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你為甚麼會這麼認為。]
希茨菲爾心裡一沉。
其實她也有這方面的顧慮:明明再造神話粒子看起來對任何人都百利無害,可她就是隱約對此有一種不安……偏偏她還說不出道理。
不侷限於偵探,也不侷限於任意精通演繹法的人。希茨菲爾覺得,但凡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幾年的人,他都不會選擇意氣用事,只憑“感覺”去做決定。
她傾向於從理智和計算的角度出發放任粒子誕生,但她又被那種模糊的預感所困擾,不知道這一決定會有甚麼後果。
如果預感再強烈點就好了。
再強烈點,達到之前那幾次警兆的程度,她肯定不會這麼糾結。
主要還是……她也盼望著能過正常的生活。
畢竟已經和喜歡的人走到這一步了,受制於她的體質,夏依冰有時念頭起來了都不敢動她一根髮絲,深怕透支她的體力會傷害到她。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空泛的假設,但神話粒子可能解決神蝕者的困境,這一點她沒法無動於衷。
[從古代到現在,教團從來沒放棄過探尋神秘的起源……]笛卡的意識遙遙傳來,[那些古代遺蹟、古代傳說,來自上個紀元的地下城市、從舊土中挖掘出來的先民骸骨和怪異的武器。]
[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探尋這些的,只不過它太重要,任何發現都不可能對外界公開。]
希茨菲爾點頭表示理解。
這種東西,誰公開了才是腦子有病。
[但是你知道我們為此付出了多少代價嗎。]那邊聲音漸漸低沉,[《格列修斯》檔案,足足八位黃金殉職。]
[起因是維恩北部的一座新遺蹟裡挖掘出大量黃金神像,教團在當地正設有機構,因為情報傳遞的失誤,我的老師弗洛姆帶隊潛入遺蹟調查,他們本以為就算有再大的兇險也足以撐到援軍趕來,但事實卻是他們迅速失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當第二支由教團騎士和黑衣人組成的調查隊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成了腐爛的屍骨,每個人都在從身體一切開孔的地方往外噴射液化黃金。]
希茨菲爾聽的發愣。
[我們付出巨大的代價才查清真相。]笛卡說道,[作祟的根源是遺蹟深處的一座祭壇……上面供奉著一座水瓶女神像……她的底座會追溯光源自動旋轉,任何被她盯住的人都會遭遇不測。]
[他們又死了將近一半人才毀掉那件可怕的神器,當地機構因為這件事損了元氣,一直到現在都沒恢復過來。那次事件的倖存者用“格列修斯”——這一民間的點金神來稱呼那玩意,但事實卻是我們除了一樁怪談故事甚麼經驗都沒能得到。]
[你能理解這意思嗎……?死了68個人,其中11個是黃金騎士,6個是高階探員。這些人分散開可以在很多地方發揮出他們的巨大價值,但他們全死在了那,而我們從“格列修斯”身上得到的經驗甚至沒法適用於第二座可能被邪祟汙染的遺蹟。]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茨菲爾皺眉道,[與其耗費巨大的代價去追求神秘,不如別有好奇心,別去暢想……那些未知的力量?]
[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是最好的選擇。]笛卡肯定道,[那些遺蹟確實埋藏有秘密,但如果我們不能確定這份秘密對我們是有價值的,如果我們沒有受到急切的威脅,那我們為甚麼要迫不及待的去驚動它呢?]
[反正它們就埋在那裡,不會動也不會跑,你可以選擇在任意時間點去開啟它們。]
“……”希茨菲爾沉思不語。
[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希茨菲爾……教團至今為止發現的古代地下城超過千座。]笛卡繼續勸說她,[我們至今為止發掘和探索完全的甚至不到預估數量的百分之一,這都是權衡利弊後作出的選擇。]
[而你在紅土的收穫不也證明了這一點嗎?]他的語氣嚴厲起來。
[傳火者,菲利-尼芬克斯。]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觸碰神秘,他就不會找到那座灰霧神殿。也就不會把邪神的詛咒從那帶來。]
[我絲毫不否認他是一個偉大者,他做的事換成任何人來都未必能做到,但為甚麼我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們,而不是讓他們持續陪伴著我們,引領著我們?]
