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特蘭斯先生……”
死死鎖定出現的未知人型生物,希茨菲爾心頭一沉。
不能說是在預料之外吧,畢竟第一次進入海洋夢的時候就被對方襲擊過,她當時能做到沒道理現在不能,所以這種情況希茨菲爾也是預想過的。
她沒有打算和戴琳廢話,直接問她:“要怎麼做你才願意阻止火山噴發。”
“為甚麼要阻止。”戴琳看向她的眼神透露出詫異,“它和颳風下雨有甚麼本質上的不同嗎?”
“因為颳風下雨不會死人,但普森環形山太大!”夏依冰嚴厲說道,“一旦它作為活火山噴發會死多少人,讓多人痛苦的活著——你做之前從來沒想過嗎?”
“我想了一萬遍還要多……”戴琳目光陰沉下來,低聲念道:“但是……正如我剛說的,它們之間有區別嗎?”
“普森環形山噴發會死很多人,不錯。”
“但是細數時光,自然發生的火山噴發還少嗎。”
“每年光是火山帶就有超過700座火山出現不同程度的噴發現象,你們從未管過。現在災難可能波及自身了就來管。”
“怎麼,此前死在地震、岩漿、火山灰裡的動物、野人就不算生命,非要在你們庇護下的,登記過姓名和身份證明的才算?才配得到你們的庇護?”
“你這是甚麼歪理……”夏依冰蹙眉。
“是歪理嗎?”戴琳進一步放大音量,“那你們這種區別對待,和貴族俯視平民又有甚麼區別?”
“區別在於你前面舉的例子是拿動物對比人,而貴族和平民都是人類,是同一物種。”希茨菲爾道,“去掉你說的‘野人’是這樣……不同物種不能拿來對比。”
她也覺得這人是有點入魔了,居然拿死在災害中的動物和人類相比。
這要怎麼比?真要比,那人還飼養豬羊吃肉呢!按照她的說法這是“生命吃生命”,再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了。
還好,對方現身後沒有動手的意圖。考慮到她可能早就猜出自己身份暴露,在這種前提下也沒有對鎮民動手,希茨菲爾判斷她還有救,這件事或許能靠溝通解決。
“艾特蘭斯先生……或許我更應該叫你戴琳……”少女勸誡道,“你現在停下,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
“撒謊。”戴琳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給他當了十八年學生,中間沒少去維恩,你以為我不清楚國土安全域性是甚麼作風?”
希茨菲爾微微蹙眉。
“我當然可以發誓我沒殺人,我只是把他們轉化成了別的形態而已……我問心無愧!”戴琳嚴厲道,“但國土安全域性真的等接受這種說法?”
“倘若按照你說的停下,你們真的能當做我沒殺人?對那些屍骨、失蹤者、失去親人的家庭視而不見?”
這當然不可能。
希茨菲爾舔了下嘴唇,也確實沒甚麼言語能夠反駁。
按照影獅的評定法,戴琳是結結實實殺了近百人。而且還徹底毀掉了一座六萬人規模的聚居地,對原本能利用的諸多地型造成了幾乎可以說難以逆轉的恐怖破壞。
正兒八經判她的罪,她能被絞死十次不止。這他媽的邪神都不一定能造成這樣的破壞,除了人死的少,破壞力量還要超出。
所以我其實是在和一個,雖然不是邪徒,但本質上比邪徒更危險的瘋子交涉?
極為難得的,希茨菲爾有些許迷茫。她在思考她是不是有點意氣用事了:戴琳根本不值得用言語交涉,而自己對她的優待不過是源於第一次海洋夢沒被她弄死。
“我尊重你,希茨菲爾小姐。”戴琳壓低語氣,無視夏依冰危險的目光直白說道:“甚至有一點……想愛慕你。”
甚麼鬼?
希茨菲爾有點吃驚。
她沒想到話題會跳轉到這方面……回憶一下之前和戴琳接觸的過程,她好像並沒有表現出來?
