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進入夢界,從夢界潛入海底探尋的目的,希茨菲爾肯定會回答:那是為了阻止戴琳。
她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阻止戴琳,阻止這個獲得強大力量的瘋子,一個誤入歧途的求道者。
不過她心底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的追求。
或者也不能說追求吧……應該說任何人站在這個位置都會有的好奇心:戴琳是怎麼做到一下子變的這麼強的?
希茨菲爾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準確,反正在她看來,超凡者和燧石騎士是兩個職業體系。前者所謂的超凡大多要透過夢界才能實現,包括但不限於編織夢境、記憶篡改、夢中審訊……最基本的就是夢界行走。
而後者則沒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能力,就她之前見過的例子,哪怕位抵黃金,燧石騎士也就是力氣比常人大一些,意志堅韌些,戰鬥技巧更豐富些。
這個“一些”是真的很有限的……和普通人的差距非常小,可以說如果沒有動力裝甲,燧石騎士在子彈面前和普通凡人區別不大。
所以戴琳是怎麼做到的呢?
希茨菲爾當然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這個問題是多加思索,但她確實有過好奇,幻想過對方是以何種方式取得的力量。
她覺得不外乎是兩種可能。第一種就是基於邏輯推理——戴琳透過珊瑚巨木的力量死而復生,從珊瑚巨木那繼承了同源的神秘特性,再加上她已經依託珊瑚巨木製造出了“神話粒子”的下位替代品……也就是一種威力還不夠大的新元素,那麼她能自由掌控這種元素,透過這種元素來代為操控其他元素——這或許也是說得通的。
第二種猜測就比較形而上了。因為戴琳看起來非常重視自己死而轉生的那段經歷,她對這過程萬分自豪!所以希茨菲爾也想過,會不會經歷過這種事的人……都能學會操控粒子。
當然,這只是某種幻想而已。她其實沒有在意過,也沒想過要用這種方式來模仿戴琳。
但有些事就是這麼出乎預料。
當她目睹夏依冰遇險,痛恨自己無力,想要竭盡所能做點甚麼,卻意外發現自己居然也能看見——甚至調配那些元素、粒子的時候。
到這個時候,希茨菲爾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剛才那段神秘之旅中獲得了甚麼。
不管戴琳和現在叛變的笛卡,他們是用何種方式得到的力量,不管他們是不是在回溯過程中得到感悟,獲得神秘,他們不過是在對古代神掌握的技藝做拙劣模仿。
而她?
她回溯的可是四位原初女神啊……
甚至意識灌注入那枚原初細胞,體驗過它分裂的程序,之後還繼續附身於四位女神,能同時用四個視角看到她們!
是的——她只是用了“看”而已。因為她從來沒想過還能做點別的。後續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觀察打量那些奇景,聆聽她們的對話、吐露的秘聞、提點方面,壓根沒想過仔細感受這四具“神體”。
然而這並不是說她不去感受,她就甚麼東西都記不住了。
從“失感症”那得到的教訓:感官其實是一體的。看和聽在宏觀意義上和其他幾感並不獨立。當她確定自己能“看到”和“聽到”,理論上,她的其他感官也不受限制。
所以她是能感覺到,也能體驗到的。
當她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觀察四位古神身形相貌上的時候,她的潛意識能感受到磅礴的血液在體內奔湧。
當她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理解四位古神言論和提點上的時候,潛意識亦能感受到四具神軀還在持續變強。
出生即未來。
降臨即永恆。
仔細回憶,那彷彿是四個元素黑洞。海水、地脈、天空,甚至宇宙……所有的元素,所有她猜得出名字的,她不認識的元素全都圍繞著她們,在歡呼著,尖嘯著,奮不顧身的對她們朝拜。
它們向頭戴寶冠的銀髮女神,索菲亞朝拜。
那一刻,她好像確實感覺整個大腦都清明瞭不少。
它們向把玩項墜的紅髮女神,貝妮塔朝拜。
那一刻,她原本沉重的心思猛地一輕,整個人好像從龐雜壓力中解脫出來。
它們又向手持長槍的莫因斯朝拜,向手持聖劍的維多利亞朝拜。
她當時壓根沒注意到,有一段記憶、知識匯聚起來在影響她。
就好像她變成了一條魚,她只顧著思索“為甚麼”,身體依然在水中游動。
又如同變成了一隻鳥,還是隻想著“為甚麼”,翅膀依然在帶動翱翔。
她來不及去思考“我為甚麼會游泳”,“我為甚麼能在水下呼吸”,“我為甚麼能這樣飛翔”——因為她的潛意識已經完全接納學習到了這些能力,並將其歸納總結為身體的本能。
而她實際體驗到的是“游泳”和“飛翔”嗎?
並不是這樣。
她實際體驗到的是——
那個古老而又封絕的過去。
那個原始而又豐饒的元素界。
那個磅礴而又神秘的神話時代。
以及身處這個時代中的,沉浸在無數真正的神話粒子包圍中的四位最古神明,她們體內自發運轉的對能量的感悟,以及操縱法門!!
轟!!!
