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夏依冰驚異的面容,羅素當然能理解,因為這種事怎麼說都有點太突然了。
但對他來說並不突然。
一切從最初就早有徵兆。
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羅素都能感覺到阿皮斯魔方在腦袋裡嗡嗡轉動。
在這件“神器”的輔助下,他重新找回了真正的自我,並補全了心頭缺失的一段記憶。
盛夏夜,他的視角來到宮廷,而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位殿下想面見他。
所以可想而知當他看到艾爾溫女王的時候有多激動,那是他夢想中的臉,是他多次在誓言中鞏固過的效忠物件。
“啊,伊戈爾先生……”
“陛下,抱歉陛下,即使是您我也要糾正下——叫我羅素就好。”
“可是——”艾爾溫欲言又止,“你知道嗎?我其實可以叫你‘哥哥’。”
羅素站在原地並未作答。
“你都知道了?”艾爾溫突然明白他沉默的原因,“看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懂事……我可以知道為甚麼嗎?是因為正義?”
“我可能沒有那麼大的理想。”羅素低聲道,“但我確實覺得……他對我做的事情非常過分。”
“所以你更應該得到補償。”
“那我就成了罪惡鏈條上的一員——如果我接受,那對我來說就意味著我認同一切,我可能會在多年後對我的孩子也這麼幹……這種事恕我無法忍受。”
“所以你並不認同查魯尼的理念。”
“我只是不認同他作為我的父親。”
“好吧……我差不多明白你矛盾在哪了。”艾爾溫咧嘴一笑。
“你知道嗎,羅……素。很多人都建議我把你宰了。”
羅素沒說話,但眉頭明顯跳動了幾下。
“因為和其他‘哥哥’相比你太特殊……這不光是指在外人看來你手上所沾染的罪孽,還包裹你的母親出身……荊棘鳥。”
說到這裡,她流露出一絲緬懷。
“很古老的名字,不是嗎。我沒想到他們居然能苟延殘喘活到現在……果然不愧是兩頭下注,我猜當時瑟蘭就有他們的人……”
羅素還是沒說話,他一動不動。
“今天找你來就是為了殺你。”艾爾溫非常直接,“我個人是不喜的,不過我明白有些事情必須去做。”
“但羅素,你給了我驚喜……你知道真正的聖橡樹能在一定程度上偵測子民的汙染度嗎?”
“我從未聽說……”
“沒聽說就對了!”艾爾溫打斷他,“我想你肯定是不想死的,而且我能看出你的堅持,你的理念……那麼我這裡有另一個任務想交給你。”
拍了拍手,旁邊立刻走上來一名黑衣人。他手持一個大托盤,上面擺放著一隻金屬方塊。
“這是……”
“阿皮斯魔方,我們叫它阿皮斯魔方。”艾爾溫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自豪,“你不要看它才這麼點大,實際上它是浮空城的核心,擁有儲存資料和能量雙重功效。”
羅素皺眉,他不確定女王陛下是不是在拿他消遣。
浮空城?
即使以薩拉今天的技術也萬萬做不到把一座城市升到天上。
阿皮斯魔方……聽起來就像夢中的造物。
“關於你說的寶藏,龍神墓,最近傳出了一些訊息。”
艾爾溫說道。
“薩拉在那邊也有眼線,根據她的傳訊,早在三個月前事態就已經急劇惡化,最糟糕的情況我們會失去這位西方的盟友,並與之開戰。”
“我需要一個可以充分信任的人到那裡去……他得有大毅力,大智慧,最起碼得精通騙術。”
“那陛下,我覺得……”
“當然,你不擅長騙人。”艾爾溫點頭。
“但你可能沒意識到,就是你這種人……你們才是最好的騙子。”
“關於阿皮斯魔方和另一件神器我已經羅列好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只有你我知道。”
說到這,女王頓了下。
“這太重要,我想再仔細確認一下。”
羅素眯眼。
“您可以問任何想問的問題……”
“你已經知道你是誰了吧。”艾爾溫拿起那隻金屬方塊,隨意問道。
“我的意思是……不單單指你第一個身份。”
“我母親和我說過。”羅素開口,“她希望有機會我能回歸龍國……挖出祖輩在那裡埋藏的寶藏——就是那個龍神墓。”
“那你想去嗎。”
“想。”
“是因為不滿?”
