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希茨菲爾看向夏依冰沉默的睡臉,搖搖頭,一個人穿衣離開船艙。
“起了?”夏依冰同時也醒了。她一把拉住少女,“別走那麼急,我一起去。”
希茨菲爾點點頭,沒說甚麼,站在原地和女人一起默默等待。
兩人洗漱、換衣,繼續商討今天的計劃,最終決定先解決接下來要用到的材料和工具。
“我沒猜錯?”在等待西緒斯前來的過程中,夏依冰坐在床沿上,一邊伸手擼狗一邊問她:“你真的懷疑……”
“我並不想。”希茨菲爾搖頭打斷她,阻止她說出那個名字,“但問題在於從很多角度來看這個人都是最有嫌疑的。”
“說是這麼說。”夏依冰沉吟幾秒,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可正如你所說,證據不足。”
“那我們現在就是在找證據的路上。”
希茨菲爾笑了起來,伸手拿起桌子上一張剛寫好的小紙條遞給女人。
“拿去給康妮。”
“這是甚麼。”
“制香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我依然需要製作點東西來認證想法。”
“……你不會趁我離開的時候一個人偷偷——”
夏依冰眼角瞥向疊在桌上的兩本大書。
“我發誓我不會!”
“那就好。”
女人拿起風衣走到門口,“我很快回來。”
想了想,她回頭蹲下來,用力捏著大白狗的狗臉。
“這裡出了甚麼事情你就用力叫……聽到沒有?”
“嗚……”莉莉用力掙脫她,甩甩全身的毛髮,大聲對她吠叫起來。
“傻狗。”
搖頭,夏依冰推門離開船艙。
她走了,莉莉也不叫了。她倒是真記得對方的囑咐,回頭看了少女一樣,趴在地上擋著門,看上去是不打算給她從那走了。
希茨菲爾原本也真沒打算出去,她來到桌前,仔細打量著那兩本書,拿起昨天那本沒看完的,翻開,找到第一章昨天細看到的末尾部分,繼續津津有味的閱讀起來。
搖頭,夏依冰推門離開船艙。
她走了,莉莉也不叫了。她倒是真記得對方的囑咐,回頭看了少女一樣,趴在地上擋著門,看上去是不打算給她從那走了。
希茨菲爾原本也真沒打算出去,她來到桌前,仔細打量著那兩本書,拿起昨天那本沒看完的,翻開,找到第一章昨天細看到的末尾部分,繼續津津有味的閱讀起來。
這本書確實是個寶貝。
捕撈海洋生物,以在實驗室培育模擬海洋生物生活環境的方式來進行推演,根據觀察海洋生物的存活、生存情況推測其在海底真實生存於類似環境中——如此就能相對推演出和深海相近的生命區了。
她在旁邊招來一張紙,一邊翻開書,一邊伸手在上面抄錄。
[光的影子。]
[深海怪物會發光,但人類看到的是它們體內脫落的發光器官,也就是說當看到光之輪廓的時候,真正的怪物已經遁入黑暗,甚至已經在你身邊。]
這是書中格外強調的一種現象,甚至在每一章的間隙都會提到。希茨菲爾昨天翻書的時候格外注意這一點,因此最先記錄的就是這個。
然後……
[深海平原:作者推測通常在3000米的海域以下存在由海洋雪堆積形成的深海平原,這和費提女士提到的現象是一樣的。海洋雪落下需要18-20天,通常由海面和中層水域的生物屍骸所組成,深海平原就是動物屍骸形成的陸地。]
沒甚麼好說的,費提女士提起過這個概念。這和作者推理基本相同,雖然他們都沒有真正看到過深海平原的模樣,但淺水區和中層區域的海洋雪……透過這些東西的下墜速率和密度,只要隨便計算一下理想模型都可以確定。
然後是[滷水池——]
希茨菲爾提筆再寫。
滷水池,指的是地心的甲烷透過海底火山的裂口噴湧出來。它們被水壓壓縮成液態合物,形成高密度的滷水,因為比海水重沉在最底部無法上浮,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凝液池塘。
她目前暫時不懂這玩意被記下來是幹嘛的,因為根據作者……
唔,她不好確定這是布里歇爾還是笛卡的想法,所以姑且用“作者”這麼喊吧……
根據作者的描述,這個深海池塘中是不存在任何生命的。
這裡面沒東西。
高密度的滷水凝液,沒有任何魚類貝殼能在其中生存。
一本探尋生命物種演化的書為甚麼要刻意描寫這樣的環境?
而且最重要的,作者是從何得知的這種環境?