知識的溪流匯聚起來,如江河,如海嘯。
距離少女最近的夏依冰甚至從她體內聽到浪潮奔湧的動靜,然後她就看到她輕輕抬手——
整個夢界海域,囊括在這片海域裡的一切環境因素,突然停了。
如同一支軍隊,令行禁止,當指揮者說停的時候就動也不動。
這迅速產生了連帶反應,包括夏依冰,也包括笛卡,甚至包括在上方爭鬥的戴琳等人,他們驚愕的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了。
不是說他們也被影響了……不是如此,這份波動還無法做到控制人體。
但海水凝固了。
夢界中的灰霧凝固了。
滲透其中,那些被塑造出來,用來暫時代替真正神話粒子的新元素凝固了。
當這一切都凝固的時候,身在其中其實就如同被凍進冰塊,別說動彈一下,這些人甚至連開口說話都辦不到。
艾蘇恩……
夏依冰只能愣愣盯著面前的少女,像是第一次認識她那樣,仔細打量著她心愛的女孩。
要說在凍結凝固的夢界中還有甚麼是能動的,那也只有她本身了。
寬大的裙襬如同魚鰭在水中盪漾,此時的少女雙眼緊閉,維持兩臂抬舉的姿勢。
夏依冰有種感覺,這不是她認識的希茨菲爾。
她從她身上讀到了威儀。
讀到了憤怒。
然後是淡然。
淡然中透出一絲神性。
那恬靜的面容如同教堂正廳的女神像。
那些屬於人的情緒……在離她遠去。
實際上她的感覺並未出錯,希茨菲爾現在就處在一個非常糾結以及矛盾的狀態當中。
她能感覺得到,那些古老的知識在依次點亮她體內的一些“光點”。
她的身體原是沒有光的,唯一的光輝是她的左眼,它就像太陽,照耀著她的體內世界。
但現在不同了,溪流匯聚成江河匯聚成海嘯,新元素融入她的骨血,伴隨血液在她體內不斷奔騰。
這是相似而又陌生的體驗。
血液每奔流到一處,便有一個莫名的光點被其點亮。
她不知道它們是甚麼,不知道它們有甚麼意義,它們發生的也太快太迅速,她根本來不及——甚至連想法都沒升起來,所有光點就都點亮完了。
至此,她的體內世界猶如星空宇宙。
大大小小的光點如星辰閃耀,一個個的串聯起來,漸漸勾勒出四幅陣圖。
她本能覺得這應該是好事。
就像是生命的昇華。
是一種躍遷。
她不該阻止而是該放任它發生。
因為有力量。
足以鎮壓一切的力量。
她想她應該是喜悅的,這是來自本源的感動。比歷經億萬年存活下來的生命,體驗那段旅途得到的感悟還要珍貴。
她能感應到元素、法則、智慧、情緒。
那萬物的呼吸追隨她而呼吸。
那星辰的脈動追隨她而脈動。
她站在這裡,緊閉的雙眼彷彿看穿了時間。
看到自己登臨高天,以無可阻擋的尊貴屹立雲端。
那天之王座終於迎回了主人。
權杖、寶劍、王冠復位。
無數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對她吟唱。
“艾蘇恩-希茨菲爾——”
“艾蘇恩-希茨菲爾——”
灰霧在翻滾,如同有意識的生命在顫抖害怕。
她一睜眼,目光穿透了千層夢界。
沒有霧氣能遮擋她的注視。
一切災厄和邪祟都在她的神聖面前自慚形穢,她的光輝要照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連邪靈都被迫唸誦她的神名。
“這……不……可……能……”
上方,面如惡鬼的戴琳感受到自下傳來的可怕波動,差點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拉歐臉色比她還誇張,他就像是見到了鬼,身體被凝固成一個奇怪的姿勢,臉上表情極其扭曲。
那個女附靈者稍微好些……從他們的表情上戴琳得知,這個發展也在安全域性的預料之外。
但……怎麼會呢?
那是“新元素”的波動,是和她目前所用同源的力量。
但是怎麼會,怎麼會差別如此巨大?
要知道,這只是在夢中而已。
夢中夢,由自己和珊瑚巨木共同編織的世界,在這裡,自然元素的力量,那個物理反饋其實已經被壓的極低。
否則這些討厭的傢伙也不會選擇這裡作為戰場,正是因為在這裡和她打,她的力量發揮不全,他們才有一絲絲機會。
但是現在她看到了甚麼?
和她同源的力量,只是在操控著新元素、新粒子而已。
這明明只是神話粒子的替代品,為甚麼可以如此強大?甚至在夢境中就超越了自然偉力?