“因為薩拉有很多人需要那筆錢,如果我能得到它,我手中的籌碼就更足一些,可以更好貫徹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
“……我認為薩拉當代的律法存在隱患。”
羅素鼓起勇氣,直接把心裡所想說了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薩拉是古國,是古代王朝的繼任者……我們得到了祖先留給我們的文化和制度,可其中一部分在當今卻顯得缺少變化。”
“我能理解為你說的已經很委婉嗎……”
“我……我想改變這一切,陛下。”羅素咬牙。
“人不是機器——而是血有肉,他們是有感情的。正如我憎惡我父親對我做出的一切逼迫,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這改變不了他‘對一個孩子確實做了惡’。”
“而類似我這樣的人又有多少呢。”他抬起頭,上前一步。
“大義……正義……這對凡人來說太過沉重。”
“我能活下來還是因為我有價值,我體內流著他的血,我知道,他想把我作為一份禮物,一份遺產,讓您親自處理掉,可以更好的立威……”
“但更多人,連我這樣多活一陣子的機會都沒有。我們很難保證日蝕教會不去利用這一點發展自己的受眾——我想這就是為甚麼,為甚麼他們總能找到幫手。”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艾爾溫板起臉。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他是要和這個國家維繫了千百年的傳統為敵。
律法……
這裡面牽扯到的人物之多,利益之深,即使她貴為國王都不好直接插手。
他是甚麼身份?
居然膽敢做這樣的美夢?
但羅素就是仰首直視她,一步不退,整個人都好似被月光包裹了似的。
“那你一定很自豪了……”
艾爾溫幽幽說道。
“多麼高尚……崇高的目標和自我……你敢保證你沒有這樣評價過自己?”
“我……但那是——”
“好了我都知道。”艾爾溫抬手示意他不用解釋,再度睜眼時,那雙翡翠眼眸已經綠的發亮。
“這不是缺點。”她說。
“人就是迷戀於自我滿足的動物啊……如果連這點慰藉都要剝奪,都不允許,那我們犧牲的意義也會丟掉大半……所以你完全沒必要感到愧疚,羅素先生。”
“而且你讓我想起了一位偵探。”
“她在這方面和你類似,總覺得自己是聖人……所有麻煩都要她來解決,好像我們這些人都是擺設,世界離了她就該毀滅了……”
羅素顯得有點茫然。
然後像是理解了甚麼,他突然瞪眼盯著女王,臉上流露出驚奇和狂喜。
“是的……”艾爾溫鼓勵的對他微笑。
“至少在這條道路上,你並不孤獨。”
“所以我們可以開始討論任務了嗎,羅素先生?”
“隨時可以!”
“我……我願為此付出一切!”
……
回憶起來是一段漫長的夏夜,但對現在的羅素,那不過是一個瞬間,從這個瞬間裡發散的念頭。
視線轉移給灰髮少女,羅素看清她的臉。
還是那麼嬌俏秀麗……
她倒不像伊瑪爾警長那麼震驚,她好像對此早有預判?
“我……我想了很多,還是覺得這一切……我是指恰好是你,這件事太巧。”希茨菲爾喘息著給出解釋。
羅素的身份就很可疑。
他確實給出了足夠的理由——他用來矇騙博坎的理由。
為了復仇。
為了一個崇高的理想。
就像你面對一個瘋子,你得讓自己看起來也不正常才能取得他完全的信任,這裡羅素無疑就是這麼幹的。
可她是知道一些內幕的。
她知道艾爾溫不是外界認知的“白楊木”。
她是“聖橡樹”啊——
對白楊木的子女,王權的交接可以是粗俗的、倉促的。
可實際上不可能如此,沒人比她更清楚那個老頭有多謹慎。
艾爾溫一定知道羅素的秘密。
她知道。
那她還敢派他來。
再加上羅素確實提醒過她們要躲避那封調令,這一切匯聚起來,讓她無法確定羅素的立場。
而且他並沒有……
他雖然總是在暗示他背叛了,但他從未真正承認他是叛徒!
還有他的腦袋……
阿皮斯魔方能儲存能量。
那如果……她是說如果……
資訊也是一種能量……
“靈”……乃至記憶……也是一種能量!
當然人的腦子是不可能被改造成鋼鐵的。
這不是……不是這個時代……以及擁有“電池技術”的前朝就能解釋的工藝……
可羅素有自然法球!
自然法球……“融合”的力量!
