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被靜寂之力侵蝕、陷入瘋狂與沉睡的金屬造物,此刻已經徹底覺醒,在鐵砧守護者們耐心而認真的教導下,笨拙卻執著地學習著最古老的鍛造之道,敲打著鐵塊,錘鍊著意志,延續著鋼魂世界的文明。
老錘頭站在高高的城頭,遠遠便看見了虛空中那四道熟悉的身影,他蒼老而堅毅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陪伴一生的巨錘,向著他們遙遙致意,動作莊重而恭敬。
飛過幻夢界。
那層層疊疊、如夢似幻的夢境介面,已經徹底恢復了正常的流轉,不再有扭曲、不再有混亂、不再有被囚禁的痛苦映象,不再有吞噬一切的瘋狂噩夢。
那些長著透明翅膀、如同精靈一般的夢境小人,在一層層介面之間歡快地飛舞、追逐、嬉鬧,笑聲彷彿穿透夢境,落在耳畔;那些曾經被噩夢怪獸瘋狂追逐、深陷恐懼無法醒來的人,已經徹底甦醒,正坐在溫暖柔軟的夢境草地上,與親人、友人緊緊相擁而泣,淚水裡不再是恐懼,而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安心。
織夢者站在最核心、最穩定的那層夢境介面之中,七彩眼眸溫柔如水,穿透層層夢境,望向虛空之中的葉辰四人,輕輕點頭,微微一笑,無聲地表達著謝意與敬意。
飛過冰封世界。
那些廣袤無垠、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永恆冰原,依舊靜靜存在,依舊寒冷刺骨,依舊銀裝素裹。
可它們早已不再是死寂凝固、毫無生機的絕望之地,不再是禁錮生靈的永恆囚籠。
冰原上那些曾經矗立無數歲月、凍結了無數生靈的冰雕,表面已經開始緩緩融化,冰層之下,漸漸露出裡面一張張安詳平靜的面容——那些被凍結的生靈,終於得以解脫,終於可以徹底安息,不再受永恆禁錮之苦。
冰璃站在那座曾經崩塌、如今正在緩慢恢復的冰峰廢墟之上,仰望著虛空之中那四道身影,那雙純淨剔透、如同冰晶鑄造的眼眸之中,緩緩滑落兩行純淨無瑕的淚水。
淚水滴落冰原,瞬間凝結成冰晶,卻帶著溫暖的意味。
每經過一個世界,紀元之鑰就會微微一亮,光芒柔和而明亮,彷彿在回應那些世界傳來的感激、祝福與敬意。
葉辰能清晰地感覺到,靈汐的光,在這些世界的光芒之中,一次比一次明亮,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溫暖。
她從未離開。
從未遠去。
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化作光,化作風,化作希望,照亮了他們走過的每一條路,守護著她用生命換回的每一片天地。
——-
不知過了多久——在紀元潮汐帶之中,時間本就沒有固定意義,沒有日夜交替,沒有歲月流轉,一切都以紀元與法則為尺度——那片刻在靈魂深處的熟悉景象,終於緩緩出現在視野盡頭。
一座小小的山谷,安靜而祥和地懸浮在無盡虛空之中,不張揚,不耀眼,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讓人一眼便能安心。
淡金色的光罩,如同一隻溫柔、寬厚、充滿守護之意的巨大手掌,將整個山谷輕輕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虛空亂流與危險氣息。
光罩之內,綠草如茵,生機盎然,溪水潺潺流淌,叮咚作響,如同天籟;幾座簡陋卻溫暖的木屋,靜靜地矗立在草地之上,炊煙雖未升起,卻充滿了家的氣息。
山谷最中央,那株由平衡之種本體化形而成、原本只是一株細小幼苗、流轉著七彩光澤的樹苗,在這段歲月裡,已經悄然長成了一棵高約三丈的小樹。
枝幹更加粗壯,根系更加深邃,樹葉更加繁茂翠綠,樹冠之上,不斷灑下點點七彩光塵,如同漫天星辰碎屑,緩緩飄落,滋養著這片小小的庇護所,滋養著這片他們稱之為家的地方。
而在七彩小樹之下,靜靜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襲樸素卻乾淨的灰白色長袍,面容清瘦,眉宇之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卻又不失堅定。
他的雙眼,是深邃而神秘的灰紫色,瞳孔深處,隱約可見無數記憶碎片、世界殘響、歲月痕跡在緩緩流轉,深邃得如同紀元潮汐帶本身。
他的周身,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與影族氣息相似,卻又截然不同,更加純淨,更加厚重,更加悠遠——那是所有人都熟悉無比、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氣息。
冷軒的氣息。
冷軒。
那個在萬變境絕境之中,毅然選擇以罪印永錮為代價,燃燒自身,為他們爭取最後一線生機、斷後阻敵的同伴。
那個他們以為,早已在罪印爆發之中徹底消散、再也無法相見的同伴。
竟然……還活著?!