就算是布里歇爾好了……已知布里歇爾是根據在實驗室模擬生命環境,透過把生命丟入該環境試探反應來推測自己的模擬是否正確。
那既然從該層開始已經沒有生命——沒有物種生活在這個地方。
他是怎麼推出來的?
除非他親眼見過?
真正的,潛入過至少3000米深度的海底深淵,在深淵裂縫的下層區域見到過這片死亡區域?
未免有些天方夜譚了。
希茨菲爾不認為人類能做到這種事,哪怕佩戴氧氣面罩,使用現代科技產品都不可能。
水壓不是開玩笑的……
幾千米的水壓,就算是乘船下去都凶多吉少……
搖頭,帶著疑惑繼續往下翻。
[滷水中沒有生命存在,但並不意味著這裡是絕對的生命禁區。]
她看到下方寫著這樣一段話。
[這裡有一種能在滷水層的最下方存活的海貝。這種海貝體內的細菌能利用甲烷繁殖,它們為了催熟海貝甚至會主動靠近滷水層的外圍,用這種方式加速體表細菌繁殖,平時就以這些微生物為食。]
原來如此。
少女撇嘴。
但還是很可疑,比如這裡就沒法用實驗模擬來解釋對方為甚麼知道。
她越發懷疑那個猜測的真實性了。
繼續往下讀,記載的多半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
一種蠕蟲,能鑽入地底,身體介於生物和植物之間。
一種怪魚,打撈上來的一瞬間全身是鮮紅色,非常漂亮,但如果不快點給它刺破一個洞它會炸,有船員被炸死的記錄。
太多了,不勝列舉。
她很快發現記錄這些東西就是在浪費時間,趕緊打住。
那就看重點部分……
[海洋山脊。]
讀到這裡,希茨菲爾目光停頓。
海洋山脊,這是一條山脊線……它是海底火山最密集的地區。按照書裡所描述劃分的地圖,圍繞她所認知的長夏大陸,在最下方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脊線。
作者認為這是“疤痕”。它不穩定,是某種裂縫。長年累月來不停閉合、噴發,所有火山帶幾乎都分部在裂縫附近。
希茨菲爾地理學的不怎麼樣,不過她確實聽說過一個說法:陸地上的某座峽谷是被人用刀劍給劈開的……
她盯著地圖上的這條線,目光順著它的支流往上,看到它進入陸地,和峽谷接壤,最終順著水路成功和布羅峽谷匯聚在一起。
“真的存在這種事嗎……?”
希茨菲爾緩緩搖頭。
她甚至沒心思再記錄,抱著書仔細翻閱,目睹到更多作者對海底環境的詳實描述。
“海底火山時刻噴湧岩漿和礦物質,這些物質在冰火環境中冷卻凝固……形成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雕模型,噴口溫度高達400-500°,每平米經過測算最多能有53萬隻微生物生存,這裡是病毒細菌和古代細菌的天堂,是所有環境中病菌病毒濃度最高的地方……”
讀到這裡,希茨菲爾大致明白為甚麼費提女士會強調說海底火山的生命濃度非常高了。
她幾乎可以肯定,對方的理論和論述就是來自這本書。
這不奇怪。
費提女士本身就自恃是笛卡-拉沃斯的學生。那麼這本由笛卡撰寫,實際上可能大部分都是布里歇爾研究成果的書,她一定也讀過,鑽研過,所以會堅持這種想法再正常不過。
“嗷嗷!”