“可能是我過去的身份有侷限性,我從來沒遇到過像你這樣溫柔的女孩。”
但……連“滅世”級別的計劃都暴露了,戴琳也不在乎暴露更多,她繼續傾訴:“早在決定這麼做之前我就想過他們會不會派你來……我之前聽過一些你的傳聞,你在任何群體裡都有不錯的口碑。”
“貴族談論你的神秘和智慧,民眾談論你的平易近人……我聽說你接手案件並不看對方身份,只要是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哪怕給不起一個子兒你也會接。”
“……我不覺得這有甚麼了不起。”希茨菲爾很尷尬,想要推諉。
“這就是很了不起!”戴琳打斷她,有些生氣,“我怎麼說也是黃金騎士!你以為我的訊息渠道真的很封閉?我起碼每年會和笛卡見一次!他會告訴我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所以你全都知道?”夏依冰眯眼,“那些起碼在七級以上的檔案……”
“即使有模糊不清的,我也推斷的出來。”戴琳點頭,盯住少女,“比如你真正走進大人物的視線應該是在1983年的齋月後,黑木鎮的魔像詛咒能被解決和你有關。”
“還有舊王黨發起的叛亂,格林鎮的兵力調動,紅土平原的蠕蟲詛咒……它們的卷宗裡都銘刻著你的痕跡,你也藉此一步步立下功勳,距離王座僅一步之遙……”
“我不管你是戴琳布魯還是那個學術瘋子,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巴別亂胡扯……”
夏依冰實在忍不了了。
看看她說得都是甚麼話?
甚麼叫“距離王座僅一步之遙”?
給旁人聽到會怎麼想,以為希茨菲爾打算造反?
“真的是胡扯嗎。”
戴琳瞥向女人,眼帶笑意。
“她為甚麼能屢屢勾動神器回應。”
“神蝕者雖然數量有限但你們能找到的也絕對不少,為甚麼只有她被你們優待,沒有被你們用暴力控制起來切片研究。”
“隱藏在背後的那個答案,真的需要我挑明嗎。”
這混蛋……
夏依冰用力攥緊拳頭。
她想起來了,“距離王座一步之遙”並不是空談。
因為在平定舊王黨的叛亂之後,查魯尼王曾隱晦透露過,可以直接將權柄交給希茨菲爾!
原因是她和艾爾溫一樣,身體裡有女神的血。
甚至搞不好……濃度更高!
只不過被艾蘇恩婉拒了而已……
“你明明有機會觸及人世的巔峰,但你放棄。”
“你明明有機會拋棄凡塵高高在上,但你放棄。”
“你不像那天上的神祇給人距離感,不像漫天的星辰叫人抬頭仰望,寧願化作螢火炬火也要將他人照亮。”
語氣飄渺如山澗雲煙,戴琳像詩人般深沉吟唱。
“你說,我既然知道了這些秘密,再回頭看如此‘平凡’的你,還能覺得你和他們一樣?”
“你自己也說過人群沒有貴賤之分。”希茨菲爾眼皮跳動一下,儘量平靜的道,“但你卻這樣稱呼我的同伴……稱之為‘他們’。”
“因為甘願像你,像你認可的同伴那樣犧牲的人,這個世界上是很少的。”戴琳打斷她,“你們點燃自己照亮黑暗固然偉大,但這還不夠,照明的效率還是太低。”
“這就是為甚麼我堅持想勸誡你。”希茨菲爾道,“你也想‘照明’——我們的願望並不衝突。”
“但過程衝突。”戴琳搖頭,“不要說了希茨菲爾小姐,我尊重你,所以不想對你動手。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想法,甚至……過來幫我。”
“……”
“……”
“……”
話到這裡好像說死了。
她們都沒有再作發言,在長達十多秒的時間裡,海底只能聽到陣陣氣泡噴湧的噪音。
“你必須中止你的一切行動。”
希茨菲爾率先打破平靜,一字一句的將這段話砸給戴琳。
這個頭只能由她來開,因為她能感受到夏從剛才開始捏她捏的有多用力,她得表明態度讓女人安心。
“我可以幫你,但決不是以這種形式……一切結束後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關於階級,關於變革,我們可以再找一個折中的辦法……”
“不會有這種辦法了。”戴琳又一次打斷,她冷笑著,面露譏諷,“不會有了……”
“你們之前覺得我舉的例子不合適?因為動物和人物種不同?”
