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依冰的心緩緩下沉。
希茨菲爾很少下那種肯定的結論,但即使被她用“我懷疑”、“我覺得搞不好”這種開頭丟擲的猜測,最終被證明正確的機率也超過九成。
她不禁想到底是甚麼讓她做出這樣的判斷。
從抵達巴特列特小鎮開始一直到現在我們兩個都沒分開過,甚至連睡覺都在一起。雖說中間那個海洋夢我是沒有看到但她不可能對我隱瞞夢裡的情報,那沒有理由……我看不出來。
女人把目前為止蒐集到的所有情報資訊都在腦中過了一遍,看向少女,口中試探道:“是因為從上到下的……變化?”
“是。”希茨菲爾果然點頭,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笑容,“如果我猜的不錯,越往上,卵泡裡的東西就越像人。”
這面“蜂巢”差不多鑲嵌了上百枚卵,一部分暴露在空氣中,一部分則沒在水裡。她們之前觀察到的是:越往下的卵,其中心小黑點的形狀輪廓越是具體,越能看清是哪一種海洋生命,那麼以這種距離規律反過來推測,是否可以認定越往上的卵越“原始”?
想要探尋卵的根源,想要追溯這些海洋生命的小黑點是怎麼來的,是不是應該往上而不是往下?
“情況很明顯,這裡不是唯一的卵巢。”希茨菲爾抬手示意這一整面牆,再抬頭看向後面的石碑,“這個洞窟不是我在夢裡見到的那個,這裡的石碑也對不上……我猜測這個卵巢遠比我們想的還要巨大,目前暴露出來的不過是它的一小部分,可能每一個真實暴露出來的洞窟中都有這樣的石碑存在。”
“那麼它們確實是墓碑了。”夏依冰點頭,對她的推斷表示認可。
說墓碑,那就必須有屍體才行——起碼曾經要有。之前她覺得在洞窟環境裡很難判定,但現在嘛,這面卵泡之牆或許就是前人的墳墓。
女人甚至有些難以想象:在這深邃的海底,密密麻麻的海底空腔中居然有大量空腔的牆面上都有這樣的一面卵泡牆,它們密密麻麻鑲嵌著無窮無盡的生命之卵,越往上的越小,越往下的越大,最終從深淵中孵化出一頭頭深海怪魚,造就海灘海底的異常和奇景。
可這到底是誰做的呢?
石頭裡的卵泡,這不可能是無中生有的。希茨菲爾的理論只能解釋卵泡裡的生命從何而來,卻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本身。
“我不清楚……”希茨菲爾也在思索這個問題,她低頭盯著水面輕輕搖頭。
“我現在的猜測是……可能每一座這樣的洞窟都有一座石碑,它確實是被人為雕琢放在這的,上面可能原本刻寫的就是遇難者的名字……對,就是投身與卵泡,被轉化形態的屍骸的遇難者名單。”
這是最可能的,否則怎麼會不同的洞窟都有墓碑呢?那上面還能是景區介紹不成。
“但如果是這樣,兇手有甚麼必要毀掉名單呢?”希茨菲爾揪著垂到胸前的頭髮,對這一點很不理解,“如果這樣的地方有很多……那顯然在過去很多很多年的時間裡這種召喚一直在發生,它是持續的,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光憑這一個月的失蹤者根本不可能填滿這麼多卵泡。”
所以讓她們知道了這份名單又能怎麼樣呢?
只論最近一個月出來的失蹤者名單,她們手裡本來就有。
而如果是在這之前,在“深淵召喚”開啟之前經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失蹤者名單,她們對小鎮過去的瞭解太少,就算知道了又有甚麼用?
“除非……”希茨菲爾突然抬頭,“除非這會暴露他的身份。”
“他非常肯定,如果讓我們得到名單,我們一定能從這份資訊裡推斷出他到底是誰。”
“……那他一定是最近一個月的失蹤者!”夏依冰反應很快。
為甚麼這麼說?因為最近一個月的失蹤者名單她們手裡有。
這裡做個假設:假設兇手的名字就在其中,那他顯然是沒有死的——也沒有被轉化成卵泡裡的小黑點,那他在刻寫石碑的時候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加上。
如果是這樣,那麼外人只要得到兩份名單一對比,缺少的名字自然會非常顯眼,他藉此隱遁的計劃就破產了。
“不好說。”希茨菲爾搖頭,“我還是不理解……給墓碑加一個名字……和毀掉墓碑比起來,會更難嗎?”
對方都有能力橫跨這麼遠毀掉墓碑內容了,那為甚麼不單純只在墓碑上新增一個名字呢?
