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在做甚麼……
利刃刺出後,希茨菲爾就僵住了。
好像做了一個綿長的美夢,她的意識猛地清醒,甩開那些王座、權杖、寶劍與王冠……毫不留戀聚集的歌頌,一頭扎回這現實中來。
她無比確定以及肯定,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人,剛才差點被她親手殺了。
“艾蘇恩-希茨菲爾……”
“艾蘇恩-希茨菲爾……”
死靈在歌唱,依然在虛空中念她的名。
“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
元素和灰霧也開始暴動。凝在其中的普絲昂絲、拉歐、西緒斯、李昂等人紛紛瞪大眼睛,緊張不安的注視著四周。
這海底世界正在變化。
普森深淵帶的最底部爆發出一股磅礴能量,一道熔岩火柱裹挾著氣泡從海底升起,光直徑就超過千米,肉眼甚至望不到邊。
這些噴湧的岩漿氣泡卻並沒有波及到他們,而是在即將碰到他們時自動分開,像游魚般繞行,在海底形成一個深陷的、同時也是中空的溶洞。
岩漿汁水伴隨炸裂在虛空凝型,有些裹著泡沫形成蜂窩狀的密集孔洞,有些自然舒展成扭曲的枝條。
但更多的漿液卻在某種神秘影響下糾結在一起,一點點凝固,一點點塑形,在樹梢末端擬萬物之形體,游魚、飛禽、走獸……仍變化不停。
這種趨勢就像一棵巨大的花骨朵正在盛開。
它從深淵升起,掀開海面,第一次對籠罩灰霧的天空展現豐饒。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是由無數這樣變換的枝條凝聚而成,一片片交錯呈螺旋狀,對天空招展,對天穹瞭望。
“即使現在讓我死也值了。”李昂震驚的忘了咳嗽,瞪著眼睛輕聲說道。
海水和霧氣直接被這變化給分隔開了。他們現在等於是憑空飄在“花朵”的中心,說話行動不再受限。
“閉上你的嘴!”西緒斯惱怒的給了他一腳,“要死你去!別代表我!”
但說是這麼說,她也必須承認李昂的感悟是有道理的。
輪聲勢之浩大,氣概之磅礴,過往所見無一能和此刻相比。
那魚禽走獸遠遠不是花瓣枝椏變化的終點,它們後續又凝出人形,每張人臉都栩栩如生。然後這千萬張臉又在下一刻和魚禽走獸們相互交融,從此便能看到長著魚臉的人,長著鳥喙的獸。其形體特徵以一種矛盾而又統一的姿態結合在一起,偏偏整體看來又無比和諧,且不管是變成甚麼模樣,它們都將面孔對準海底的花心,對著灰髮少女唸誦其名。
“你活得久,見過這種場面嗎。”
知道事情有多嚴重,李昂收斂個性問西緒斯。
西緒斯搖頭。
別說見了,她聽都沒聽過。
“立志追逐神秘的根源是會遇到這種情況……”
數十米外,普絲昂絲斗篷下的唇角微微下撇。
“每一天都可能重新整理認知。”
“每一天都可能遭遇不測。”
“拉歐。”她偏向斷臂的中年人,“樹人族……也沒有記載?”
“完全沒有。”拉歐肯定道。
他將剩餘那隻手塞入斷臂缺口,好似在裡面攪合一陣,隨後就見他一甩膀子,無數細密根鬚沾著粘液從斷臂缺口飛竄出來,在空中快速纏繞凝結,逐漸形成一條完整的手臂。
“實際上,在今天之前我們都不確定母樹碎片是否真的存在。”他說,“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拿出樹針盤和智慧冠陪你們賭。”
“那你覺得這個發展是好是壞?”普絲昂絲又問。
“看起來像是那些新元素選擇了她……”拉歐眉頭蹙起,像是遇到難題般糾結。
“我說不好。”
當然說不好。
雖然最終成神的人變了,可能從戴琳變成了希茨菲爾,但薩拉……乃至當今的人類文明,真的有做好準備去迎接一位新神主嗎。
這到底是母樹碎片的選擇還是械陽女神的選擇?