“那我倒要問問了……”
她低下頭去,只有一段段質問傳來:
“在宮殿宅邸裡擺宴作樂的貴族,和在破舊土房裡捱餓的平民。”
“乘坐飛艇飛機出行,一夜馳騁山脈的商賈;和買不起車票,只能靠自己,不眠不休,一夜才走幾里路的民間小販。”
“冬夜被彩燈裝點的豪宅,那燈下的剪影,對比路牙上只能靠路燈照明看報的工人。”
“他們除了都有兩隻眼睛一張嘴,都有在生物學上相近的輪廓,又有哪裡像是一個物種?哪裡像是所謂的‘同類’??”
這——
希茨菲爾頭皮發麻。
她想起了一句話。
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瘋子。
而戴琳,或者布里歇爾……她已經不是超前一步那麼簡單,根本就是在生產力達不到進階標準的舊時代強行暢想理想的未來。
她不可能成功。
她的路從根源就走錯了!
“準備——”
她大聲提醒身邊的女人。
而不用她講,夏依冰就一把將她扯到懷裡摟緊腰肢,右手拉出白光形成金屬利刃。
轟——
這絕對是最明智的選擇,因為緊接著,兩人身後的球狀樹叢就開始了暴動。
阻擋岩漿的骨層巖被一股巨力強行掀翻,大量的,色澤呈金、橙、紅相間的漿液從海底狂暴朝外噴湧,那一刻所產生的瑰麗、震撼完全不亞於近距離觀摩一波猛烈的爆炸。
海水在震盪……希茨菲爾被夏依冰抱著,中間換了個姿勢變成面對面,張開雙臂也摟緊女人肩膀。
兩人感覺被捲進渦流,完全就是天旋地轉……希茨菲爾更覺得自己是被丟進了一臺滾筒洗衣機,開的還是最大檔位。
不時有堅硬的物體和身體碰撞,有些較輕,有些較重,她也顧不上糾結靈體會不會被劃開傷口,嘗試著拼命發散思維——停下!停下!
也許是她的念頭生效了,過了一會,深海的動盪漸漸平息。
雖然還是被暗流帶著在水中翻滾,但她們至少能睜開眼睛觀察形式。
然後她們又再一次被震撼到了。
在海底……那個原本被“球形巨木”佔據的位置,它已經徹底成了歷史。
之前它發光,照亮海底,她們依稀能看到在西邊,也就是左前方一點的位置,那裡一直佇立著一道巨大陰影。
那倒不是甚麼怪東西,而是更多匯聚起來的骨層巖——這些東西就是海灘的根,是海灘之所以能立住,能在過去算作陸地的根本。
但現在它們全消失了。
陰影不再,西北方向一片幽深空曠……所有骨層巖在剛才的震動中悉數崩解裂開,將隱匿在其中……不知道被埋藏了多久的奧秘暴露出來。
那也是樹吧。
震撼的看著眼前的東西,夏依冰大腦一片空白。
當然,她早就知道這不是樹。
但真的太像了……
那些枝椏……
那些凝固之後交錯在一起的硬化結構……
是巧合嗎?
最原始的自然溫床,居然和最原始的神話彰顯對應……
希茨菲爾也很震驚,但她依然竭力維持面上的平靜。
這個東西……
這個因為大陸崩解而真正現身的東西,它的大小根本難以估量。
因為這裡並不是真正的海底,真正的海底還要在海灘板塊的正下方,那個之前被費提女士判定為“真空”的位置。
這玩意就紮根在那裡,它依然有點像樹的模樣,也還是由無數岩漿凝聚而來,只不過比之前大了差不多一千倍……放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它的本質是不變的——它依然在由內而外的閃爍光芒。
金紅色的光,來自最熾熱的地心,最原始,甚至可能是生命所見到的第一束光芒。
這東西真的是活物嗎……
戴琳剛才說它像小狗一樣對我撒嬌……
我真的可以?
