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如此籠統的說法,希茨菲爾很難接受。
她想轉動心神再問點甚麼,但她的四個視角卻同時在這一刻快速拉遠,只來得及聽到一句“記得往左偏3度”,她的意識就被強行排斥出了這個時代。
……靈魂如拉伸的皮筋彈回身體。
“啊!”
猛地睜眼,希茨菲爾被迫捂住胸口急促喘息,甚至連飄蕩在夢界的這具靈體都模糊起來,透過蒼白手腕隱約能看到後面的環境。
“怎麼了?”這可把夏依冰嚇了一跳,她不理解——她完全沒發現少女的異樣,在她看來對方閉上眼感悟還不到一秒鐘,然後突然就這樣了。
“艾蘇恩,艾蘇恩!”她也顧不上那麼多,想到某些詛咒確實可以用分擔的形式減輕痛苦,一邊搖晃少女一邊低吼:“把你遇到的一切都告訴我!……艾蘇恩!”
“電話打錯了……”
希茨菲爾的情況在迅速穩定,勉強對她露出笑容。
“本來以為要麼是她來接電話,要麼乾脆沒人接的……沒想到會看到她們……甚至比她還要古老……”
艾蘇恩在說甚麼?
夏依冰半是驚恐半是茫然。對方這傻笑的樣子在她看來真像中邪,她的心甚至都顫抖起來,開始遐想最糟糕的那些可能。
“我沒事……”希茨菲爾掙扎說道,伸手在海水中抓了兩把。
夏依冰趕緊送上自己的手。
她先是讓少女抓住自己手腕,然後又不放心,反過來捏住那隻黑絲小手,最後又把手指強行擠入無力的指縫,用力將兩隻手緊密相扣,幾乎不留下任何縫隙。
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希茨菲爾心裡忍不住升起暖流。
不過她也不是敷衍,她能感覺到,她的精神狀態確實有在逐漸好轉。
應該是因為自然法球。
再度閉眼,想起黑暗中綻放的瑩藍光華,以及那種沁入靈魂的舒爽快樂……這種事也只有自然法球能辦到了。
這東西已經認她為主,只要它在,她的身體機能、精神虧損都能慢慢填補回來,甚至有機會補回她之前虧損的壽命。
康妮把這個也一起帶來真是幫大忙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居然能從那些人手裡把這件神器再摳出來。
雖然法球已經認主,對其他人而言能提供的增益極其有限,但只要那個增益幅度不是零,她們之前擔憂的問題就依然存在。
壽命說到底也是個很空泛的概念。再健康的人也說不準自己何時病死,他們看不到——壽命在頭頂不會具現出時鐘沙漏。
所以想必也不會有人輕易相信“效果有限”、“對你們來說已經足夠”這種說辭,總歸希望攜帶此物越久越好,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惠及親屬、眷族。
一個只在超凡領域有名氣的醫生是沒法喝令這些庸人的,少女估計,應該是艾爾溫暗中做了些甚麼。
“所以能和我說說看嗎。”夏依冰光聽這種安慰可無法滿足,她有些暴躁的攥緊手指,另一隻手直接將小鐵環從少女頭頂摘下。
“它到底讓你看到了甚麼?”
“看到了真正的萬物起源。”希茨菲爾感慨,開始儘量簡略的給女人描述。
在這一刻,她的表情甚至帶著敬畏。
不去管起因和緣由,只看那億萬元素碰撞的過程,作為這一過程的親歷者,她除了感動和敬畏以外幾乎生不起別的情緒。
很神奇不是嗎?
混沌之初,自然之始。天地間寂靜如同死域,但冥冥中卻有神秘指引元素們摩擦火花。
一百次,一千次。
一萬次,億萬次!
