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蘇恩……你……看我的腳幹嘛。”
少女的異樣讓夏依冰很重視,說話聲音都顯得沉重。
她是知道的,希茨菲爾幾乎從來不開玩笑。
她感覺不妙的東西,那就一定是真不妙了。
“夏……你……感覺不到腳上的東西?”希茨菲爾抬頭盯緊她的面容,表情空洞,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些虛脫。
“完全沒感覺。”
夏依冰先是皺眉,然後回想了下剛才和博坎的戰鬥過程,臉上表情也呆滯了下。
我確實和那些異化血肉貼身接觸過。
所以我被感染了?
她低頭盯緊自己的腳踝,動動它們,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表面也很平整光滑。
這……
不至於吧……
“被感染者感覺不到任何異常,這是完全有可能的。”西緒斯也聽懂她們在扯甚麼了,眉頭蹙起,湊過來給夏依冰檢查腳踝,並詳細問了她之前和博坎戰鬥的細節。
“有感染的可能。”她這麼評價,“……可能很大。”
這麼說已經很保守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光是分析情況感染的可能性就達到八成以上,更別說這還是艾蘇恩發現的……
瞥了眼少女,西緒斯想到她的那枚神奇左眼。
並不意外不是嗎。
身在這樣的環境中——在病毒怪物的身體之內!
別說親密接觸了,就算呼吸空氣被感染都毫不奇怪。
但還是,有些惆悵。
怎麼說呢……雖然她活的已經夠長,而且因為職業的緣故,這些年早已見慣生死別離。
但當這種慘劇一而再的在她眼前上演,她發現自己還是一如當初一樣的無力的時候……她依然會憎恨命運,憎恨它的冷酷和無情。
“你斷定她沒救了?”思緒被打斷,西緒斯抬頭,看到希茨菲爾正用一副兇狠表情瞪著自己。
“我沒這麼說……”
“但你就是這麼認為的!你的表情、神態、那些細節都這麼說——”
啊,所以我才討厭偵探……
“艾蘇恩。”想了想,西緒斯深吸一口氣,“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而且有點太突然了,但是我見過比這更突然的離別……”
“這不是離別。”
“你要感情用事?”西緒斯揚眉,“你的冷靜呢,你的理智呢?你覺得把她帶出去就能解決問題了?你不會想眼睜睜看著她是怎麼變成——”
“閉嘴。”
少女的臉蛋突然放大。
她湊了過來,額前遮擋的髮絲晃開,顯露出一隻妖異發亮的暗金眸子。
“……”西緒斯噤聲。
那個瞬間,她想發抖。
好像一切遮掩都被揭開,從暗金眼瞳中透出的光能直直照透她的靈魂。
那是完全的壓制,完全的支配,就像自然中的物種遭遇天敵那樣。
“艾蘇恩……別這樣。”
最後還是夏依冰上前把她們拉開。
“這個……我現在不還沒死嘛~”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覺得你們現在就為這個吵架太早了點。”
千防萬防還是中了招,要說不難過那是假的。
她當然難過啊……
難過的要死。
一想到自己可能馬上要完蛋了,再想想剛剛認同自己的希茨菲爾,想想她的溫柔,她對自己的迎合,她的那些可愛叫聲……
還沒品嚐夠就要死了,怎麼想都很吃虧啊。
但比起失態……比起痛哭流涕之類的,她表現出的更多是平靜。
她早就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如果不是有希茨菲爾。
如果不是中途被“拯救”過,她只會比現在麻木一萬倍。
就好像她無數次經歷和同伴別離。
只不過是輪到自己而已。
所以還是不想表現的太難看,讓艾蘇恩更傷心吧……
“你不會死。”
希茨菲爾猛地抬頭看她,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對她說道。
“一定有辦法。”
“我們一定能好好回去。”
然後她就開始按著左眼眶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偶爾走到身後那扇封閉大門前,張開雙手在上面撫摸。
這扇門後存在希望。
這是她們都知道的事。
數千石碑。
擬態陣圖。
選擇繼承新擬態法的下場可能和老巴爾類似,但最起碼能活下來,最起碼還有一半是人。
可問題在於,這扇門,它打不開啊……
希茨菲爾嘗試了很多方法。
用手掰。
用腳踹。
割開手腕抹血上去。
甚至嘗試了伸出舌頭去舔一些縫隙……可這扇門還是紋絲不動。
夏依冰在旁邊看的都心疼。
她覺得自己死就死了,少女真沒必要這麼作賤自己。
但還沒等她表達意見呢,她就被少女牽住手,手把手逮著,讓她也和大門親密接觸。
結果當然還是一樣。
西緒斯看的直揚眉。
這不是廢話嗎……要是夏莎警長有特殊的地方,她也不至於那麼簡單就被感染了。
“這有個縫。”希茨菲爾還沒放棄,指著大門中間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說道。
“引火刀呢?插進去看看。”
夏依冰照做。
但還是……紋絲不動。
夏依冰自己是放棄了。
她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趁著她現在還算正常,和少女做點可以讓雙方忘卻煩惱的事。
希茨菲爾還沒放棄。
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讓她怎麼放棄?