葉辰的心猛地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狂喜與酸澀,瞬間湧上心頭,衝擊得他幾乎無法站穩。
“冷軒?!”虎娃此世身第一個忍不住大喊出聲,聲音之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滾圓,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幻覺之中,“是你嗎?!你還活著?!”
樹下那人,緩緩轉過身。
灰紫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從天而降、滿是震驚的四道身影,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帶著無盡疲憊、卻依舊溫暖如初的笑意。
那笑容,依舊是記憶裡的模樣,帶著一絲冷意,卻從不冷漠。
“回來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熟悉的、帶著一絲冷意的沙啞,溫和而平靜,“我在這裡,等你們很久了。”
葉辰緩緩落在七彩小樹之下,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目光仔細打量,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確實是冷軒——是那個與他們並肩走過無數生死、一起闖過無數險境、一起揹負過無數使命的同伴,是那個最後毅然轉身、燃燒自己為他們斷後的冷軒。
可又不完全是曾經的冷軒。
此刻的冷軒,身上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厚重,更加複雜難明。
那灰紫色的眼眸之中,隱約可見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在流轉、在閃爍——那是影族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罪印記憶,也是……從歸墟之淵深處,被靈汐喚醒、被葉辰帶回的、屬於無數被吞噬世界的最後迴響與意志。
“你怎麼……”葉辰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怎麼活下來的?怎麼會在這裡?這漫長的歲月裡,你經歷了甚麼?
“怎麼活下來的?”冷軒輕輕一笑,替他說出了未說完的話,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淡然,“我也不知道。
在萬變境罪印永錮爆發的最後時刻,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徹底撕裂、徹底消散,魂飛魄散,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轉向葉辰懷中那枚散發著柔光的紀元之鑰,眼神之中充滿了溫柔與感激。
“但就在那最絕望、即將徹底湮滅的一瞬間,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柔,很溫暖。”
“那是靈汐的聲音。”
“她說:‘回來吧,還有人等你。
’”
“然後,我就感覺自己被一道無比溫暖、無比柔和的光芒緊緊包裹住,那光芒強行將我破碎到極致的意識、即將崩解的靈魂,一點點重新凝聚、拼湊、修復。
再之後,我失去了意識,等再次醒來,就已經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平衡之種的旁邊。”
葉辰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靈汐……
那個在歸墟之淵深處,燃燒自己、瀕臨消散的姑娘,在那樣絕望、那樣痛苦、那樣虛弱的最後時刻,竟然還沒有忘記他們,還在跨越無盡空間,挽救著遠在萬變境的同伴?
她到最後一刻,都在守護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靈汐……”他喃喃開口,聲音控制不住地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冷軒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沉穩而有力,帶著無聲的安慰。
“我都知道了。”他聲音低沉而鄭重,一字一頓道,“歸墟之淵裡發生的一切,靜寂之種的覆滅,三個世界的甦醒,還有……靈汐的事。
我回來之後,平衡之種已經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一切,透過記憶碎片,原原本本地傳遞給了我。”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葉辰懷中的紀元之鑰,灰紫色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複雜、悲痛、敬佩與懷念交織的情緒。
“她走得很壯烈,很偉大。
以一己之身,點燃紀元之鑰,擋住終結之力,換了無數世界的存續,換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
這樣的結局……配得上她,配得上靈汐這兩個字。”
葉辰沒有說話,只是再次緊緊握住了紀元之鑰,將那團溫暖的光,緊緊貼在胸口。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看向冷軒,沉聲問道:“你現在的狀態……身體,還有力量,還能戰鬥嗎?”