無休止的重複,無休止的嘗試。
時間都要在這裡失去意義,它們真正完成了一幕偉大的奇蹟——對它們來說只要機率不是零那就無限趨近百分之百。
至於那四位原初女神給她打的啞謎,她現在差不多也有了自己的猜測。
按照她們的說辭,舊紀元的劫難和新紀元面臨的灰霧侵襲其實有著共同的根源。
只不過聽起來,舊紀元所面對的最迫切的劫難是來自母樹——也就是世界本源的崩壞,舊紀元最迫切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拯救、修復母樹。
就好像一個人得了癌症,想自救,於是分出了白細胞等防禦系統。
白細胞——這就是那四位原初女神。
但顯然她們失敗了,她們沒能做到,所以才有了繼任者,最終成功修復母樹,甚至成為母樹的械陽女神。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心頭生出一股明悟。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在調查的時候發現薩拉近代史上幾乎只剩太陽王這一尊神主。
連四古神都失敗了,那些二代神三代神大機率也都得完蛋。
很難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場恐怖浩劫。瘋狂的母樹就像面對癌毒侵襲六神無主的人類一樣,不惜使用自殘的方式掙扎求生。這種背景下神算不了甚麼,可能也就是大點的螻蟻。
然後……諸神黃昏,權柄從此自高天旁落。
天之王座空無一人,那雲端的繁華不再,神秘漸漸退去色彩。
權杖倒下,寶劍斷裂,鑲嵌文明寶石的諸神王冠落入泥沼。
直到太陽王崛起,從淤泥中拾起昔日榮耀。
……在腦中幻想著這些神話故事,希茨菲爾一陣頭皮發麻。
這麼看,太陽王是當時唯一能站出來力挽狂瀾的角色,如果不是因為她,長夏……奈米亞應該已經不存在了。
她就是那顆救命的藥丸,希茨菲爾甚至覺得應該用“換心手術”來形容它們——這就等於是給世界重新換了顆心臟。
那麼,女神們口中的災難根源,指的應該就是……來自這個身體,這個概念化的人體以外的危險因素。
還是用比喻……這麼看舊紀元母樹出問題,是因為被下了毒嗎。
存在一個下毒者。
一個藏匿起來,不懷好意的東西。
聽起來有點像那些外神。
舊紀元的麻煩已經被太陽王解決了,假設她從新紀元消失是因為進一步探查到下毒者的存在,攜帶神國去追殺它們。
並且為了保護奈米亞才竭力消除那些神秘元素,好讓那些域外生命難以感應到它,難以窺見它的位置……
唔……
希茨菲爾眉頭緊蹙。
這不完全是她的猜測,而是——這件事可能和她本人也有牽扯。
她的左眼本質上來自邪神,能被她佩戴使用是因為被女神用血反向汙染。
這樣的眼睛邪神有七個。最後一個完整的儼然化身永夜,當被它凝視的時候黑暗和霧氣便會加劇降臨,某種時光屏障會模糊化,這可能就是邪祟的由來。
這都是在紅土平原得到的情報。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枚邪眼充當的其實是哨兵以及信使的作用。
它一直在追蹤奈米亞,每一個第七天到來都會睜開對這裡定位,如此灰霧才能如影隨形,這或許是一種必要的條件。
換言之,如果沒有永夜,那些域外生命就無法定位這裡,找到這裡,也就無法驅使灰霧侵襲這裡——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這種情況下重新再造神話粒子並不是好事。
還是比喻:假設此時的奈米亞宇宙就如同一枚晦暗的燈泡。它隱匿在黑暗裡,和陰影同行,不斷變換自己的方位。
而在黑暗中還藏匿有無數兇殘的掠食者,它們是灰霧的源頭,是世界之癌,只是因為一時找不到這枚燈泡,只能每隔一段時間從哨兵那裡詢問資訊重新定位,然後勉強做點甚麼。
這時再造神話粒子,也許,是在啟用燈泡的光輝。
……大抵不會是好事情。
希茨菲爾覺得西緒斯、年輪、普絲昂絲、艾爾溫……這些人多少應該也知道一些。
但知道的應該不多,因為如果她們知道舊紀元的覆滅真相那一定不會嘗試放任粒子誕生。
古神都頭疼,牽制了太陽王的災難根源。
那是區區幾個“拿回權柄”的人類可以對抗的嗎?