可以影響到它?
希茨菲爾很確定自己沒有巨物恐懼症,但她相信任何人在自己的位置都會有顧慮。
指望伴舞刀術是不現實的,誠然這把刀現在牛逼了,但即使是它的前輩引火刀當初也不過就是引發了一場……程度相當於小型火山噴發的炎爆。
普森環形山的山口總面積差不多等於三個黑木市,這根本不是一個能量層級。
這麼看,我們唯一的翻盤點就在這玩意“比較親近我”上面了。
我該怎麼做……和戴琳爭搶控制它?
但我從來沒有這種經驗。
而且以我孱弱的靈真的能做到嗎?
希茨菲爾有些擔憂。
她的靈本來就弱,之前得到自然法球的滋養恢復了一些,但基本上在海底洞窟回歸後就被打回原形。
也就是說她現在可能得依靠她的靈——差不多相當於一隻金花松鼠——去和戴琳這個……意志、靈念堅韌到能透過黃金試煉的瘋子對抗。
這怎麼贏啊?
對方幹嘛要和她堂堂正正的爭取對這東西的控制權,她估計在那個結果出來前自己的靈就會被碾碎。
“不會再有人——像我一樣給予他們這樣的機會!”
戴琳的宣告遙遙傳來。
她的下半身已經完全和一簇硬化枝椏結合了,全身上下的面板也硬化開裂,縫隙中閃著和岩漿巨木同源的光芒。
“我給過他們機會的……我一開始也不想……我想相信……”
“我這些年並不是在幹看著……”
她說。
“我做過努力,以天才的身份……”
“我嘗試發表我的理論,我的理想,我的一切!”
“但是有誰在乎了呢?”
“即使是最尊重我的人,從他們那我也不過能得到一句‘太過激進’。”
“他們根本就不懂!也沒法理解這份志向!!”
梭梭——!
伴隨她的咆哮,一道道岩漿從枝椏末端朝外噴射,在海水中凝固硬化將兩人包圍,瞬間形成了一座圓球牢籠。
“所以你告訴我!告訴我——!”
她的身體瞬間逼近,整張臉擠壓在牢籠外圍徹底變形,憤怒的嘶吼。
“告訴我如果我不這麼選,我不這麼做,又有誰會來解救我們?誰會給我們逆轉的機會!???”
“是那個新上任的,連宮廷鬥爭都處理不好的薩拉王?”
“還是你身邊那位半吊子的安全域性長?”
“誰能做到?”
“你說啊——”
“她已經完全瘋了。”
夏依冰恨恨道,一邊揮刀劈出幾道淡白波紋,斬碎囚牢帶少女逃離。
“你們逃不掉!”
但更多岩漿泛著氣泡噴湧上來,迅速在她們身邊交織出更多枝椏屏障。
“我尊重你,希茨菲爾小姐,所以我不會讓你以那種方式轉換形態。”
“但是。”
戴琳飄上來,臉上露出狂熱的笑容。
“既然薩拉沒有開發出你身上屬於‘神’的部分,那麼我想這也是命運……”
“命運讓我們相識、相遇,尤其還是在這個當口,這個世界打算重新開啟神話之路的時間節點……”
“你想幹甚麼?”
希茨菲爾冷著臉問她,同時悄悄伸手按住一條枝椏的末端,瘋狂傳遞念頭過去。
“你不會以為我很害怕……你和我爭奪控制權吧?”
戴琳突然道。
“不是這樣的,希茨菲爾小姐。”
“我只是有點嫉妒你。”
“但你的存在卻是催化劑,能讓它直接跳過好幾個步驟。”
“重新再造……‘神之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