿了自己的靈。”
西緒斯說道,聲音很沉。
“用媒介貫穿複數靈體達到溝通的目的……這在任何流派裡都是禁忌中的禁忌,我只能說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治好她。”希茨菲爾打斷她,死死盯著她的側臉。
“能不能做到。”
西緒斯不自然的瞥了下頭。
少女心思亦猛地一沉。
“我只能試試……”西緒斯勉強道,“靈體受傷是很複雜的……任何騷靈學派都強調過儘量不要讓靈體‘破損’,因為它直接牽扯到你的意識,而意識的根源是大腦……這個誰也無法解析的地方。”
“以當今的技術是沒法做到解讀大腦的,我只能試試,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
這可不是希茨菲爾想要的答案。
她用力握拳,盯著女人緊蹙的眉眼,心臟就像被攥住一樣開始抽痛。
她甚至不敢問如果“盡力而為”失敗了會怎麼樣。
她不確定……她能承受那個後果。
“你幹嘛——”
“這瘋子又來了——快制止她!!”
就在這時,她聽到後邊傳來一陣驚呼。
眾人回頭,卻看到戴琳……她居然輕易掙脫了纏繞,那些根鬚在她手中就像紙糊的一樣。
“不可能——”
西緒斯張嘴。
沒有盔甲,黃金騎士在夢界能有這種力量?
開甚麼玩笑?
此時的戴琳看起來確實和過去很不一樣。
她的體表包裹上一層黃金光芒,隱約遮住了那些部位,乍看真像一尊神祇。
“讓我來。”
他們聽到她這樣說道。
“如果這是我的罪孽。”
“那最後的結局,也應該由我親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