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他們需要每一份力量,每一個同伴。
冷軒微微一笑,平靜而自信。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輕輕一握。
一團柔和卻深邃的灰紫色光芒,緩緩從掌心浮現。
那光芒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密、古老、不斷流轉的符文與印記——那是影族與生俱來、揹負一生的罪印,卻又早已不是曾經那種單一、沉重、充滿罪孽與壓抑的古老印記。
此刻的罪印,已經徹底蛻變,融合了影族萬古記憶,融合了歸墟之淵中無數世界殘骸的最後迴響,融合了那些被拯救世界的意志與祈願,化作了一種全新的、強大的、充滿守護意義的力量。
“不只是能戰鬥。”冷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大自信,“我感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
那些從歸墟之淵帶回的記憶碎片,那些被靈汐喚醒、被我們守護的世界殘骸的最後意志,全都融入了我的罪印之中。
現在的我,能‘迴響’的,不再只是影族的罪與罰,還有無數世界最後的祈願、最深的期盼、最堅定的守護之心。”
“那太好了!”虎娃本體忍不住咧嘴一笑,儘管笑容依舊帶著一絲未散的悲傷與勉強,卻多了幾分真切的輕鬆,“俺們正好缺人手,接下來的路,肯定還有更多的艱險,更多的仗要打。
多你一個,我們就多一分底氣。”
“更多的仗?”冷軒微微皺眉,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語裡的深意,看向葉辰,等待著解釋。
葉辰沉默片刻,目光緩緩望向山谷之外,望向無盡虛空深處,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靜寂之種雖然被我們徹底消滅,魂飛魄散,再也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但在祂臨死之前、徹底湮滅的最後一瞬,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詭異、異常冰冷的波動。”
他語氣低沉,一字一頓,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凝神傾聽。
“那股波動,不是普通的意念,不是殘存的力量,而是……一種‘座標’。”
“座標?”凜音眉心那道淡銀色光痕微微一閃,儘管失去了解析刻印,可依舊保留著對危險與未知的敏銳直覺,她皺眉問道,“甚麼座標?指向哪裡?”
“不知道。”葉辰坦然搖頭,神色凝重,“我無法解析,無法感知,無法判斷。
但我可以確定,那個座標,指向的不是任何我們已知的世界,不是鋼魂、幻夢、冰封三界,不是墟語界,不是萬變境,更不是紀元潮汐帶中的任何一個點。”
“它指向的,是更深處。”
“比歸墟之淵更深、更古老、更恐怖、更未知的地方。”
眾人瞬間陷入沉默。
比歸墟之淵更深的地方?
那是甚麼概念?
歸墟之淵,已經是無數紀元以來,所有被吞噬、被毀滅的世界殘骸匯聚之地,是“終結”力量的源頭,是寂滅本身的家園,是連最古老的存在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境。
比那裡更深的地方……
難道,在終結之上,在寂滅之外,還有比“終結”更加原始、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存在?
還有他們從未觸及、從未知曉的黑暗?
“不管是甚麼。”冷軒緩緩開口,灰紫色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堅定,聲音平靜卻有力,“只要它威脅到我們守護的世界,威脅到那些剛剛被喚醒、剛剛重獲新生的文明,威脅到靈汐用命換來的一切,我們就必須去面對,必須去查清,必須去阻擋。”
雪瑤看著冷軒清瘦卻挺拔的身影,眼中帶著一絲關切,輕聲問道:“你剛剛回來,靈魂與身體都還在恢復,不需要先休整一段時間,調養傷勢嗎?”
冷軒輕輕搖頭,目光望向山谷外那片無垠蒼茫、充滿未知的虛空,眼神堅定。
“我在平衡之種下,躺了不知多少歲月,靈魂與意識早已休整足夠,力量也已經徹底穩定。
現在的我,甚麼都不想,只想……”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葉辰懷中的紀元之鑰上,聲音溫柔而堅定。
“……替她,繼續走下去。”
替靈汐,走完她未走完的路,守護她未守護完的世界,完成她未完成的使命。
葉辰看著他,又緩緩看了看身邊所有的同伴。
虎娃兩體,雖然身心俱疲,眼中悲傷未散,可戰意依舊熾烈如火,不曾熄滅半分;
雪瑤,雖然身上傷痕累累,手臂殘留終結印記,可月華之力依舊純淨堅定,守護之心從未動搖;
凜音,雖然失去了解析刻印,再也無法洞察萬物,可眼中的執著與堅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冷軒,死而復生,力量蛻變,心懷執念,決意同行。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握緊紀元之鑰,靜靜感受著其中那團永恆不變的溫暖光芒,感受著靈汐從未離開的氣息。
“那就休整三天。”他沉聲宣佈,聲音堅定,不容置疑,“三天時間,調整狀態,恢復力量,安頓好這裡。”
