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樹’小隊,‘生命之樹’小隊,我是米蘭卡,能聽到我在說甚麼嗎?”
掙扎著從昏迷轉醒,卡洛尼聽到有個人在身邊不斷重複上述語句。
想抬手摸臉,卻感覺手臂被甚麼東西禁錮住,很難動彈。
而且在轉動手指的過程中好像還捏到了甚麼柔軟的東西,引得那個聲音發出驚叫:“啊……伯爵,你終於醒了!?”
“米蘭卡?”卡洛尼擠眼,努力在黑暗裡想分辨輪廓。
但真做不到,這裡實在太黑,他大致只能猜到他是和米蘭卡被吞進了房子,現在應該處於那怪物體內。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是在密封空間裡了……那她剛才是在和甚麼人說話?
“陛下,你剛才到底是……”
“噢伯爵請別說話。”他感覺有一隻柔軟的小手按在他唇上,“你應該能猜到我們現在的情況不好……這裡的氧氣含量並不多,這會壓榨我們的逃生空間。”
“但你剛才不是一直在說話嗎。”卡洛尼徹底清醒了,他凝神盯著黑暗中的女王輪廓,“除非你解釋清楚,否則我寧願和你一起死在這裡。”
“唉……”前方傳來一陣輕柔嘆息。
“有時候看中太優秀的男人也有不好的地方……我說伯爵大人,要是你能遲鈍一點就真完美了。”
卡洛尼板著臉一言不發。
“好吧。”他感覺女人的臉湊上來,在他面頰印下輕輕一吻,“反正都這個時候了,告訴你也無所謂……我其實效忠於查魯尼王。”
“上一代的薩拉王?”卡洛尼一驚,“你是薩拉的人?雙面間諜?”
“別說那麼難聽!”女人哼唧一聲,“甚麼間諜不間諜的……說的好像你掌控的第三局沒在薩拉派人一樣。”
“這……我可不是第三局的主人。”卡洛尼有些尷尬,“第三局是陛下的親信,我只是恰好和其中一些人關係不錯……”
“得了吧。”米蘭卡打斷他,“都這種時候了,你確定還要說場面話。”
“……”卡洛尼沉默了一會,然後問她:“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很早,從我記事起就已經開始。”女人在黑暗裡回覆,“我猜他們是掉包了霜天龍的孩子,用之前的失蹤者頂替,然後將他們接到薩拉進行訓練,我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薩拉給了你甚麼好處,讓你心甘情願的背叛龍衛同盟?”
“還記得前不久我們討論薩拉扶持希茨菲爾當女王的計劃嗎。”米蘭卡幽幽說道,“你的嗅覺確實敏銳,但你比他遲了快二十年。”
“‘他’?”
“查魯尼王。”
卡洛尼有點自閉了。
他有一種智商和能力被碾壓的感覺,但他偏偏無法反駁。
因為現在和他緊貼的女人,米蘭卡本身就是證明——查魯尼王早在近二十年前就已經在佈局這個計劃,併成功將其在米蘭卡身上實現過了。而他卻在前不久才想到這種可能,還和米蘭卡討論薩拉派來的人能不能看穿這串陰謀。
尤其查魯尼已經死了,輸給一個死人在多年前擺下的局更是讓他格外沮喪。
“別這樣,你已經很優秀了。”米蘭卡察覺到他情緒的低落,湊上來,這次在他嘴唇上輕輕印吻。
“他和一般人不同……真的不同……你不需要和他比……”
“所以你答應為他們做事。”卡洛尼沙啞道,“為了人類聯盟不出現第二個聲音……”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米蘭卡搖頭,“我當初可沒想到我真能坐上這個位置。”
“那你又為甚麼要支援我?”
“你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控制我?”
“如果你們這次贏了,你肯定會表面上屈從我,實際上用你的……來影響我!干涉我對薩拉的動作!”
