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比在白影宮享受過的宮廷宴席,只算日常,這頓飯也太差勁了。
但兩人都沒那麼嬌氣,野外奔襲時夏依冰甚至能吃蟲子,與之相比,烤土豆都能算是絕頂美味。
撕開皮,在冒熱氣的白嫩豆泥上撒點點鹽,兩人一邊繼續商討、歸納總結案件內容一邊啃吃,就這樣對付了今天的早飯。
“你有和她們說不要讓別人來打擾我們?”
手指按在書頁上,希茨菲爾吸氣後翻眼看女人。
回溯不危險,至少目前為止都是這樣。但回溯過程中外界的時間會繼續流動,儘管那個比例已經是調整過的,但也意味著她們可能需要一整天時間來做這件事。
她可不希望在這期間被人打擾,尤其要提防兇手襲擊。
“我說你沒休息好,要再睡一會。”夏依冰讓她放心,“康妮是能聽懂的,到日落之前都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而且。”說完她看向門口,正見到莉莉也扭頭回來和她對視,兩隻耳朵半垂下來,“……我們不是還有她嗎。”
“?”莉莉歪頭,一隻耳朵完全趴下,另一隻耳朵朝上豎起。
三分鐘,它被女人攆到門外。繫了根狗鏈拴在船艙梯子邊上,整條狗看起來都無精打采。
與此同時,船艙,屋內,希茨菲爾端坐在靠背椅上——嚴格來說是夏依冰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女人懷抱裡,準備啟動回溯投影。
沒辦法,對方的理由極其充分。一個是屋子裡沒有第二把靠背椅,意識剝離後身體需要支撐,不在這裡那隻能去床上。
還有一個就是為了保護雙方——她捱得近是對少女的保護,希茨菲爾捱得近同樣也是對她的保護。
因為長夏刀的實體狀態就是要接觸才能顯現的。
這種小便宜,希茨菲爾也懶得跟她計較太多,她甚至還扭了扭身體,好讓自己能坐的更舒服點。
“準備好了?”
“好了,就看你了。”
嚥下口水,希茨菲爾閉上眼調整狀態。
要說主動回溯,自從能稍微控制左眼之後她就能做到了。但主動帶人一起進去還是頭一遭,她有點緊張。
上次在龍國帶夏依冰一起是因為有自然法球連線意識,現在法球暫時不在,她不確定,兩人新建立的那種獨特聯絡能否讓她再做到這點。
拉開眼罩,按上眼球,隱約能感覺到它在跳動。
這個狀態自然甚麼都看不見……但她確實能感覺到,有一個人……
不,應該說一簇不規則、不成形狀的藍色光團凝在身後,大抵就是女人的靈念。
這麼說確實是能感應到的。
第一步到位,希茨菲爾有了底氣。她單獨睜開暗金左眼,瞳孔鎖定桌上的書頁,左手輕輕按在其上,右手則不自覺和女人的手扣在一起。
可以感覺到手指逐漸收緊的力道。
這進一步鼓勵了希茨菲爾,她感覺室內掀起了一陣風。
毫無徵兆,忽如其來。
一開始只是一點微弱氣流,然後越來越大,圍繞著她們——和整張桌子,隨著她左手放開書頁,兩本攤開的書都被吹的嘩嘩直響。
這是幻覺。
兩人心裡同時升起這般念頭。
夏依冰比希茨菲爾高,正常環境下的視力也比她好。因此她最先看清了那些翻動的書頁,發現其間隱約有些許金粉散落。
這是甚麼?
“噬金花的花粉!?”
希茨菲爾則面色一變。
“這些書有問題……不要呼吸!!”
已經遲了。
最安全的環境,沒人會警惕空氣問題。早在她喊出來之前夏依冰就吸了不止一口,她倒是反應迅速的憋住了氣,可很快感覺意識昏沉,睏意不斷翻卷著上湧。
希茨菲爾也沒好多少,她想中止回溯卻無能為力,身體軟綿綿的靠回女人懷裡,和她交疊著一起癱在椅上。
最後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到的畫面是書頁裡的字元泛著金光噴湧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鎖鏈,把她們一起捆了起來……
意識像被捲入漩渦,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下沉。
“咚!”
一聲巨響。
希茨菲爾被嚇醒,迅速睜眼,發現自己似乎正置身於一間滿員的教室。
教室不大,足足堆積了有六十多人。這些人連帶講臺上的老教師都將目光看向這邊,希茨菲爾頓時覺得事情荒謬——他們不會能看到我吧?