“三天後,我們出發。”
“去哪?”虎娃此世身忍不住開口問道。
葉辰抬起頭,目光穿透虛空,望向那個只有他能感知到、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座標”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去那個……連靜寂之種臨死之前,都不惜一切代價要傳遞資訊的地方。”
“去弄清楚,比‘終結’更深的深淵裡,究竟藏著甚麼恐怖的存在,藏著甚麼未知的黑暗。”
“去守護,那些靈汐用命換來的希望,用生命守護的世界。”
三天時間,在紀元潮汐帶之中,轉瞬即逝。
快得彷彿只是眨眼之間。
山谷之中,五道身影,再次整齊集結。
葉辰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目光堅定。
紀元之鑰緩緩懸浮在他胸前,光芒溫潤柔和,那光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纖細而溫暖的身影,如同靈汐再現,正對著他們,輕輕微笑,靜靜注視。
“走吧。”
葉辰輕聲開口。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激昂誓言。
只有平靜,只有堅定,只有義無反顧。
五人同時動身,化作五道璀璨流光,衝破山谷的淡金色光罩,衝入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向著那個未知、危險、黑暗、恐怖的深淵深處,義無反顧地飛去。
在他們身後,那棵平衡之種化作的七彩小樹,枝葉輕輕搖曳,沙沙作響,不斷灑下點點柔和的七彩光塵,如同無聲的祝福,如同堅定的守護,彷彿在為這些遠行的守望者,送上最後的庇護與期盼。
而在他們前方,在無盡黑暗、無人知曉的深淵最深處。
一雙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不屬於靜寂之種,不屬於影族,不屬於歸墟之淵,不屬於任何他們已知的存在。
它屬於……更原始的東西。
屬於“存在”本身誕生之前,那一片永恆的、絕對的、令人絕望的……“虛無”。
新的危機,正在黑暗之中悄然醞釀。
新的戰爭,尚未開始,卻已籠罩天地。
而守望者們,已經揹負思念,懷揣希望,堅定踏上新的征途。
餘燼未冷,熱血未涼。
舊傷未愈,新途已現。
他們的路,還很長。
他們的使命,還未結束。
——-
紀元潮汐帶最深處,一片從未有任何生命踏足、從未有任何法則觸及、被所有古老存在刻意遺忘的禁忌區域。
這裡沒有流光,沒有法則碎片,沒有世界殘骸,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被定義、被觸碰的“存在”。
只有一片純粹的、絕對的、死寂的“空”。
連虛無,都顯得無比奢侈。
但在這片絕對之“空”的最核心、最深處,悄然裂開一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裂縫”。
裂縫深處,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溫度,只有一縷縷灰白色、如同死寂霧氣一般的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向外滲透、蔓延、擴散。
那些灰白色霧氣所過之處,沒有吞噬,沒有毀滅,沒有轉化。
而是連“虛無”本身,都在被一點點“侵蝕”、“抹去”、“消除”。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裂縫的另一端,瘋狂地試圖“擠”進這個由無數生命、無數世界、無數希望、無數紀元共同構成的宇宙。
那東西,比靜寂之種更加古老,比歸墟之淵更加深邃,比“終結”本身更加純粹、更加恐怖。
那東西,有一個名字。
一個在無數紀元之前,就被所有古老存在、所有強大文明,刻意遺忘、刻意封印、刻意埋葬的名字。
“熵寂”。
不是終結,不是虛無,不是毀滅。
而是比它們所有一切,都更加可怕的終極——
是“存在”本身,被徹底否定、徹底抹去之後,留下的……“絕對的不存在”。
而此刻,那道細微的裂縫,正在緩緩擴大。
那灰白色的霧氣,正在緩慢、卻堅定不移地,滲透進這個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宇宙。
守望者們,還不知道這終極的黑暗。
還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怎樣恐怖的絕境。
但他們,正在趕來。
這一次,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終結”。
而是比終結,更加恐怖、更加絕望、更加無解的——
“從未存在”。
虛空中本無上下左右,無前後遠近,一切用以辨別方位的法則在此都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碎,可葉辰的神魂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牽引,清晰地鎖定了那一處遙遠而詭異的座標。
它像是一根跨越了無數紀元的絲線,一端繫著他的靈魂本源,另一端則深深扎入紀元潮汐帶最幽暗、最狂暴的核心地帶,指向一處比傳說中的歸墟之淵還要深邃、還要不可名狀的禁忌之地。
那裡沒有任何氣息,沒有任何波動,卻讓他從靈魂最深處泛起一陣寒意。