毫無徵兆就——她怎麼接受得了?
一定有辦法。
捏緊拳頭,指甲幾乎掐到肉裡。
思緒在旋轉。
猶如高速湧動的渦流。
退後幾步,她不惜再次透支身體,主動啟用神之眼,仔細觀摩這扇石門。
沒有異常。
龍墓的其他地方都是由各種肢體組成,唯獨這扇門,在左眼視界裡原模原樣。
我不信。
她用力眯眼,死死盯著大門上方凸顯出來的博魯尼亞文字。
[龍國罪孽埋葬於此,非我之血裔莫入此門。]
是一樣的。
不管看多少次都是一樣。
我不信!
這一次,她乾脆連右眼也睜開,恍惚中感覺那行刻字突然扭曲了一下。
是的……它們扭曲了……
左眼視界裡的字元好像稍微傾斜了45°。
右眼視界裡的字元則反向傾斜了45°。
然後雙眼又一陣恍惚,兩個視界重新拼合成一幅影象,互相傾斜的字元卻沒有還原,而是有很多筆畫重新突出,很多筆畫彼此交疊……在原先基礎上形成了一條全新的句子。
[我是擬形女王撒迦莉雅……]
[想見我的人,用融合吧……]
融合……
顧不上想擬形女王是甚麼玩意,希茨菲爾第一時間想到她眼眶裡的半枚法球。
自然法球蘊藏融合的力量……這沒錯。
可我剛才試過啊。
我嘗試過拉出法球絲線去觸碰這扇門的,它還是一樣沒有反應。
想了想,她一點點抬頭,用一種詭異的眼神打量馬尾女人。
“?”
夏依冰以為被她戳破心中所想,有些不自在的咧嘴。
“艾……蘇恩?”
“親我。”
“好……等等你說啥?”
“親我。”
不顧女人露出震撼表情,希茨菲爾一副我很認真很堅定的樣子:“親我,就這裡,就現在。”
“……”西緒斯猛地背過身去。
反正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但是該死的……
怎麼每次都要當我面啊……
“……”夏依冰盯著希茨菲爾看了會,確定她真是認真的。
她不再多說,跨步湊上去,一把將溫軟身軀摟到懷裡,低頭觸碰熟悉的唇瓣。
還是和記憶裡一樣軟軟的,香香的。
只可惜。
以後再也嘗不到了……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半眯的眼睛突然看到前方爆出一陣藍光。
“唔噗……唔?”
而且藍光直接鑽了進來!
從嘴巴……鼻孔……眼睛……直接進入到她體內!!
甚麼玩意……
噗……自然法球?