覺得不對,她嘗試著扭頭,發現自己還是熟悉的那種“幽靈狀態”。
而這些人看的也不是她,而是正好和她疊在一起一套桌椅。
嚴格來說是趴在桌上睡著的男人。
“艾特蘭斯先生。”老教師再次擂打講臺,發出咚咚的巨大噪音,“艾特蘭斯先生!嘿!醒醒!”
“哦!”男人猛地驚醒,從一本黑色封皮的大部頭上抬起腦袋,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道歉。
“抱歉呂安士先生……我昨天晚上在碼頭幫工太累了沒有睡好……我保證下次不會這樣!”
“這是你的第六次保證。”臺上老頭有些無奈。
“怎麼說呢,艾特蘭斯……”
“呂安士先生……”
“我知道你的困難,也知道你在古代生物這門課上很有天賦,我和所有人一樣不吝對你提供幫助,但如果你自己不珍惜這些機會,那沒有人能幫得到你。”
“呂安士先生,我只是——”
“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
下課,其他人嘻嘻哈哈的離開教室,男人也起來收拾東西,看上去有些無精打采。
他離開教室,希茨菲爾故意讓幽靈體停在原地不動,但很快就被朝男人方向拉扯過去。
這是活動距離被限制了。
問題出在那本書上?
目光看向男人手裡的大部頭,希茨菲爾若有所思。
她認得出來,這本書應該就是現實裡《演化的真相》、《生命:不分貴賤》這兩本書的其中一本。
至於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四十多年前,大概是因為這位艾特蘭斯先生比較窮苦,買不起印刷服務,只能想辦法搞一本大部頭胚子,裡面的內容自己手工撰寫。
真該死,笛卡沒說它們是原本!
臉上表情陰晴不定,希茨菲爾嘗試感受女人的靈。
沒有反應。
噬金花,取其花瓣磨碎和蕨根汁液一起煮沸,再加入一些比較常見的化學試劑就能造成一種生物強酸,腐蝕強度能融金蝕鐵,這種植物因此得名。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種花在即將凋謝時分泌的花粉是強效催眠藥!而且是極為罕見的騷靈材料!
騷靈是指靈的運動,騷靈材料則是所有能對靈念有反應的素材的統稱。
因為這種特性,部分書籍作者會在書頁中藏匿一些噬金花的花粉。其他人正常翻閱這本書不會遇到任何問題,可一旦他們想用非常手段探尋書中是否有隱藏的秘密,噬金花的花粉就會瞬間爆發,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主要是沒想到笛卡的書櫃裡會有這種管制物品……
希茨菲爾默默搖頭。
笛卡要是真想對她們不利直接在茶杯裡下毒就行,那這些粉末應該不是他藏進去的。
這麼說夏應該是被催眠了,沒能找到她的靈就是她沒進來。
有那麼點擔心,但更多是慶幸。
還好只是催眠粉,夏最多就是睡上一覺,醒來之後頭疼、精神萎靡幾個小時。
但還是太大意了。
下定決心以後拿甚麼東西作媒介都要仔細把裡外都檢查一遍,希茨菲爾不再想這些,開始專心將注意力投給環境。
她是不能離開那本書太遠的,原理大致和當時的引火刀一樣——她現在所看到的一切場景都是依託這件物品記錄下來的,超出視界的區域她探索不了,就算能掙脫束縛飛出去,看到的大抵也是一片灰霧。
而這本書的主人,被那位老教師稱為“艾特蘭斯”的傢伙應該就是她要找的人。
笛卡的摯友,布里歇爾。
布里歇爾很瘦。比她在海底洞窟那個兇險環境裡看到的還要更瘦一些。
但和戴倫特不太一樣,你從他寬闊的肩膀能看出來他骨架子還是比較大的。瘦單純是營養不良,也就是吃的不好。
離開教室,他走進樓道下樓,推開一扇小門,帶希茨菲爾見識到四十多年前的維恩風貌。
幾乎糟透了。
陰雲密佈,明明應該是白天卻看不到一絲溫暖陽光。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排煙囪在排放黑霧,冷冽的冬風夾著小雨……布里歇爾不得不從單薄風衣裡取出一頂壓扁的帽子,把它卡在腦門上,露出幾縷過長的棕發。
他應該有很長時間沒仔細打理自己了。
頭髮稍長,髮型很亂……深棕色的短鬚幾乎將嘴唇環繞一圈。
好在他面板白,眼窩深邃,看起來居然也有幾分頹廢的帥氣。
希茨菲爾跟他在街上走了一段,目睹他過馬路,在烤腸攤邊上咽口水,在男裝品牌店門口略微停留,最終看著他走進街對角的一個門洞。
門洞是樓道口,第一段樓梯的夾角下堆擠著八輛腳踏車和一臺舊沙發。這些東西差點把路口堵死,布里歇爾不得不小跳一步邁過它們,上到二樓,敲響201的棕木房門。
門很快就開了,一張過分年輕的燦爛笑臉冒出來。
那是個少年,一頭黃綠色的捲髮,面部輪廓隱約有老年笛卡的影子。
“布里歇爾!快來!我給你帶了沙果餡餅!”
