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這句宣告,深海環境再次激烈動盪起來。
更大規模的噴發出現了,岩漿的冷卻硬化速度更快,縱使夏依冰已經拼命揮刀嘗試劈砍,但還是無力突破球形牢籠。
真該死,這東西的壁障好像越來越厚了?
女人心底又驚又怒,她甚至不惜冒險靠近噴湧的岩漿,想要藉助熱能強化長夏的力量。
可依然沒用,伴舞刀術確實將她的戰鬥力提升了一大截,可她破壞的速度比不上球形牢籠的滋生速度,這就註定沒法脫困。
希茨菲爾這段時間則甚麼話都沒說。一個是她不想幹擾同伴,一個是,她在努力想辦法破局。
手裡依然抓著一簇硬化的枝椏,它仍在發光……而且是隨著自己的思緒灌入在有節奏的一閃一閃。
這證明我的思想確實能影響到它,但戴琳卻不在乎這種接觸。
為甚麼?她說她不擔心我被它“厚愛”,不擔心我用這種方式和她奪權,就因為我能加速甚麼步驟,催生出所謂的“神之粒子”?
這個“神之粒子”又是甚麼?
沉思之餘,希茨菲爾突然想起……在追查舊王黨的案子時,自己曾經被傳喚去安全域性的地下總部做理療。
當時也是西緒斯主導,她們趁著那次機會詳細討論了日蝕教會的起源和神蝕者的由來,讓希茨菲爾真正知道了神蝕者也有類別之分。
一種是被邪神血肉或者神秘生物入侵。這些人被邪徒稱為“古神眷族”,古神就是她們說的邪神,只不過他們不這麼喊。
還有一種就是類似她這樣的,被“很可能是真正屬於神祇的器官所寄生”,並幸運活下來的正常人類。
區分方式大致就是看外觀,前者大多相貌可憎,而後者最多隻是體內器官出現異常。
當然了,實際上希茨菲爾兩種都不屬於,她應該是結合型,體內既有太陽王之血又有邪神血肉。
她想起來,西緒斯當時曾提出了一個猜想——
“即使是正經的神蝕者也很短命……所以一直都有個矛盾點就是為甚麼神的屍體會主動這樣親近人類——他們質疑這是‘類似於邪祟的行為’,畢竟這是一種寄生,它對人體是有害的。”
“但我卻覺得,這或許是一種本能。或許在他們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候,在當時的他們的認知裡,我們是可以承受住的。”
“我覺得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要麼是我們退化了。”
“要麼是,這個世界比起以前,比起還有神明留存的時代……少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是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西緒斯認為神祇的遺骸之所以親近人類,做出和邪種類似的寄生舉動是為了人類好……認為這就是他們的傳承手段,承受不住不是他們有問題,而是人類丟失了某些資質。
這兩種說法是如此的相近……所以那個缺失的東西會是戴琳口中的“神之粒子”嗎?
希茨菲爾認為很有可能。
因為它被證實過一次:在龍國之旅裡,她們經歷過的回溯裡,那些投影曾經提到過“粒子已經消弭的時代”。
而且初版的擬態變形術裡面也清楚寫明瞭,變形的原理也要透過粒子啟用。
但紀元過後粒子已經消失了,粒子消失導致擬態變形術無法學習,所以龍神凱爾才要開發新技術,甚至不惜走上歧途。
“因為某種存在消失導致某種力量、技術的傳承斷絕”——它們在客觀上不能說完全一致吧,但趨同的機率也無限接近百分之百。
那麼就假設是這樣好了。
希茨菲爾透過囚牢縫隙看向前方,看向海底深埋的那簇巨影。
現在局勢已經很明朗了,即那個球形巨木……當然稱呼它為熔岩塔也可以……不管它是甚麼,它肯定發生了某種神秘的變化。
這種神秘的變化或許未必能讓它變成個動物,可能沒有那麼誇張……但它無疑已經有了最基礎的意識,可以說是一種新型的生命。
……戴琳說這種變化的緣由是它被拋棄?