“原來你是在意這個?”他聽到輕笑,裡面有一種得意的味道,“你真可愛~伯爵……”
“回答我!”
“是又怎麼樣。”米蘭卡恢復正經,“你很清楚的,不是甚麼人都能入我們的眼。”
“這麼說我該榮幸?”
“榮幸不至於,但你該高興。”女人湊到他耳邊低語,“為甚麼是你?因為只有你是真的想改變這個國家……”
“你的努力,你的奮鬥……這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早就用行動證明了你已經脫離了低階趣味,那麼是否被利用對你來說還重要嗎?”
“終究還是為了塔里尼昂……”
卡洛尼這次沉默了更久。
“……尤熱尼也是你們的人?”
“不,他和他太太都不知情。”
“你剛才在聯絡你的同伴?”
“對……用的這個。”
卡洛尼感覺手裡被塞進一個片狀物體。
他撫摸了一下,感覺其外形像是一片樹葉。
好像確實有小道傳言,薩拉和一些神秘物種有合作關係。
“聯絡上了嗎。”
“沒有……我們在它體內,這些肉膜隔絕了訊號。”
“葉子還有訊號?”
“生物訊號……類似資訊素。”
“所以我們出不去了。”
“也不一定……”
米蘭卡頓了下。
“除了聯絡,這東西還能撒發出一種刺激氣味,所以我們被卡在這裡……還沒被吃掉……”
伯爵掙扎著把葉片舉到鼻子前面,是能聞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刺激性氣味。
為甚麼不把它掰碎了呢。
掰碎,把這種氣味發散出來,產生的效果肯定更強,沒準能刺激這玩意把他們吐掉?
這麼想,他就直接動手做了。
“等等,你不會是要……?”
沙沙……
“笨蛋!別——”
一分鐘後,地底陰暗的下水管突然撐開一個血肉口子。一男一女兩個人從裡面翻滾掉下來,各自蜷縮著身體,淚流滿面的在那乾嘔。
……
與此同時,魯道夫電站的山峰地下。
“叢集意識。”夏依冰眯眼,“是甚麼意思……類似螞蟻和蜜蜂那樣?”
“完全不同。”西緒斯伸手給她比劃,“螞蟻和蜜蜂都是一個意志控制整個族群,差不多是這種說法……但叢集意識不同,叢集意識裡沒有國王,或者說集體裡的每一個個體都是國王。”
那就是完全由億萬病毒匯聚起來的意識體了。
希茨菲爾心裡一沉。
這些病毒共享記憶,共享知覺。共同形成了身為“博坎”的概念。因此不管它們更迭多少代,屬於“博坎”的意識都能被傳承下來。
如果博坎真是這種生命,那他無疑比預想中的還要危險。
別的就不說了,他依然是病毒啊……他的毒性被大大削弱了,但他依然是能感染人的。
而他偏偏又幾乎不可能被徹底殺死,就現在的局面,她想不出來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擬態陣圖?