“真的?”
男人先是一喜,一直緊皺的眉頭鬆開,“那就……謝謝你了。”
“咱倆之間還說甚麼?”
少年把他拉進去,幫他卸下包和臂彎裡抱著的大書,把裝餡餅的紙盒子塞到他懷裡。
布里歇爾真餓了,拿起餡餅大口啃食。
“你這樣不行……”
少年在旁數落他。
“要是給外人知道教團收留的黃金種子過成這樣,他們一定會懷疑拉比神甫貪了大家的飯錢。”
“沒辦法。”布里歇爾一邊咀嚼一邊模糊不清的道:“他們只提供伙食費,但我要的遠遠不止。”
“這就是你把飯錢拿去買器材的理由?”少年聽的直搖頭。
“你不能總這樣,布里歇爾。”
“這陣子是瞞過去了,但最終考核的時候……都不需要測量,拉比神甫看到你這麼瘦就知道你沒好好吃飯。”
“……你會被他們攆出去的。”
希茨菲爾順勢看向裡屋,裡面拉著窗簾看不清,但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輪廓。
好像是……顯微鏡。
“我和你不同。”布里歇爾也搖頭。
“你比我年輕。”
“年輕不到哪去!”少年叫道,“天啦,他們真正的種子都是從幾歲就在帶了,你居然管16歲叫年輕?”
“那也比我好。”布里歇爾嚥下食物,繼續為自己的行為申辯。
“你看,笛卡……你以後就算成不了黃金騎士也能混個白銀階,總之日子是有盼頭的……但我呢?我今年已經26了……骨架子甚麼都定型了……”
“但是拉比神甫願意收留你就說明你也是有天賦的!”
“你得了吧……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他只是想做點好事——他就是可憐我,順帶感謝我幫你們打贏那場架而已。”
“不是我幫你打贏的?”
“如果只有我,他們可不至於出動200多人。”
“但我們也幫你擺平了官司——誰讓你拿榔頭對臉砸的!”
“……”希茨菲爾在旁邊聽的極其無語。
原來真相是這樣?
笛卡老頭,你可真會往你臉上貼金……
“總之你懂的。”布里歇爾又強調一遍。
“我大機率沒法成為燧石騎士了……白銀都不行,我得為我的家人考慮,想辦法在這段時間裡補足缺陷。”
“迪達-呂安士的《古代生物史》。”少年笛卡點點頭,“白銀公學的頂級講師出來賺外快,真難得他還有善心讓你免費旁聽……”
“別人在幫我!”布里歇爾瞪著他,“我得抓住機會!”
“那就別在課堂上睡覺?”
布里歇爾愣住,繼續瞪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以為我不清楚你晚上偷偷去打工?”
少年笛卡湊上來,對他扮了個鬼臉。
“你缺錢就跟我說……哥們現在小有積蓄,還不至於讓你餓著。”
“不行!”
布里歇爾直接拒絕。
“那是他們……贊助你的錢……我怎麼能碰?”
他蠕動嘴唇:“我也知道你是好意……笛卡……但這是我的底線。”
“我可以接受你和其他人的幫助,甚至是錢!但如果這會影響到你們本身,害你們失去那些更寶貴的機會,那我就算用這些錢成就了自己,我也得內疚一輩子……所以別勸我了。”
“好吧~”笛卡無奈,也抄起一塊餡餅吃起來。
“那你就決定走這條路了?”
“嗯……先補足基礎,然後試著考個學位證,這樣就可以應聘講師,也有了給報社供稿的資格。”
“但你這麼拼,又打工又學習又要去神甫那應付……你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
布里歇爾搖頭。
“畢竟我只是個普通平民,不是那些人……剛出生就擁有未來。”
笛卡沉默了。
“這樣吧。”他想想說道,“這個禮拜的雜役你就別去了,在家休息。”
“神甫那裡?”
“我幫你做,他問我就說你做的是我那份,提前做完回家去了。”
“……謝謝你笛卡。”
“小意思啦~~”
兩人在屋內一邊啃餡餅一邊交談,逐漸從個人內務談到時政,氣氛情緒也熱烈起來。
希茨菲爾飄到窗邊,看到外面下起了大雪。
1942年的冬天。
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