成神後的希茨菲爾是會帶領薩拉走出當今的困局,還是這過程本身就存在意外?
當力量層次差距太大,大到毫無抵抗能力的時候,這些都是必有的擔憂。
而很快的,環境再次發生變化。
在下方諸人驚訝、困惑、難以置信的注視下,那天穹的烏雲漸漸散了。
“不可能——”
費提驚訝的叫道。
“這……為甚麼?那到底是甚麼?”
李昂以及西緒斯都面色凝重,已經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
當然,就算顧得上,他們也壓根給不出答案。
從灰霧侵襲,夢界降臨的那一刻開始,夢境中的陰沉烏雲就沒有散過。
它和灰霧擰成一體,時刻存在著,遮擋生命窺探秘密。
當你潛入夢中,渾渾噩噩的街道上行走,突然聽到有腳步和獸吼聲,想要追隨聲源探查的時候,你只能看到無邊的霧。
你不知道對方是甚麼,不知道對方的相貌、形體……無法從中判斷兇險。只能選最保守的策略躲藏起來,儘量不發出任何反饋。
……可以說夢中世界之所以那麼陰森恐怖,這些烏雲霧氣是元兇之一。
但現在它們卻散開了。
灰霧和烏雲一同散去,露出一片蒼茫的星空。
漆黑天幕上繁星如雨,隱約能看到一些團狀星雲在遠方蠕動。
“……拉歐!”
“別問我!我不知道!!”
沒人清楚這一幕幕變幻的場景意味著甚麼。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引發變化的始作俑者。
星空……
抬頭瞭望,希茨菲爾能感覺到身體因恐懼在不斷顫抖。
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這些變化都是由於她使用了來自四古神——她們對能量的掌控法門,所引起的。
這個夢中夢的根源來自巨木珊瑚,來自他們口中的母樹碎片。它可能是被自己的舉動勾連起的一絲意識,正在做準備……把她送上神位。
也就是說神話粒子即將完成。
那散開的灰霧,將夢境對星空敞開的做法,則意味著燈泡在發光。
在陰森宇宙中綻放光芒。
不能放任它繼續下去……
她抬手掐住顴骨和額頭,腦海中彷彿有兩個自我在交織對抗。
放任它這麼做,將我推舉成神……且不說我根本沒做好那個準備,這時朝虛空綻放的光華肯定會引來那些邪惡的外神。
太陽王還沒有回歸,我剛才甚至沒聯絡上她,這怎麼看都太危險了,不應該做……
但是另一股意識也有理由。
“艾蘇恩,你看。”
她聽到聲音。
“你的力量來源是四位最古神明,是她們的偉力融於一身。”
“我們講邏輯,從辯證角度來研究這件事——如果她們的力量不足以對抗灰霧的根源,那些東西為甚麼不直接打進來,而是要用‘下毒’這種卑劣的手段?”
“這不正說明它們也會恐懼,也會害怕?”
“而現在你繼承了她們的力量,你應該自信一點:你是有能力力挽狂瀾的……你能做到!……能擊敗它們!!”
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
能做到我也不希望……
“你必須做——!!”
恍惚之中,她的身體竟自發做出一系列動作。
她能感覺到自己伸手掐入笛卡的後心,在裡面挖摳,掏出來一團凝聚在一起、依然在內部不斷擠壓、不斷碰撞的七彩光團。
這是,即將完成的神話粒子。
右手把持著這團元素粒子,一點點將其按向自己胸口。
希茨菲爾想阻止,想控制停下,但做不到。
一股宏偉的意志降臨在她身上。
那是懷揣著某種對新生的渴望,或許可以理解為這是世界——乃至母樹的期望,它們迫不及待的想迎回曾經,想追隨她找回過去的輝煌。
那是潮流,是大勢,自己就像被潮水裹挾的一尾小魚,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停下!”