五人離開那座隱秘山谷至今,已是第七日。
說是七日,可在紀元潮汐帶這片被時光遺忘、被法則拋棄的詭異區域,所謂的時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晝夜交替、歲月流轉在此都是虛妄。
這個數字,不過是葉辰強行以自己穩定的心跳為標尺,一點點計數下來,勉強維持住的最後一點時間感知,防止自己在這片詭異之地徹底迷失。
隨著他們不斷朝著潮汐帶的核心區域深入,周遭的天地景象開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變幻,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在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與死寂。
最初前行的那段時日裡,他們尚且還能看見沿途散落的熟悉法則碎片——那是鋼魂世界獨有的鍛造之火殘留的餘韻,金色的火星點點漂浮,帶著亙古不滅的熾熱;那是幻夢界破碎後遺留的七彩夢境殘影,流光溢彩,如夢似幻,偶爾還能倒映出眾生百態的虛影;還有冰封世界遺留下來的純淨藍光,清冷剔透,帶著凍結一切的凜冽氣息。
這些碎片,都是曾經輝煌燦爛的大世界隕落後,留在世間的最後證明。
可自從進入核心區域三天之後,那些曾經隨處可見的法則碎片開始急劇稀少,到最後幾乎徹底消失。
虛空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詭異“物質”,通體散發著淡淡的、毫無生機的灰白色光芒,如同死亡的灰燼,又像是虛無本身凝聚而成的形體。
那些灰白色的“東西”,沒有任何固定的形態,彷彿天生就不受任何法則束縛。
有時,它們只是一縷輕飄飄飄蕩的煙霧,在虛空中漫無目的地遊走;有時,它們又化作一片凝固不動的光斑,靜止在原地,如同被定格的死亡印記;有時,它們又會崩解成無數破碎扭曲的鏡面,鏡面之中倒映著的卻不是任何生靈或景物,而是一些邏輯混亂、形態扭曲、根本無法用常理理解的詭異畫面,看上一眼,便會讓神魂產生陣陣眩暈。
而最讓人心驚膽寒的是,每當這些灰白色的“東西”緩緩飄過,沿途所觸碰的一切法則碎片、虛空能量,都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擦除”一般,無聲無息地徹底消散。
不是尋常的湮滅,不是轉化為其他能量,更不是被吞噬吸收,而是徹徹底底、不留一絲一毫痕跡的“不存在”。
就好像那些東西,從來都沒有在這片宇宙中出現過一樣。
“這些……到底是甚麼鬼東西?”虎娃此世身死死盯著那些緩緩飄蕩的灰白色存在,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巨斧斧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天生的蠻荒血氣在體內瘋狂躁動、預警,那是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恐懼。
在他漫長的修行歲月裡,見過死亡,見過毀滅,見過神魔隕落,見過天地崩塌,可從來沒有一種存在,能像眼前這些灰白之物一樣,讓他感覺到一種比死亡、比毀滅更加可怕、更加根源的威脅。
“我也不清楚。”凜音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失去了解析刻印之後,她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輕易洞悉萬物本質、解析天地法則,如今只能憑藉最原始、最純粹的神魂感知力,去觀察這些超出認知的詭異存在,“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本身就不‘存在’。
不是死亡,不是虛無,不是湮滅,而是……從未存在過。”
“從未存在過?”雪瑤秀眉微蹙,眼中滿是不解與凝重,“那我們現在親眼看見、親身感知到的,又是甚麼?如果它們從未存在,又怎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是‘不存在’留下的‘痕跡’。”一直沉默觀察的冷軒忽然開口。
他那雙獨特的灰紫色眼眸之中,無數古老而破碎的記憶碎片正在瘋狂流轉、碰撞、共鳴。
那些從歸墟之淵深處帶回來的、無數隕落世界殘留的最後迴響,此刻正與虛空中這些詭異的灰白之物,產生著一種玄之又玄、無法言說的奇特共鳴。
他頓了頓,用一個最簡單的比喻,解釋著這難以理解的真相:“就好比你在一張潔白的紙上寫下字跡,然後再用橡皮把那些字跡徹底擦乾淨,紙面上雖然看不見字跡了,卻依舊會留下一點淡淡的擦痕。
我們眼前這些東西,就是被徹底‘擦掉’之後,殘留在天地間的最後一點‘擦痕’。”
“那到底是誰在‘擦’?是誰有這麼可怕的力量,能把一個世界、一段法則,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虎娃本體沉聲問道,粗獷的面容上佈滿凝重。
冷軒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猶豫是否要說出那個名字,可最終,他還是緩緩吐出了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熵寂。”
短短兩個字落下,眾人心中齊齊一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