莉莉在門口朝她吠叫兩聲。
希茨菲爾抬頭,看到它盯著兩米外的水盆。
起身走過去,想跨過它。
大白狗立馬站起來擋住大門。
無奈,只能伸腳把水盆給它撥弄過去,回到座位上時卻是已經斷了思緒。
希茨菲爾縮性暫時把這本大部頭丟到一邊,翻開一頁空白的書頁,提筆,開始一邊回憶一邊撰寫昨天晚上的其他收穫。
現在是1985年……
時間線是——1942年,也就是43年前,笛卡-拉沃斯結識了布里歇爾-艾特蘭斯。
然後1943年,7月,可以肯定是盛夏時分,布里歇爾從海平面的變化推測出海底火山和地殼運動的規律,提出建議去南方調研。
同年8月,兩人作為黃金種子來到巴特列特海灘進行試煉和研究。
然後布里歇爾將自己的發現告訴笛卡,兩人共同鑽研分析——主要是前者堅持,認為海底可能存在一棵“生命之樹”,即原初生命最初的苗床。
這裡著重提到他為甚麼會這麼認為——因為生命的誕生是需要條件的。
生命由細胞組成,細胞由一些命名雜亂的“鏈條”和“元素”組成。布里歇爾早在研究火山階段就發現了海底噴發出的岩漿中蘊含極為豐富的礦物元素,這些元素被海水冷卻後又不具備陸地火山岩漿那樣的“超高溫”,按照他的說法,創造生命所需要的一切元素都可以在那裡找到。
記到這裡,希茨菲爾不由想起笛卡騎士昨晚描述這段時那尷尬的表情。
他不敢說的太明顯……
不錯,機械與太陽女神教確實不像她認知裡的很多宗教那麼極端。那麼強調對神的信仰。
但是這個理論……
這明顯就是“自然演化論”,是從根源上否定了“神創論”,強調生命是由自然環境演化而來。
這就是對一些常識和公理的挑釁了……笛卡聖騎士的身份不可能把這段言論明目張膽的發表出來,他只能在書裡寫的含糊其辭,只寫發現而不寫結論,讓那些學者自己推算,再坐看學界和自己人圍繞這一點噴的狗血淋頭。
希茨菲爾眯眼在這段記述上多看了會,繼續記錄:
[1944年,2月,兩人的申請被透過,要求他們帶領一支隊伍對巴特列特海灘海底火山的殘骸遺窟進行探索,調查可能存在的海底遺蹟。調查結果和兩人表現將被同行的黃金騎士格修斯考察,以此評判他們是否有資格進行最後的試煉。]
[1944年,5月,根據笛卡描述等待氣溫回升,試煉開始後兩人意外和探索隊分散,布里歇爾和笛卡摔入深淵,他們在這裡找到了很多蜂巢空腔,但並不知道其意義和原理,在出去的過程中笛卡判斷口糧不足,偷取了布里歇爾的食物,並在歸途放棄了他。]
到此,事件和時間的歸納總結告一段落。
此後笛卡-拉沃斯回到維恩透過最終的黃金試煉,他幫助資助自己的貴族們上位,在這股力量的輔助下陪達肯-塞納爾擊敗了競爭者成為教宗,自己得到了幾乎可以說在教團內部一人之下的崇高地位。
只論純粹的地位,恐怕那位總團長都沒法和他相比。
但他依然生活在恐懼和愧疚中,不但履行諾言——透過出版布里歇爾研究成果,宣揚那些論述的方式來支援當初兩人共同的理想,還時刻都在擔驚受怕,深怕布里歇爾沒有死,會變成怪物荼毒海灘。
然後就是海灘有變,她們被指派來幫忙調查問題,到這裡一切都接上了。
“笛卡當年才17歲,這麼說布里歇爾埋骨深淵時也才27,也算年輕啊……”
口中嘟噥著,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我回來了。”
門被推開,夏依冰進來。神色動作自然的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莉莉也很自然的讓開,爬到一邊又躺下了。
“……”
希茨菲爾看的咬牙切齒,覺得自己平時就是太慣著它了。
“西緒斯沒起,這裡晚上溼氣重,她半夜睡得不好,現在還在賴床……”
夏依冰一邊脫外套一邊彙報成果。
“不過我通知了德萊耶芒,她說會在她醒來後轉告她,你要的那些材料,以及那套留在鎮子上的工具,最遲明天晚上會給你送來。”
“辛苦了。”
“不辛苦。”
女人對她眨眨眼。
“這不是應該的嗎?”
希茨菲爾也眨眨眼,和她對視有點臉紅,不自覺的移開目光。
“這是甚麼?”
夏依冰已經走過來,看到她面前攤開的書和紙,面色微變。
“我不是要進行回溯!”
希茨菲爾趕緊申辯。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強化記憶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是指這人對海底環境居然如此瞭解?”
“是。”
“費提不是說有種海草吃了能在水裡呼吸?”
“還有水壓問題。”少女搖頭,“除了那種皮糙肉厚的大怪物……還有一些有堅硬甲冑的軟體動物,其他物種都很難在那裡自由活動。”
“那這麼看確實很可疑。”
女人點頭。
“難怪你要想著回溯。”
有回溯的能力不用,那真是傻的……現在已經確定布里歇爾-艾特蘭斯有問題,最好能以這些書為媒介回溯時光,看看他當年到底都幹了甚麼。
“那麼……”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
“我們開始?”
“不急。”
夏依冰笑眯眯的盯著少女,一直盯到她臉紅,這才變戲法一樣掏出兩隻烤好的土豆。
“現吃早飯。”
“等填飽了肚子,我陪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