元素團即將和胸膛觸碰的時刻,一隻手從側邊抓住她的手腕,像鉗子一樣將她銬住。
髮絲飄蕩,一張刀刻的俏臉在眼前放大。
她感覺對方的另一隻手自然摟住她的腰,用力箍緊,強度之大幾乎要把她攔腰摟斷。
“你能做到!”
女人努力對她嘶吼。
“你可是……艾蘇恩-希茨菲爾!”
“你解決了那麼多難題!”
“你的意志比神主還堅韌!”
“你不能輸給它!”
“我們一定能贏!”
儘管夏依冰竭力在對她嘶吼想喚醒她,但事實卻是少女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在淡化,在遠去。那焦急的面容也在模糊消失。
夏依冰呆了呆,她低頭看向自己鉗住的手。
包裹黑絲手套的纖弱手腕,本該在掣肘下毫無反抗能力,但此時卻在一點點堅持將光團推向胸膛。
這力量到底是……
鬆開少女,抬手招來長夏刀對光團戳刺。
沒有任何效果,刀光直接從中穿了過去。
艾蘇恩的靈就像被甚麼東西遮蔽了一下,她不再將靈念依附上來,長夏連實體化都做不到……
危急時刻,女人心頭髮狠。
你不進入我,那我就進入你的!
她開始嘗試,按照少女之前描述的感受,想要將靈念擠入對方的靈體,嘗試用這種方式突破屏障的阻隔。
但還是沒用。
她完全沒有相關經驗,現實中和描述最接近的是附靈,但她遠遠沒達到附靈的級別。
靈體受創只會損耗心神,不代表現實中的身體也會受傷……
眼看光團已經開始接觸少女的胸膛,甚至已經漸漸被推進去三分之一,夏依冰徹底發了狠。
她做了一件在旁觀者看來堪稱瘋狂的事——反手倒轉白光長刀的刃口對準自己,用力,將其捅穿自己的胸膛!
“她——”
“別去。”
西緒斯抬手攔住其他人。
“不確定……先讓她這樣試試好了。”
強烈的痛苦伴隨貫穿滲透靈魂。
那一瞬間,夏依冰彷彿伴隨長夏的刀光回溯到那個噩夢之夜。
心靈撕裂,難以喘息,她差點在這段經歷中昏厥過去。
但她還是堅持著,咬著牙,抓住透出胸口的刀刃,一點點,小心翼翼的將其往前拉,讓其刀尖穿過光團,稍微刺破了少女面板。
她只敢刺破一點點,因為她知道這太痛苦了,她不想讓心愛的女孩感同身受。
而努力終於迎來回報。
有長夏相連,這最粗暴的交融,她的靈終於得以順著刀身擠入對方體內,開始探尋,向其傳輸自己的意念。
……
黑暗中,希茨菲爾恍然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洋房門口。
身後是敞開的鐵柵欄門,兩側院落似乎很久沒有人前來清理,入目所及是大片大片瘋狂生長的樹木、枝葉、茂盛野草,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植物混在其中,一層帶花紋的鐵柵欄圍牆就在這些東西里若隱若現。
身邊是嘻嘻哈哈的童年玩伴。他們在推著自己往前走。
她有些茫然。
總覺得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這些……
洋房的大門被眾人推開,她仔細觀察,感覺內部擺設像一座教堂。
但和教堂又不一樣。
在最前端的高臺下方,地上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巨大的五芒星。每條線的內角畫著看不懂的暗色符文,四周是一堆堆已經熄滅、長短不一、底座被燒化的蠟粘連在一起的蠟燭。
五芒星的正中間是一座供奉式的高臺,四周兩列共六根承重柱連著六道鎖鏈纏繞在高臺上。每一根承重柱上都雕刻著不同形態的赤身女神像。
這種類似祭祀、或者某種封印的場景叫其他同伴嚇破了膽。他們停在五芒星的範圍之外,不敢繼續上前一步。
但希茨菲爾卻沒有停下。
她的目光鎖定高臺,選擇了繼續往前走,來到高臺前,嘎吱嘎吱的拖過旁邊的一張長椅擺在下面,踩上去,踮腳,將高臺上的東西拿了下來。
那是一隻比她的手掌還大些的木匣。
午後的陽光穿過五彩斑斕的百葉窗投射在木匣上,她看到它是深黑色的,但在反光時能清晰瞥見一層又一層的精美木紋。
那一瞬間,她聽到那些同伴們都在對她大喊大叫。
他們說“不!艾蘇恩!將它放回去!或是丟掉!”