能“拋棄”這玩意的,希茨菲爾想來想去也就只有太陽女神了。
她確實不在了。
不知道去幹嘛了。
只留下這偌大的世界。
一個和她還在的時期相比,缺少了“神話粒子”的世界。
而戴琳,她不光是想要把萬物回歸原始那麼簡單,她還想重新把“神話粒子”給搞出來,希望在重新開始的進化狂潮中再次開啟神話時代……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觸電般把那簇枝椏丟了出去。
她想到關鍵了。
不管那“神話粒子”是甚麼東西,她好歹也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大致能猜到那是一種微觀元素。
而扯到微觀元素——這該死的不就是這座熔岩石塔的工作嗎?
她對化學不瞭解,能認識的元素基本也就只有硫、磷、碳、鐵這常見的幾類。
但她是知道的,“地殼中存在的元素在岩漿中幾乎都有發現”——這個布里歇爾-艾特蘭斯在多年前提出來的猜想其實是正確的!
既然熔岩石塔能透過這種自然原始的方式,用最笨拙的排列組合試錯,用撞擊元素來塑造、撞出第一個細胞。
那它是不是同樣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不斷試錯——在它自己有意的前提下——把滅絕掉的“神話粒子”再撞出來?
而我越是和它接觸就越是能加速這個過程?因為它能參考或者閱讀我的身體結構……可能我的肉體在它看來不過是一群元素的堆砌,而其中屬於神之血的部分……就埋藏有粒子的奧秘?
越是這麼想,希茨菲爾就越感覺毛骨悚然。
此時再去看球形牢籠,這東西在她眼裡赫然又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它看起來難道不像那種氣泡形成的孔洞空腔嗎?
密密麻麻的空腔……在海角斷崖下它們鑲嵌的是生物卵泡,但在最原始的深海,它們是元素碰撞的角鬥場!
“希茨菲爾小姐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
戴琳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牢籠的厚度已經極為誇張,固然還有不少縫隙,但在本就陰暗的海底,她們已經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戴琳。
她的聲音卻依然清晰,似乎不是透過霧氣媒介,而是從這座囚牢——組成囚牢的固態岩漿裡傳遞出來。
“但很可惜,已經遲了。”
希茨菲爾幽幽一嘆。
“停手吧,夏。”
夏依冰眉頭皺的更深了些,她沒有立刻按少女說的停下,而是非要加大力道,洩憤式的又一陣狂砍,確認這麼做依然是無用功,然後才默默收回長刀。
這傢伙,她不會是因為戴琳剛才的話在耍脾氣吧……
希茨菲爾看了她一眼,覺得她應該不至於那麼沒有分寸。
“愛慕”和“想要愛慕”區別挺大,那應該還算不上某種宣告。
而現在——
她用空出的右手捏著眉心,思索現在該怎麼做。
戴琳的計劃已經成功了,這是事實。
她確實還沒有實現核心目標,“萬物歸始”和“重啟神話”都差得遠,但從她可以自由轉換各種形體,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岩漿來看,元素角鬥場已經有了初步成果。
不是“神話粒子”。
否則她就不需要我了。
應該是一種次級替代品。
同樣是新粒子,同樣可以進一步拓展超凡。
但有限制。
……那首先排除數量限制。
坐擁一座超級火山,已知幾乎所有元素她都能在這裡得到,那隻要有創造粒子的組合公式,戴琳能獲得的新元素在數量上是無上限的。
不是數量限制,也不是公式限制。
那就是有副作用?
……她不會就是因為這個副作用才發瘋的吧?