希茨菲爾想起了那些霧中巨影。
想起了那些摧殘精神的吟唱和歌謠。
想起了那神秘的,僅僅只是倒影被一枚邪眼看到就差點殺光她們的“萬物認知歸向之主”。
想起了金髮女神的忠告:“打破枷鎖的靈魂能回歸高天執掌權柄,但那樣就沒有保護傘了。”
最後想起她對女神們的臆測,即她們大機率是依存於太陽王留下的一段記憶。
而她留下這段記憶的目的——
會不會是——
一種警告?
“刀。”
想到這,少女心臟一陣收縮,直接停了對夏的描述,面色蒼白的吐出一詞。
夏依冰不是親歷者,聽她描述就像在聽神話故事,臉上表情自然帶著迷茫。
不過她足夠信任少女,聽她喊刀,立刻甩手捏住長夏。
“捅它。”
也沒有猶豫,直接一刀刺向巨木心臟。
……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按夏依冰的感受,這一刀就像捅穿了一張薄報紙,心臟表面被她切出一道細縫,刀身猛地插進去,被甚麼障礙物頂死卡住。
大片大片的熔岩漿液撐開縫隙噴湧出來,就像金紅色的血,遇到冰冷的海水後迅速凝固,沒一會就形成了一大簇珊瑚樹叢,順著刀身一直蔓延到夏依冰胸口,幾乎把她的上半身都卡在裡面。
正常人遇到這情況就該後撤了,但夏依冰不。這反而激發出她血中的兇性。
既然做了就得做到底。
長夏刀在她手中發亮、發熱……刀刃生起滾燙的熱流,如論是殺傷力還是鋒銳度都大大提升。
藉著這份新生力道,她低吼一聲,借用腰肢和扭身的力量捏緊刀柄,死命將其往裡推送。
噗嗤——
終於感覺貫穿了甚麼,那被頂住的障礙物被穿透了!
所以這樣就行了?
欣喜過後是茫然,等了一會沒有動靜,夏依冰扭頭想諮詢希茨菲爾。
出於對少女的信任她依言做了,但這是為甚麼,她現在還不知道呢……
“計劃有變。”
確定這麼做沒有任何異樣發生,希茨菲爾也鬆了口氣。
“我不打算按他們說的溝通女神了。”
她一字一句的對同伴說道。
“我要阻止它製造神話粒子!”
這與之前的猶豫是不一樣的。
猶豫,主要是因為缺失情報。
如在野獸驅趕下摸黑前行,哪怕明知踏錯一步就會跌入深淵,有些險也必須得冒。
但現在她已經知道那不是冒險而是找死了。
與其摔入深淵,迎接那個必死的結局,還不如回過頭去,和追擊的野獸展開死鬥!
“……你會有麻煩的。”
夏依冰深感事情大條。
倒不是不信任希茨菲爾……兩人關係都到這一步了,她知道少女的為人,確信她這麼選一定是因為看到了甚麼,或者預知了甚麼。
所以她對這個決議是沒意見的,可現在的問題在於——如果無法掌控神話粒子,無法藉此溝通械陽女神求取幫助,她們要如何擊敗戴琳?
就算擊敗了戴琳,毀掉了可能是千百年來唯一溝通女神的機會,事後那些人又要怎麼治她們的罪?
所以很麻煩。
非常麻煩。
這是她第一次,完全沒把握用手中的權柄保護對方。
“甚麼事情之後再說。”希茨菲爾嚥下口水,目光看向已經漸漸乾癟下去的巨大心臟。
“戴琳,或許可以讓我來解決……”
她說啥?
夏依冰脖子前探,看她的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不是她看不起希茨菲爾。
但……
就憑少女這細胳膊細腿。
而且靈體在夢界的戰力是和靈的強度劃等號的,她之前自己也說了她的靈只相當於一隻金花松鼠。
她憑啥能和戴琳對抗?