她也想這麼做。
但是她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混亂的低語。
無止境、無規律……猶如一萬個聲音交疊在一起,操著各種語言,用不同的音調,語氣在對她咆哮:開啟它……開啟它!
鬼使神差的,她照做了。
木匣被開啟,一捧七彩光華從中跳躍出來,懸浮在匣子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猶如極光變幻,輕易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太漂亮了……
她不禁伸手想觸碰它。
艾蘇恩……
……誰!?
動作停頓,她好像聽到有人說話。
很可疑,就像那些邪神低語。她的本能告訴她不該相信那個聲音。
我會幫你艾蘇恩……
聲音遙遙繼續傳來。
還記得你說過嗎……
你說你會……
保護我的……
瞳孔收縮,心靈彷彿迸現裂痕。
那一剎那,一捧炫目的白光從前方炸開,雪白的刀刃從中穿過那捧極光,直直刺向她的胸膛。
希茨菲爾迅速反應過來,操縱身體就想閃躲。
刀刃的速度並不快,她應該是能躲得開的。
“記得往左偏3度……”
另一個聲音。
飄渺、清晰。
穿透了時光幕布在心間響起。
下意識往左扭了一下,當希茨菲爾再次回神,刀光已經攜帶氣勢穿透了她。
“上車前最好別吃路邊的小食……”
一幕幕畫面在心頭浮現。
“我是夏莎-伊瑪爾,你叫我夏依冰也不是不行……”
一幕幕音象在心間回想。
“是嗎,就因為我不承認你就動搖,那要你這個偵探又有甚麼用?”
“別離開我……別離開……”
“我想摘掉你的項圈,給你戴上屬於我的。”
“所以你真覺得我很好看嗎……”
“你說過你會……保護我的……”
意識迅速恢復清明,希茨菲爾怒瞪雙眼。
自己居然再次受了母樹的控制?
她甚麼都想起來了,她簡直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居然逼的夏以這種方式來喚醒她!
這該死的東西!!!
攜帶暴怒,她用力想要把匣子蓋上。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甚至不惜在這一刻催動自然法球,催動左眼,將全部的心神凝聚在一點,腦海中只有一個意識:關上它!送它回去!
極光顫動著,對她發出尖銳的嘲笑。
恍惚中她似有所感,一點點抬頭,目睹天頂潰散消失,那片恢弘的星空在上方重現。
蠕動的星雲隱約勾勒出一些陰影。
就像活著的生命。
在靠近。
再對下方探頭探腦。
回去!
回去!!!
深知不能再拖延下去。
她嘗試了所有方法,卻依然不足以將匣子關閉。
說真的,有些絕望。
但就在這時,她想起了在龍國的經歷。
透過感受對方的身體來模擬能量操縱法門……
這種事情好像並不只是對四古神適用。
畢竟我當初也用擬態法,模擬過她……
心頭一起,她的潛意識便自發按當時模擬的方式號令起靈,調配它們在體內流轉,穿過一個個閃亮光點,在她體內勾勒出一張新的陣圖。
陣圖完成的那一刻,一股爆炸般的力量洶湧襲來。
“啪!”的一聲木匣合攏。
狂笑被打斷。
極光又被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