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詫異,然後一把攥緊刀柄。
在希茨菲爾和夏依冰本人的驚詫之中,這把刀居然被她奪了下來!
甚麼情況?
夏依冰差點魂被嚇出來。
這倒不是她小氣,捨不得把刀給少女把玩甚麼,而是長夏作為她的現靈,幾乎可以說是她一身戰力的根基。
如果這把刀可以被人奪走……今天是希茨菲爾,那明天會是誰?那些邪徒們嗎?
所以由不得她不慌張,這是本能,她自己根本也控制不了。
然後希茨菲爾飛快做了幾個實驗。
她將另一隻手從女人身上挪開,確保兩人之間不再有任何接觸,長夏的觸感便從她的左手中消失了,就像從來不存在過。
“感覺怎麼樣?”她問女人。
“它回來了……”夏依冰結巴著道。
“剛才我拿走它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它走了……”
“你不能再變一把出來?”
“不能……”
“為甚麼?”
“因為我……”夏依冰努力回想那個感覺,“我做出現靈是要回憶觀摩我的噩夢……但你拿走它的那一刻,在那之後,我的噩夢就不見了……”
“甚麼叫噩夢不見了?”
“我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夏依冰肯定道,“我還能記得我應該有一個噩夢,我在那段記憶中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感受到巨大痛苦。但具體是怎樣的,我具體遭遇了甚麼,失去了哪些人,那些情景、面孔……我一個都想不到了。”
這麼說我拿走長夏的同時也等同於借走了夏的噩夢?
希茨菲爾暗中思量。
她不確定,這到底是神眼附帶的力量還是身體異變後的成果。
因為這同樣要兩個人保持身體接觸,只有當兩人接觸了,並且自己也把靈傳導過去,也就是長夏維持在物理態的時候,這種換手才能生效。
否則她還是拿不走,光刀狀態的長夏她是摸不到的。
主要是之前從來沒試過——兩個人誰也沒想過可以這樣。
“現在不想那麼多。”希茨菲爾命令她,“你再把它變出來,我來用,然後我來揹你。”
“不行!”夏依冰頭搖的像撥浪鼓,“那個……我覺得我其實也不是特別疲憊……”
她知道希茨菲爾是怎麼想的,但她怎麼能允許?
自己現在累一點,那就只是累一點而已。只要能逃生,身體虧空是能補回來的。
但希茨菲爾呢?她消耗的是生命力,是壽命!
能夠補充壽命的東西有多珍貴不必多說,現在她沒帶著自然法球……那玩意被女神教的人帶走說要做個檢查,那鬼知道她會燒多少生命?
從來沒有誰敢假定一個人能活多久的,不是嗎?
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確實——希茨菲爾看起來也從來不是那種長壽的人。
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注意到了。
那蒼白的膚色。
還有枯槁的灰髮。
萬一她累著累著就猝死了怎麼辦?
她怎麼能允許少女繼續胡來?
“撐不住我會說,我多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東西……”希茨菲爾急促說道。
沙沙聲越來越近,她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眼見女人還是不幹,她索性撲上去,騎在女人身上,雙手捧住她的臉,對她印上深深的一吻。
半晌,兩人分開。各自在昏暗環境中盯緊對方的臉,貪婪呼吸著各自的喘息。
“你發誓你會告訴我……”夏依冰開口。
“我發誓……”
“你發誓你不會死……不會用這種方式從我身邊溜走……”
“我發誓!”
“那就來吧!”
女人一翻身,把脫臼的左臂吊在少女背上,右手顯出長刀,不由分說道:“我先來!堅持不住了再換你上!”