它甚至能把血肉之軀和一張鐵絲床融合在一起,並完好保留它的生命體徵。
那將一枚金屬塊和人腦融合,對它來說會很難嗎?
“你應該勸勸伊瑪爾警長。”羅素開口喚醒少女。
“讓她別老盯著發呆,危機可是還沒結束。”
啊……!
夏依冰猛地驚醒,目光轉向那坨爛肉。
寄生馬凱而滋生的血肉怪物……吃了羅素一記利爪鑿擊,全身至少被切成六塊。
這樣的它居然沒死,還在蠕動,還想重新聚合成型。
並且毫無徵兆的從肉堆上方裂開巨口,發出一陣尖銳嘯叫:“咿——!!!”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身體一僵。
前者很快擺脫,後者眼神卻陷入恍惚,明顯受到了強烈干擾。
希茨菲爾知道這是博坎的手段。
不是甚麼新奇體驗,畢竟在森嶺她們就見過。
她想繼續用老辦法喚醒女人,但沒等她發力,從羅素體內——嚴格來說是從他的右臂、肩頭位置就傳來一陣更刺耳的噪音,完全打亂了嘯叫吟唱。
夏依冰猛地一抖恢復清醒。
這噪音太可怕……就連躺在旁邊的西緒斯都申吟了幾聲,身體在地上一陣扭動。
“帶她進去。”
羅素直白道。
夏依冰拉著希茨菲爾快速跑進大門縫隙,羅素則是趁間隙將雜毛蘿莉從地上托起,側過身子也擠了進去。
危機遠遠沒有解除。
就算幹掉了“瘋狂馬凱”,等待他們的還有一個真正的大傢伙。
甚至他們現在就在這頭大傢伙的身體內部,它醒過來還需要時間。
“荊棘鳥對第四層的秘密知道多少?”
夏依冰已經在哪翻墓碑了,希茨菲爾一邊幫忙一邊抬頭看羅素,“艾爾溫讓你執行……你一定知道這裡的秘密……知道新擬態法?”
“你自己想想你是怎麼開的門。”羅素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我怎麼開的門……
希茨菲爾嘴角一抽,知道她是想當然了。
從現狀以及博坎透露的資訊來看,這個墓穴是二手的。
一手是凱爾,他讓十四面盾打造好了原本的龍墓。
但很顯然,正如博坎所言神國不會那麼傻,對一個犯下大罪的罪犯繼續疏忽……他們派了人監視墓穴進度,並在墓穴完工後對它進行了二次改造——這大概就是第四層大門的故事背景。
那羅素肯定不知道了。
這麼重要且隱秘的訊息,無論是神國還是凱爾,他們都不會輕易透露出去。
“別急,希茨菲爾。”
夏依冰掀開一塊石板,一邊在縫隙裡翻找一邊抬頭。
她也很緊張,但她居然還有心情笑。
“我們已經破解了太多謎團,每一步看上去都在實踐奇蹟。”
“但只是看起來的——不是嗎?”
“你清楚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那不能解釋為巧合……總要我們親手去做。”
就算是奇蹟,是巧合……好歹也要實踐者吧。
她們確實拼命了。
那按照她的“歪理”,她們一定能得到回報。
“……”希茨菲爾知道這只是夏在安慰自己。
她也實在是找不到甚麼好句子了,只能強行扯出這副笑臉,跟她說一些漏洞百出,就連精明點的小孩都騙不到的歪理、道理。
然後她看到女人身形頓了下。
從一層黑漆漆的物質縫隙裡扯出一張血肉陣圖。
轟隆隆……
龍墓在震顫。
好像在提醒他們,有甚麼東西即將甦醒。
夏依冰抬頭看看天頂,然後盯著陣圖發愣。
希茨菲爾突然用凌厲的目光直刺羅素。
“你們提前想好的?”她質問對方。
“逼她?還是逼我?”
“你們確實不清楚後果……也不知道細節,但你們知道‘擬態變形術’!你們知道這才是整座龍墓最大的寶藏!”
“我不否認。”
羅素半垂眼簾。
“但希茨菲爾你該明白。”
“在探尋真理的道路上,總有代價。”
希茨菲爾還想說點甚麼,但她聽到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吞嚥動靜。
夏依冰已經把陣圖吃了。
看看無動於衷的羅素,再看看兇狠面對自己的少女,夏依冰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只能咧嘴,有些傻氣的對著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