他難道不清楚毀掉名單也會招致她們懷疑嗎,相比起來,只要新增一個名字就能繼續隱藏,哪怕只能再藏一段時間,這也比毀掉名單的選擇好吧。
“這很好解釋。”夏依冰精神一振,把光刀給左手,右手手指在空中舞動,似是想要比劃甚麼。
但可能是覺得不順手不方便,她索性挺起肚皮,手指按在上面:“艾蘇恩……看這!”
希茨菲爾看過去,見到她用手指代筆,裝作在肚皮上書寫文字。
“你寫的是甚麼。”
“甚麼都不是……注意間隔!間隔的規律!”
夏依冰強調道:“我們書寫內容是有習慣的,比如你寫一封信要保持工整美觀,每一個單詞字母的距離都是有講究的……如果你中途忘了加入某個詞那你要麼重寫,要麼在行與行的空隙中把它補上……”
“——但這勢必影響美觀,那個詞也會很顯眼。”希茨菲爾知道她的意思了,“或者寫在末尾……但這同樣突兀。”
是的,這倒是能解釋為甚麼兇手必須要把碑文抹去而不是加名。
“我們已經發現了這地方的異常。”夏依冰以為“立功了”,語氣不免有些歡快起來:“就算我們死在這裡也免不了會有更多人來這裡探查,巢穴的曝光是註定的,此人不可能放任這麼大的破綻留存,所謂做的越多錯的越多,於是他乾脆——”
她看了眼石碑,右手比劃出一個鑿刻的架勢。
“我都不忍心潑你冷水,伊瑪爾局長。”
希茨菲爾的聲音好似從天邊傳來。
“你既然想的那麼深……那你有沒有考慮過,他其實可以在修整過的石碑上再刻一份加料的名單?”
夏依冰的笑容陡然僵硬。
確實……
他是可以這麼做來著……
“所以為甚麼呢。”女人呼啦一聲放下右手,整個人都耷拉下來,“他既然有能力把石碑鑿掉一層,為甚麼懶得再點料誤導我們?”
“也許……”希茨菲爾看向那些瑩藍水泡,“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甚麼意思。
女人一時間思維轉不過來。
“單指趕在我們到來前破壞石碑,你覺得他可能用了哪些方法。”
“哦,這個可能並不多。”
夏依冰沉吟。
“一個是,他有一艘比我們還快得船……快得多得多的船,所以他提前趕到這裡搞破壞……”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本人趕不過來,但他有同夥。”夏依冰撇嘴,“兇手不止一個人,其中一個把我們趕來的訊息通知駐守海底的人,讓那個人把證據毀掉……這樣就完全來得及了。”
“可他們怎麼交流傳訊呢。”
“這是個問題……”夏依冰眉頭緊蹙起來。
要說比船快的通訊方式那確實很多,簡單的比如信鴿遊隼,複雜點的就是血肉秘術。
信鴿遊隼無法突破海底屏障,這個排除。
但如果是血肉秘術的話,得到訊息的兇手同夥,希茨菲爾怎麼會說他“不能”呢?
理解意思還做不到嗎?
咦……等一下……
夏依冰突然想到了——按照她們目前的推測,暴露出卵泡之牆的空腔在海底可能有許多許多。
她們恰好摸到一個破壞過石碑的空腔,這個機率並不大吧。
就假設所有空腔的石碑都被破壞過好了……可這種事顯然不是人力能辦到的。
那麼多石碑,那麼多碑文。
光砸爛一塊石碑都得個把小時吧。
所以如果兇手真做到了這點,那他驅使的力量大抵不是人類。
因為不是人類,所以只能做到“破壞”而無法“再造”,這就解釋了為甚麼對方沒有在鑿毀名單後再補一份。
不錯。
這很合理。
但這裡也有一個問題。
夏依冰是不想往這方面想的,但邏輯到位了,她繞不過去。
那就是——兇手驅使的非人類生命體,會不會就是從卵泡裡孵出來的?
它們顯然不止一頭海星怪物或者一兩條海鰻,可能有十頭、百頭……所以他才能在短時間內對那麼多石碑造成破壞。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擁有這麼多怪物僕從的兇手……她們落在這樣一個環境裡,真的有機會逃出去嗎?
幾乎在她升起想法的同時,她和少女,兩個人都聽到黑暗中傳來一陣沙沙輕響。
夏依冰迅速舉起光刀,加大靈的投入,讓它的光芒更亮更盛,可以照出更遠的事物。
於是她們就看到了一片黑亮甲殼。
那是一群黑螃蟹,大小不一。
它們從四周巖洞中鑽出來,揮舞著鉗刀,即將完成對她們的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