希茨菲爾沒有再說甚麼,她攙扶著女人來到隧道洞口,先是嘗試爬進去一點。
手掌和膝蓋處滿是滑膩的感覺,正常爬絕對是上不去的。
“噗嗤!”夏依冰一刀插在隧道底部——插的較遠——然後拉拽刀柄,強行把兩人提溜上去。
比想象中好一點,因為這到底是斜坡而不是垂直的巖壁,要比剛才攀巖省力一點。
但她到底只能使用一條右臂,拉了三下就痠痛不已,剛才的痛苦又回來了。
希茨菲爾二話不說擠開她的手,握住刀柄的同時又是慶幸又是心驚。
現在回頭肯定甚麼東西都看不見,但從動靜判斷,那些螃蟹應該追上來了。
只是同樣苦於滑膩的隧道,一時間沒法跟上她們。
如果剛才沒能握住刀柄,我們就直接滑下去了……
滑下去是甚麼後果,那想必是不用問的。
抱著這種慶幸,希茨菲爾開始嘗試用長夏刀攀爬隧道。
好訊息是,她有兩隻手能用。拔刀後可以用左手扒拉住插出的凹槽,拉近距離後再插刀出去,比較方便。
壞訊息是她確實非常不熟練,而且她的“單位體能”有問題,就是很少。
如果夏依冰的體能是100,每10分鐘能回1點。
那她的情況就可以視為體能30,但2-5分鐘就能回滿。
頂倒是可以頂,就是難受。
而且背上的女人也確實不輕。
中途夏依冰想要回長刀,希茨菲爾怎麼能如她所願?
她可不是在一味關心對方,而是目前還不清楚上面會不會有其他危險的……夏作為此時能指望的最強戰力,確保她的體能恢復是必須的。
不能再讓夏有任何體力流失了。
希茨菲爾在心裡想。
這是從大局角度考慮。
為了從這裡離開……
為了找到前往海洋的路……
最好莉莉也在上面沒有走……
至少也要讓她把夏帶著游上去……
西緒斯找不到我們肯定不會走的,船上吃喝充足,船隊起碼會在上面停留40個小時……
只要夏能上去,下面的情況他們就都知道了……
我只要多堅持一會……
堅持一會就都能得救……
想是這麼想,但她還是感覺自己眼皮打架。
體力耗盡——補充生機——再耗盡——再補充。
不斷迴圈這個過程,身體積累的疲憊讓她連意識都開始朦朧不清,那些早就習慣性遮蔽的虛空低語也重新明顯的迴盪起來。
真心感謝不眠症。
感謝我是個神蝕者,至少不會這樣睡著。
“笛卡……我要撐不住了……”
甚麼……聲音……
“我要撐不住了笛卡……求求你……別拋下我……”
是誰……
誰在說話?
一個激靈,希茨菲爾猛地抬頭,卻看到在自己身旁趴著一個面色猙獰的中年人。
他穿著粗皮緊身衣,戴著水帽,嘴唇上留著一撇黑色鬍鬚,眉頭緊鎖,一雙幽深的眼睛死死看來。
他在……看我?
希茨菲爾看看自己,除了胸前鼓起外甚麼東西都沒發現。
中年男人明顯有些脫力了,他雙手抓著一把小型鎬,鎬頭插在隧道縫隙中維持懸掛,下半身肢體幾乎完全脫力,就憑這個支點吊著。
“我辦不到。”
然後她又聽到第二個聲音。
這次她看不到人,只聽到回聲,彷彿幽靈低語:“我辦不到布里歇爾……我也只剩一點力氣了,如果拉你,我們都會死在下面。”
“求你了笛卡……”
中年男人面露絕望,他費了老大力氣朝這邊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甚麼。
“我……不想死……”
“我是家裡的希望……”
“我可以幫你……笛卡……”
“以後我們都是黃金騎士……我可以幫你……做任何事……”
希茨菲爾盯緊他的臉,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希望、討好、卑微、哀求。
但那個聲音依然拒絕了他。
“我不想給你希望再掐滅它。”
“事實就是這樣的,布里歇爾。”
“所以,非常抱歉。”
中年男人臉上的情緒一點一點消退下去。
希茨菲爾有一種感覺。
他變了。
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滋生、發芽。
一些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
“你早就這麼打算了,是不是?”
男人埋著臉,只有聲音緩緩傳來。
“我的乾糧少了一半,我一直以為是我不當心弄丟了,但沒有理由……我的體能應該是比你好的……”
“是你偷吃了。”
“笛卡,是不是這樣?”