正是自然法球。
法球的光芒同時在兩人眼中閃爍,瑩藍色的絲線在她們體內聚合、纏繞……終於引起了某種未知變化。
插在門縫裡的引火刀開始震顫。
其握柄表面的皮革腐朽脫落,露出它的核心——類似骸骨鍍層一樣的物質。
當希茨菲爾主動帶著女人,讓兩人的雙手都握住它,大門也開始連帶著震顫。
伴隨轟隆隆的一陣巨響,門縫一點點朝兩邊拉開,露出了一道可供兩人並行的路。
投影中的畫面逐漸在眼前成為現實,夏依冰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完全不明白對方剛才是怎麼做的。
“終究還是解謎遊戲。”
希茨菲爾放下腳跟,扯斷和女人唇瓣粘連的細絲,臉上笑容如鮮花綻放。
“擬形女王撒迦莉雅……”
“我猜這裡的秘密可能關聯著你的族群……那最神秘的拉塔迪亞。”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沙啞的音調在走廊裡迴盪。
伴隨一道破空聲,剛想轉頭的西緒斯被一下扇飛。
她傷的極重,身體飛在空中時已經被撕裂出五道深邃豁口,一些器官組織的碎片混著鮮血四散噴湧,撞到牆上彈下來,躺在那裡沒了聲息。
是……馬凱!
馬凱的寄生已完成了?
舉著提燈,希茨菲爾看到一個巨大的陰影緩緩升起。
它至少有三米高,兩米多寬。
其外表大致能看出來還是人型,可那膨脹的、血肉模糊的噁心肌肉,還有過於短小的猥瑣的下肢,以及他完全看不出馬凱輪廓的臉……這一切都在表明他已經不是那個水貨胖偵探,而是徹底成了一頭怪物!
“這就是我帶你們下來的目的之一,不是嗎。”
怪物從胸口裂開一張利齒大口,裡面傳來博坎的聲音。
夏依冰反應算快的,但她剛想抽刀,旁邊又襲來兩道陰影,裹挾著巨力將她狠狠拍在牆上。
“呃……!”
“呀啊……!!”
希茨菲爾也受到了同等待遇。
身體好像懸空被按在石門上了……
陰影裡過來的東西……
這是觸手嗎……
還是衍生的爪子……
左手劇痛,希茨菲爾估計那裡的胳膊被扭斷了。
那隻手剛才和夏一起抓著刀的……
夏的手……也斷了嗎……
希茨菲爾的狀態本就很差,全靠劇痛支撐著才能維持清醒。
要不是有不眠症,她估計自己早昏過去一千次了。
沙……
沙……
黑暗中又傳來一陣細碎動靜。
第二道陰影,另一個可以比擬‘馬凱’的龐然大物一步步的從陰影裡走出。
一樣的畸形。
一樣的血腥。
唯一不同的,它還保留有完好的人類面孔。
以及它的右臂看上去非常細小孱弱,隱約還泛著一層金屬光澤。
“羅素……我的好夥伴……”
看清來人,‘馬凱’胸前巨嘴又咧開來。
“親愛的,看看我都抓到了誰……”
但回應它的卻是一道兇狠鑿擊。
它之前是怎麼對付西緒斯的,羅素就是怎麼對付它的……五道撕裂傷口瞬間將它切成一堆破爛肉塊,讓它再也無法完整發聲。
肉塊在蠕動,在聚合。
羅素趁機走過來,抬起可怕的左爪,幫兩人撕開身上的勾爪,把她們從半空解救下來。
“我……我不理解……”
夏依冰瞪眼看著這團血肉之軀中屬於羅素的臉。
“你為甚麼……”
“如果我真是叛徒,為甚麼在紅土的時候要提示你躲避調令?”
羅素回答,還是那副冰冷的語氣。
“當然了……後續這麼做都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他才會現身,才會給你們這種機會。”
“可你的意識……”夏依冰還是搖頭。
她不懂。
這人明明已經被徹底感染了。
身體都畸變成這樣了!
他怎麼能擺脫博坎控制?
“哦,這就得提到我的特殊職業了。”
羅素點頭,用那隻機械臂在腦殼上敲打幾下。
通通!
發出的居然是金屬碰撞。
“有時候你不能相信人。”
“但機械儲存的資訊一定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