就算能成功吧,按照西緒斯之前的說法,也不過等於給自己的身體上了把鎖——給那個鎖孔裡插入屬於自己的鑰匙。
這隻能防護自己而已,可是對她們來說,如果她們只抱著這樣的念頭過活,那她們又何必總跑出來以身涉險?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抬頭看向陰暗的天頂。
龍墓裡面沒有燈。
她知道上面塌陷了好幾層,那裡應該有一串大洞,但提燈這點微光實在照不到那裡,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感覺了一下身體狀態。
虛弱。
疲累。
積累的乏意沿著脊椎骨本不斷襲擊意識,再加夢境投影裡消耗了精力,說實在的,她能保持清醒都很不容易。
但是透支一詞,它的意義,不正是要在這種關頭才能體現到嗎。
沒有猶豫,少女狠下心,再次凝神注入左眼。
水波盪漾。
黑暗如同幕布揭起,她看到了一個光怪陸離,不斷跳躍變幻的神鬼世界。
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由百種、千種生物的軀體拼湊而成。
藍斑馬、野鬃牛、灰毛兔。
彩虹隼、紅腹水雞、銀鮻魚。
三彩甲蟲、斑斕蜘蛛、渴血鸛。
肉龍藤條、毛蠍、巨角錐腳鹿。
數不清的物種。
花花綠綠。
斑斑駁駁。
其中還夾雜著不少人類的身軀,和其他動物們擠在一起,拼湊成了牆壁和地面。
抬起頭,一眼看穿了三層天。
希茨菲爾看到了更多。
巨人、巨像……
一如滴在水面上的斑斕顏料,伸出一隻手將它們攪開。
過分的輝煌。
過分的明亮。
而更讓她渾身汗毛倒豎的,是這些生物都在盯著她看。
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還是巨人,還是那些隱匿在顏料裡,看不清楚面容的巨像,她能感覺到一雙雙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它們都在注視著她。
忍住泛起的雞皮疙瘩,希茨菲爾盡力控制著,控制著視線再往上看。
她終於瞄到世界的盡頭。
一個扁平的,一如古老壁畫裡抽象風格的面容在頂端出現。
橘黃色的面板猶如紅土,他緊閉雙眼,嘴唇緊抿,身體詭異的只有一道粗黑輪廓——正是這輪廓把萬千動物都包在裡面。
那是……凱爾?
盯緊那張巨臉,希茨菲爾內心震驚。
這是龍墓的輪廓?
他的屍身顯化?
而這些動物是被他吃掉的……?
還是曾被他選中,犧牲在實驗裡的那些生命?
心中疑惑,希茨菲爾緊接著聽到一陣呢喃。
博魯尼亞……
博魯尼亞……
凱爾……
凱爾……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舉目四望,那些動物、人、巨人、巨像……每一個都在蠕動唇舌口器,千萬道聲音匯聚成一個意志。
博……凱……
博……凱……
博……凱……
博……凱……!!!
希茨菲爾終於知道他名字的由來了。
不是‘博坎’。
是‘博凱’才對。
被凱爾挖掘出來的遠古生命,被他重新喚醒了意識。
然之後,它們懷揣著某種感恩心理想報答他,一定程度上將他的執念也當成是自己的。
所以投影裡它們才會變成凱爾的樣貌。
但與此同時她生出警兆——這些怪東西既然會發出這樣的呢喃,那說明它們已經不乾淨了。
它們已經被博坎汙染了。
成了它的一部分。
至少也是寄生體。
現在應該就是在陸續覺醒博坎的意識。
這充分說明整個龍墓都已經不安全了,之所以現在還看不出異常,應該是因為龍墓太大了,需要聚合覺醒的病毒數量太多,所以暫時還風平浪靜。
不……不是風平浪靜……
猛地轉身,她絲毫不意外的看到,從躺倒的馬凱身上撕裂出另一道人影,如夢似幻,也在跟著呢喃一起吟唱。
是的,是這麼回事。
凱爾的身體……龍墓……雖然也有血肉成分,但那已經是屍骸了,病毒想要徹底汙染它,做到如臂指使肯定得耗費大量時間。
但在龍墓裡的正常生命可不一樣。
馬凱只是普通人,又被那些噁心的粘液噴了一身,要說他一點異常都沒有,那反倒是一件怪事。
得儘快將發現告訴其他人……
希茨菲爾心裡想著。
她們一定要在這東西徹底醒來前離開才行!
“夏——”她轉到右邊。
“艾蘇恩?”女人低頭。
“我看到了,這個地方其實是——”
“博……凱……”
希茨菲爾猛地頓住,臉上血色瞬間消失。
不可能的。
但是……
一點點低頭,只用左眼,她看到在女人腳踝的位置,在那輕薄的絲襪之下正浮現出一團團扭曲肉瘤。
每一團肉瘤上都長著和女人一樣的面孔,她們也都虔誠附和一起呢喃:
“博……凱……”
“博……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