[犧牲會讓偉大者更偉大,但是否偉大並不應該由犧牲來定義。]
[這注定是一場漫長的戰爭,我們要做的不光是研究它們,探索埋藏在霧中的秘密,還應該更妥善的儲存好自身,儘量避免無謂損失。]
[拉沃斯先生。]希茨菲爾皺眉質詢,[你現在的狀態……]
對方說的東西在她看來價值不大。
雖是經驗之談,但本質上不過是理念分歧。
教團內部並不只有苦修派和體驗派兩種區分,這兩種區分不過是指向生活態度的,另外還有兩種對立的區分,分別代表“保守”和“變革”。
前者大抵就是像笛卡這樣,認為應該收束更多力量被動防禦,在發展民生的基礎上建設國力,最後再由強盛的國力反補機構。
後者則認為不該停下對神秘的探索,無論在這過程中出現多少犧牲付出多少代價,哪怕只能收穫到一丁點經驗也還是值得。
笛卡-拉沃斯是現任教宗達肯-塞納爾當初上位的功臣,他的觀點某種程度上也能代表塞納爾的。
這就解釋了為何這些年看不到教團方面有多少大動作,因為塞納爾自己也偏向保守防禦。
希茨菲爾不想費神去思考兩邊誰比較正確,既然笛卡沒能拿出實質性證據那她就不想過多討論這個話題。
比起這個,她更關心此人被封在卵泡裡會不會有事。
[你是在浪費我的犧牲!]
但笛卡對她的關心卻感到惱火。
[你必須阻止她!]
[人類不可能掌握自己未知的力量……任何觸犯禁忌的行為都不會有好下場,別被她蠱惑——!]
[我有我的決斷,聖騎士先生。]希茨菲爾皺了下眉,[說說你現在是甚麼情況。]
[我正在被卵泡改造……]
笛卡頓了頓,無奈說道。
[但不是怪物……]
[好吧……是不是怪物我也不知道……]
[可她說過要還給我‘17歲時候的身軀’。]
[我能感覺到我現在的身體在增生分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
你還能跟我這樣交流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希茨菲爾暗中撇嘴。
她能推算出笛卡那邊的大致情況。
不可能是回溯成胚胎再發育,因為缺少足夠的細胞神經根本承載不了多少記憶。
笛卡對過去發生的事如數家珍,這說明他的大量腦細胞和神經元都被保留了下來,身體的變化應該不大。
[你能反抗她嗎。]她問笛卡。
[你要動手?]笛卡以為她是打算阻止戴琳了,精神一振。
[直接說能不能。]
[不能!]
……你還真是乾脆。
[我現在只能感應到身體存在,但說到控制身體……我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笛卡無奈道:[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甚麼樣子……]
[那你是怎麼發現能這樣聯絡我的。]
[我不知道……?我之前隱約聽到你們在吵,我認出其中有你的聲音,然後我就試著喊你……然後就這樣了。]
[給你再‘發育’一會你能動嗎。]
[也許,但我不確定。]
[我剛才感覺到這東西內部還有不少卵泡……你能控制或者和它們溝通嗎。]
[我不確定……]笛卡擔憂,[你別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希茨菲爾,因為她還說了,等我重塑身體後連思想認知都會被篡改……我必須在這裡給你忠告,否則我怕……]
怕我真正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成了你的敵人。
希茨菲爾再度皺眉。
剛想說點甚麼,外界,球形牢籠的斜上方突然爆出一簇閃光。
很刺眼——希茨菲爾聽到戴琳發出一聲慘叫,顧不上再和夏依冰爭論,整張面孔遠離了縫隙。
[我能感覺到震動……那是甚麼?]
樹梢末端傳來笛卡的驚詫。
[援軍。]
希茨菲爾勾起嘴角。
[比我預計中晚。]
[……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