“……這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會才回答。
“我想知道。”
“你非要聽的話——我的前途比你光明。”
“抱歉……”
“我比你年輕,布里歇爾。這一點你要承認。我比你小10歲,更年輕,更強壯,如果我成為黃金騎士,我能被他們使用更久。”
“抱歉……”
“你應該知道教團培育一個黃金種子有多難,他們在我們身上耗費了這麼多資源,我們一定不能死在這裡。”
“抱歉笛卡……我不懂……”
“我是布拉沃家族選定支援的黃金種子,如果我死在這裡,布拉沃家族會被頓茨克家族吞併,這對南部格局不利……甚至可能爆發內戰。”
“我不明白——”
“而你沒有背景!!”
一聲咆哮,震懾了布里歇爾,也震懾了希茨菲爾。
到這一刻,那個幽靈般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你……你是平民出身,布里歇爾……沒有人看好你,沒有人支援你……沒有人在你身上下注,你的生死不會牽扯到太多人……不會有太多人因你的死遭遇不幸……”
“就因為這個?”
男人面容再度猙獰起來。
“我不懂,笛卡……”
“對不起……”
“你就因為這樣的理由!……我照顧了你那麼久!你曾經跟我說你上位後要改變平民騎士難以出頭的現狀!我曾視你為救世主!我們所有人都是!”
“我讓你失望了……”
“你是個叛徒!笛卡-拉沃斯!”
“但我還是要這麼做!!!”
那個聲音發出咆哮,又把布里歇爾蓋了下去。
仔細聽,它確實更年輕,更有朝氣。
也更堅定。
“這不是一個和平的世界布里歇爾……你還不懂嗎?”
“我們都希望改變,誰不想呢?但誰來做?如果只能有一個人離開那誰活下來對薩拉更好?我必須考慮這些要素!”
“你就是貪生怕死——”男人吼道,“我看錯了你!懦夫!”
“我寧願在你位置上的人是我……”
聲音呢喃。
希茨菲爾彷彿都能憑這聲音勾勒出一張年輕的面容,它充滿悲切,甚至痛苦到流下淚來。
“你照顧我太多了,布里歇爾……甚至救了我兩次,不誇張的說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
“請相信我……我發自內心想要你活著,甚至如果是灰霧之前,我哪怕不吃不喝也要省下來口糧給你。”
“但不一樣了,布里歇爾……現在形勢不一樣了……”
“我必須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的道。
“我必須活下來……出去……回維恩去……去支援布拉沃家族上位……只有這樣塞納爾主教才能有機會競爭教宗,我們的理想……後續的一切才能實現。”
“所以我只能說抱歉……”
“很抱歉我必須這麼做,布里歇爾。”
“你可以把你的遺言告訴我,我會轉告你的家人。”
“我發誓,我會照顧好他們,也會帶著你的那份理想繼續走的。”
很長時間,希茨菲爾沒聽到動靜。
她幾乎以為幻聽結束了,然而就在下一刻她隱約聽到“嗤”的一聲。
布里歇爾在笑。
在大笑,狂笑。
“布里歇爾!”
“夠了,笛卡,你不用多說。”
男人止住笑,面露譏誚的盯著希茨菲爾。
就好像透過她在盯著另一個人。
“你們口口聲聲,說,會改變平民的困境,會幫助大家,過上和貴族一樣的日子。”
“但你們只是在撒謊。”
“布里歇爾我們可都是發過誓的!”
聲音惱怒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們共同的理想!”
“得了吧。”
男人撇嘴。
“說是這麼說,但笛卡,你自己就沒發現嗎?”
“當你面臨兩難的抉擇,你最終選擇的路線和那些貴族老爺是一樣的。”
“你的眼裡或許有我們,但那是憐憫。”
“憐憫不是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想要的是,真正改變自身的命運……”
“我會這麼做!”
聲音咆哮。
“我會用我的餘生去努力!拼盡一切!”
“我不相信了。”
男人冷冷道。
“沒有救世主,笛卡,沒有。”
“指望你們這樣的人,你們這些不曾體驗過底層疾苦的人是不現實的……我現在懂了,還是隻有靠我自己才行。”
“布里歇爾……!”
聲音驚叫,因為它好像看到了,男人居然在鬆開鎬柄。
“帶著你的崇高離去吧。”
布里歇爾徹底鬆手了,他順著溼滑的海藻快速下落,最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在深淵裡等你。”
“……還有薩拉。”
————————
三更一萬字補昨天凌晨欠更。
還有……小燒貓也打賞了不少啊……那明天差不多這個點繼續三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