“你……”
不等她問出完整句子,禁錮她半個身子的珊瑚樹叢突然開始快速崩裂。
裂痕在一秒內從根部蔓延至每一根樹梢,夏依冰只來得及鬆手勉強護住眼睛,整個人就被一股爆炸氣浪遠遠推開。
這是——
身體在空中翻滾數圈,她定睛回看,正見到一隻手。
一隻屬於人類的手。
它扒拉住心臟上的刀口縫隙,微微用力,撕牆紙似的將它揭開。
展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個半人半魔的怪物。
從腰腹位置往上,他有著人類少年的健美身軀,其每一塊血肉都是精雕細琢,連帶那俊美的面容,長長的睫毛,一如造物主所鍾愛的結晶。
但從他的腰腹位置往下,包括他的四肢關節以下,那些部位則像流動的熔岩一般,焦黑、乾裂……內部隱約透出紅光。
“笛卡-拉沃斯……”
夏依冰聽希茨菲爾在旁邊低呼。
“這是他17歲時的相貌……”
“戴琳果然想把他藏在製造粒子的卵泡裡。”
“她想先讓笛卡成神!”
希茨菲爾有些擔憂。
她想起笛卡失聯之前最後說的那番話。
那他現在……還是朋友嗎?
“強行終止了我完美的過程,看來一定是你……希茨菲爾……一定是你發現了甚麼。”
少年笛卡睜開眼睛,黑暗中亮起兩道紅光。
希茨菲爾心思越發低沉下去。
這可不像是……
不像還是朋友的人能說出的話呢……
不等兩人有所反應,笛卡腳底炸開岩漿。
他的身體瞬間從原地消失,以極快的速度出現在夏依冰身後,並指如刀,狠狠捅向她的小腹。
“錚——!”
多虧女人反應快,舉起長夏刀斜斜擋住。
“錚錚——!”
“呵……”
兩邊在海水中互相抵著拼死角力,長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向女人胸口。
很明顯,對方力氣比她更大。
夏依冰給希茨菲爾使了個眼神。
少女心領神會,悄悄的,儘量不引起笛卡注意的,一點點斷開了和女人的接觸。
笛卡皺眉——前方的阻力突然消失,再加上女人早有準備的閃開身形,他的力道收不回來,被迫一頭栽了下去。
到這裡,他失去了位置,而且將後背的空門暴露出來。
死——
左手再次和少女相扣,夏依冰右手高舉快速撲下,面色猙獰,刀光的輪廓在下墜過程中快速成型。
“噗嗤”一聲,她從背部狠狠捅穿笛卡的身軀,瞄準好,確定已貫穿了他的心臟。
但不等她謹慎後退,這具理應被重創的身軀就像沒事一樣直接回轉,一隻包裹岩漿大手從氣泡中鑽出,一把捏住她的腦袋。
他的上半身明明還是人類——
一邊掙扎,夏依冰一邊繼續用力絞動刀身,內心滿是驚詫不解。
艾蘇恩剛才讓我打斷的不是他的改造過程嗎?
戴琳想把他當做神話粒子的載體,想讓他成神,但這個過程被打斷了……他那些屬於人類的部分就是證明!
那怎麼會……
怎麼會刺穿心臟都沒有反應……
“看來你們已經有太久沒有見過神了。”
笛卡捏緊她的頭,將她提溜著拉近自己。
“誰告訴你,包裹岩漿的才是神軀?”
他的思想已經被篡改了。
體驗過生命回溯的偉大曆程,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笛卡-拉沃斯。
他現在發自內心的認同戴琳,認同這位曾經的好友。
她的某些堅持確實是對的。
所以也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了。
捏緊女人的岩漿手臂猛地收緊。
“呃——”夏依冰被迫發出喘息。
她的靈體……
靈體的腦袋快要爆了……
但過了一會,那種預料中的痛苦並未到來。
她睜開眼,看到笛卡也在皺眉,好像遇到了甚麼無法理解的難題一樣——他發現自己沒法控制那些自然元素了。
所有的元素都在暴動。
都在回流。
就像一個漩渦。
最終的流向……
一點點偏轉,將視線投注到漩渦的中心。笛卡終於驚訝揚眉。
“你?”
“不錯。”
暴動的渦流中,灰髮少女勉力維持面容的平靜。
“不是隻有你們才有那樣的感悟。”
“也不是隻有你們,才能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