希茨菲爾一驚,驀然抬頭。
不是她瞎猜,這確實是有可能的。
生物的進化——嚴格來說是“演化”,很難比較中立的評判這種演化是好是壞。
有一種演化方式叫繫結演化,指的是自然界裡的一對天敵,前者為了逃避後者的捕食演化出各種逃生技能,後者為了捕食前者也演化出更豐富的進攻手段。雙方簡直就是在演繹進化史上的軍備競賽,旁觀角度觀摩異常精彩。
但這種演化只不過能幫助它們逃生和捕食而已,物種存續的另一大重點——繁衍生殖,在這場競賽中並未受到重視。後果可能就是它們因為進化出的功能負擔過重而雙雙滅絕。
從這裡就能看出來,一個物種想要開發甚麼新功能,這個新功能最終是好是壞,會不會產生惡劣後果——它自己是不知道的。
那這棵海底巨木,這座熔岩石塔應該也不會知道。
它的意識還不夠完善,智力程度非常低。它創造新粒子的過程可能只是源於生物的本能——就像某些物種為了求生進化出某種功能一樣,它意識到女神消失的世介面臨危機,所以它潛意識想用這種方式帶回力量。
但它並不知道那個後果是甚麼啊……
希茨菲爾舔舔嘴唇。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呢。
假設戴琳其實只是這種慾望所引導控制了,要怎樣才能讓她恢復正常?
而且她依然不確定,戴琳現在的做法對薩拉到底是好是壞。
那個“萬物歸始”的願望當然不現實,可再造“神話粒子”……這應該是好事情吧?
那可是神話粒子啊。
有了神話粒子,擬態變形術就不再是空談。
神蝕者壽命短缺的問題或許直接就能得到根治。
神的器官對神蝕者來說不再是詛咒而是傳承和饋贈,也許新世界真的能借此誕生新神?
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
恍惚間,她突然聽到有人在唸誦她的名字。
舉目環顧,漆黑囚牢裡沒有第三道人影。
“艾蘇恩?”夏依冰歪頭看著她,不理解她幹嘛一驚一乍。
“你要是有甚麼發現可以跟我說的……我無條件支援你的一切想法。”
“如果我希望她成功一半呢。”
希茨菲爾苦笑著看她。
“甚麼叫成功一半?”夏依冰稍微有些吃驚。
少女便將她剛才短時間內想到的東西都告訴她,夏依冰再次陷入震驚。
甚麼玩意……居然還牽扯到了“神話粒子”?
唔……這麼說的話是很難界定,它的回歸是好是壞啊……
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
眉頭一跳,這次夏依冰也聽到了,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少女。
“……戴琳?”
她捏緊長夏刀環顧四周。
“你到底想玩甚麼?”
“這句話不該由我問你們嗎。”
戴琳冷冷的聲音從枝椏間傳來。
“裝神弄鬼……我勸你們別費力氣了,本來也沒想要你們的命,就這樣乖乖配合我……沒準還有機會成為第一批新神祇,這個結果對大家都好。”
看來不是她搞的鬼。
夏依冰撇嘴。
對方現在佔據絕對主動,說難聽點如果不是戴琳看希茨菲爾比較順眼,加上她確實“比較有用”,自己兩人應該已經被收到卵泡裡去了。
她沒必要玩這些花樣。
所以不是她。
另有其人。
希茨菲爾小姐……我在這裡……
樹梢?
灰髮少女愣了下,看到前方的枝椏末端在發光,悄悄伸手對它觸碰了一下。
二者接觸的一瞬間,她的意識直接灌入枝椏,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內幾乎把石塔整個遊離了一遍,觸及到了它的每一根枝椏,也隱約感受到了在它體內還有無數卵泡。
這些卵泡無一例外都被鑲嵌在和她類似的球形牢籠裡,有些大有些小,內部生物的發育程度也並不一致。
聲音是從裡面傳來的嗎。
希茨菲爾有些不敢確認。
按照之前幾位生物學專家的言論,被收進卵泡裡基本就可以認定是翹辮子了。
沒的活——你可能在生物學上依然能以類似植物人的方式維持脈搏,然後——被一點點轉化成原始胚胎,再一點點發育變成別的物種。
但你的意識。
你過去身為人類的意識、記憶,這些應該是留不住的。
這些形而上的東西也是要載體的啊,大腦神經細胞都變了,怎麼可能還有東西能開口說話……
抱著懷疑心理,少女嘗試著,伸手將樹梢握緊了些。
……哪怕知道這樣可能會加速元素角鬥場分析自己的過程也顧不上了。
她必須搞清楚對方是誰。
[是我……希茨菲爾……我是笛卡……]
一道微弱的聲音遙遙傳來。
笛卡騎士?