這是她完全無法理解,也根本無法接受的發展。她當即將全部心神都投注給珊瑚巨木,被凝型的身體直接崩解。
她嘗試著像過往那樣調動新元素操控岩漿,但卻感覺無比吃力。
這些東西好像叛變了一樣,根本不聽她的指揮。
她費盡力氣,憑藉自己在珊瑚巨木那掛的權柄,這才勉強刮下來一點,可以支撐她重新從岩漿中噴出化形。
嘗試著靠近那個人。
那個如同黑洞的傢伙。
懷揣理想和憎恨,戴琳右手五指呈螺旋狀扭曲起來,其尖端在短時間內快速凝結,掛在臂膀下猶如一根騎士錐槍。
就是她奪走了所有元素粒子和母樹的青睞。
凝視著背影,戴琳表情徹底扭曲。
必須幹掉她……
必須——
騎槍刺出,催動它的身軀不惜引動最後一點元素產生爆炸。藉助這股推力槍尖速度進一步加快,眼看即將貫穿人體。
“啪嗒。”
戴琳的表情陡然凝固。
她看的很清楚,敵人沒有回頭。
沒人阻止她,她身體周圍甚麼都沒有。
但她的動作就是進行不下去,她就像是陷入泥潭,偏偏這些泥還是活的——她能感覺到那些元素粒子在對她尖嘯,就像狂信徒惱怒她褻瀆了元素的神明!
“嘎——吱——”
壓力在增大。
在她變形,死死咬牙的表情當中,那根熔岩騎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進一步扭曲。
她的身體也在變形。那些元素瘋狂擠壓著她,抱住她的手腳、身軀、脖頸,用力將它們絞成麻花。
“不可能……”
她還是無法理解為甚麼。
一直到被狂暴的元素絞殺撕碎,她還是不懂。
明明神話粒子還沒有真正誕生,她能感覺到,權柄是在笛卡身上。
為甚麼。
為甚麼獲得這種力量的人會是她呢……
隨意幹掉了戴琳的一具分身,希茨菲爾並無太多感受。
拙劣的模仿者而已,自己感悟摸索的法門甚至無法和上個紀元的超凡者比,又怎麼可能比得上最古之神。
這中間可是還有三代神主和二代神主,階級跨越已經到了天壑的程度,想借此和她爭奪元素的掌控權,這根本就是做白日夢。
反正戴琳已經不重要了。
她放下手,第一次在海底睜眼。
一直注視她的夏依冰只看到兩點金芒閃過。
女人的心不禁顫抖起來。
艾蘇恩……
她的右眼,居然也閃耀著暗金光澤……
誠然,希茨菲爾現在厲害了,戴琳都不是她的對手,看起來災難是解決了。
但她總覺得這不是好事。
這樣的希茨菲爾讓她太陌生了。
睜眼之後甚至沒有多往這邊看一眼,而是徑直飄飛到笛卡面前,探向他的背,撫摸著被長夏刀捅出的傷口。
……她想幹甚麼?
咬咬牙,夏依冰覺得不能放任她下去了。
“艾……蘇恩……”
她嘗試著,用還不算熟練的腹語發聲。
“別……碰他。”
“你跟我說過……你要阻止……神話降臨……”
“你不能這樣的……”
“艾蘇……恩……”
聲音驚動了灰髮少女。
不——現在應該稱其為“女神”比較合適。
她緩緩回頭,一雙泛著暗金光芒的眼睛直直看來,對著女人咧嘴笑了。
“不用擔心,夏。”
“之前那麼想,是因為我不知道這份力量有多偉大。”
“如果你體驗過你就不會那麼認為。”
“我是見過那宏偉的,我相信我能擺平……不管是這片海灘,還是瀰漫整個世間的灰霧。”
果然不對。
夏依冰眉頭一跳。
希茨菲爾的想法果然是變了……她不再希望能阻止神話粒子誕生,反而要藉此機會,將那些還沒碰撞、誕生完全的元素從笛卡體內搶奪過來!
真那樣會發生甚麼?
老實說,她不知道。
她大致能猜得出來,現在的希茨菲爾是在操控那些神話粒子的替代品。
光是如此就這麼恐怖,如果是真正的神話粒子,說她可以藉此成神,這個真的毫不誇張。
但是代價呢?
光是現在這種狀態都不對勁了……給她的感覺就好像是成了力量的奴隸,完全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那些保守派的言論有些時候是對的。
超過人類認知的力量不應該觸碰,因為根本掌握不了,會變成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東西……
“艾蘇恩——”
眼看灰髮女神繼續探手想貫穿笛卡,她繼續幹擾。
“別這樣艾蘇恩——”
“這不是你。”
“想想你曾經對我說過甚麼……”
“你之前決定要阻止它降臨又是為甚麼……”
“這一定是有原因的,不是嗎?”
“雖然你並沒有來得及告訴我,但是我相信你。”
“你一定是預見到了那個後果。”
“那個糟糕的後果——”
“所以你才會……才會這麼選擇。”
“你不能現在就推翻它……”
“你不能被這些東西控制——!!”
“真囉嗦——”
不等她吼完,灰髮女神猛地朝她抬起右手。
“不懂事的笨蛋,你根本沒有我的感悟當然會那麼想!”
“我這是在拯救世界!能不能不要給我添亂!!”
隨著指尖張開,灰霧和海水凝聚成一把鋒利劍刃,直直捅向女人眼窩。
艾蘇恩——
面對威脅,夏依冰身體動彈不得。
但最終,預料中的刺痛也並未傳來。
那把利刃從她的耳邊穿了過去。
隱隱約約的。
好像往左偏了3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