有些吃驚,但希茨菲爾很快釋然。
戴琳……她有閒工夫來管海底的變故,那想必地上的人已經被她處理完了。
笛卡也是黃金,但他太老了,就算換他年輕的時候也未必能贏,所以他被拖下來收進卵泡也挺正常的。
[你怎麼做到的……]
她小心翼翼的問對方。
[保留意識……]
[而且你確信不會驚動她麼?]
在和笛卡交流的同時,希茨菲爾一直給夏依冰打手勢,讓她做點甚麼來吸引戴琳的注意力。
她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對方反應遲鈍或者笛卡有甚麼秘法上,自己也得努力才行。
夏依冰眉毛一揚,心領神會。
於是她開口了:“戴琳?”
戴琳不理她。
但夏依冰顯然不是好打發的,她繼續掰扯:
“戴琳-布魯?”
“布里歇爾-布魯?”
“戴琳-艾特蘭斯?”
“布魯先生?”
“艾特蘭斯小姐?”
“就——叫我戴琳!”
戴琳終於受不了了。
囚牢狠狠震動了一下,一張扭曲的女性面容在縫隙中顯現:“……又怎麼了?”
“沒怎麼。”夏依冰一邊說一邊在腦中假設把馬普思-戴倫特放在這裡會做些甚麼,“我就是覺得……有點餓了。”
“餓?”
戴琳聽的一臉茫然。
“靈體根本不需要進食……”
“但我們很累。”女人打斷她,揮刀給她來回比劃著,“我們可是聽你說了半天啊……那麼大的秘密,真的震撼死了,再加上下來的時候和那些深海種對抗,我們的靈體可能支撐不了多長時間……連引魂香的藥效都挺不過去。”
“……”戴琳皺眉。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她一時間居然不好反駁。
偏偏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希茨菲爾送上門對她是正好,可以直接從夢界解析她的神秘。
因為引魂香的緣故她們在這段時間無法強制甦醒,但要是靈體撐不住——
“我可以弄點靈種。”
她沉聲說道。
“可你們真的願意吃嗎……?”
聽她說“靈種”,無論是夏依冰還是希茨菲爾都有點頭皮發麻。
希茨菲爾初次進入海洋夢,那些閃爍幽幽綠光的水母就是靈種的某種體現形式。
理論上,它們是可以互相吞噬的。有些邪種怪物甚至專門躲在夢裡吃人的靈種,用這種方式來成長壯大。
這確實很噁心……因為附近的靈種只能從那些深海種的靈體裡取,而那些深海種……它們大機率都是由人變的。
“你儘量選正常靈種。”夏依冰繼續硬著頭皮和她胡扯。
“……知道了。”戴琳的面孔從分析脫離。
看得出來她已經很不耐煩。
“還有一件事——”
但夏依冰肯定不能讓她有機會“脫戰”,不管不顧先叫住她。
這次扯甚麼話題吸引她呢?
女人心底有些發慌。
看了眼專心和樹梢交流的希茨菲爾,尤其是——藉著樹梢透出的光看清她那副美麗的側臉,夏依冰突然意識到她該說甚麼了。
“你最好別打她的主意。”她說。
然後示威性質的把懵逼的少女用力抱緊,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
希茨菲爾愣住,看向她的眼神裡滿是茫然。
“因為她是我的。”
然後她就聽到上面傳來女人的“怪話”。
“任何人也別想把她搶走!”
……挑釁生效了。
戴琳被女人氣的炸裂,兩人開始隔著牢籠,從哲學、生物學、社會學……甚至是倫理和道德角度爭辯這種行為是否正確。
“……”希茨菲爾晃晃腦袋,覺得暫時不要理睬她們比較合適。
[……我剛才說的你在聽嗎,希茨菲爾?]
隱約又傳來笛卡的聲音。
[我沒聽清……]
希茨菲爾傳遞過去一絲歉意。
[可以請您再說一遍嗎?]
[我說——]笛卡重複道,[不可以讓她把神話粒子再弄出來!]
[因為那帶來的不是新生!]
[反而會讓薩拉迎來真正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