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聲音清澈得如同泉水,那一絲涼意,能喚醒士兵疲倦的靈魂。然而對身處戰場的人來說,她的存在卻只叫他們感到緊張。
“甚麼意思……難道想說是我們扎夫特讓世界陷入紛爭的麼!?”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雷的怒火。
即便撇開個人對迪蘭達爾的信賴,他也深信眼下的戰鬥是充滿正當性的行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所謂的復仇就是這麼一回事。倒不如說,扎夫特沒有像聯合軍那樣動用戰略性武器進行大範圍屠殺已經算仁慈,難不成要PLANT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
“果然吉爾的說法是正確的!馬伕蒂是敵人,付出任何代價都必須最先消滅!一定要成功啊,真……!”
他揮盾掃開數道光線,朝遠方望去。那是“命運高達”離開的方向。
與此同時,收到母艦指令的真,臉上表情同樣相當難看。
他親眼見過殖民地慘狀,豈能不對聯合軍充滿仇恨?眼下聽拉克絲口風好像要阻止扎夫特軍隊步伐,內心怒火當即升騰起來,轉身衝向母艦發來的座標。
此時公共頻道中,拉克絲的聲音仍在繼續。
‘三年前,我也曾站在鏡頭前發表類似的演說。當然,我個人所發出的聲音是細微的,未必能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但人們不應當忘記當時所面臨的危機,現在戰爭雙方所做的行為,難道不是當年的再演麼!?
‘在此之前,我們馬伕蒂也曾插手過數度戰役,為化解矛盾而奮戰。關於這點,即便是PLANT現任議長迪蘭達爾先生也絕對無法否認。可我要說的是,如今扎夫特對地球的侵攻作戰是錯誤的!由於情報管控的原因,我想地球上還有很多國家尚不知情吧——就在扎夫特對地球發起全面反攻的前一刻,他們將觸手伸向了身為中立組織的廢品商工會,而攻擊理由,竟然是廢品商反對交出能夠毀滅世界的戰略武器!
‘請大家好好想想,這樣的戰鬥,真能算得上正義嗎!仇恨的漩渦會將所有人都吞入其中,人類不應該把自己逼到絕望的境地!’
拉克絲髮現到,自己的聲音帶有煽動的味道。或許這也是遊白一開始把這場演講當做煽動民眾的手段來看待的原因。不過,那種想法其實是過於感性的,到頭來拉克絲也只是說出真實情況而已。
唯一能夠稱得上“手段”二字的,也就只有干預聯合軍的情報管控。
雖說沒有親眼看見,但拉克絲確信面前的工作人員們會將廢品商們拍到的戰爭畫面釋出出來,以此當做扎夫特攻擊中立地帶的鐵證。
當然,透過“救世主高達”所拍攝下的殖民衛星殘骸也會一併播出,作為馬伕蒂幫助過PLANT的證明。
這樣做不僅僅是要打擊戰爭雙方的形象,更是為了給世人一個馬伕蒂的清廉形象。就算之後聯合軍或者扎夫特再想限制這次演說的傳播,想必也是無濟於事。因為這段對全地球以及宇宙所發表的講話,一定會在某處被儲存下來。
這點絕非虛談,拉克絲就是有此等程度的影響力。
所以,她的聲音絕不僅止於窮犬狂吠。為了這個理由,馬伕蒂才會實行本次作戰。
不過在那之前,馬伕蒂仍需接受來自現實的考驗。
即便放眼全宇宙,“命運”也是當之無愧的最速MS。在它面前,區區一座城市的距離根本算不得甚麼。真飛鳥沿途擊毀數架聯合軍MS,轉眼便衝至城市邊緣地帶,將訊號發出的工廠納入目視距離。
“說得那麼好聽,自己卻躲在聯合軍營地後面!”
這一情況讓真大為光火。
其實哈爾巴頓將地點安排在此處,全是為了馬伕蒂這邊的安全著想,不料反起到了激怒敵人的效果。
真·飛鳥心裡明白拉克絲所說完是實話,扎夫特確實是對中立組織發起僉過攻擊,更是清楚遊白保護普通人的想法並非虛假。
然而,如今他已選擇站在同僚們的立場上,為了更多與自己擁有同樣苦難的人們而戰鬥。儘管同樣是想要維護和平,但當方法出現差異的時候,立場自然而然就會變成對立。如此一來,與馬伕蒂為敵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沒甚麼可猶豫的,他立刻展開機體背後的長射程光束炮,將炮口對準拉克絲本人所在工廠。可是在光束髮射之前,已有架眼熟的灰色機體躍入視野。
“到此為止了!”
伴隨遊白吼聲一道飛來的,還有他換乘的“禁斷高達”。
下一刻,“命運”所發射出的赤紅光束便如怒濤般吞沒了“禁斷”機身,隨之向側面擴散開來。散逸粒子灑在工廠周邊,將地面與建築溶出駭人深坑。然而,強有力的光束炮並未擊穿敵機,具備反射能力的“禁斷”不至於被單體MS的光束武器給擊穿。
真飛鳥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敵機當中坐著的是誰,警惕心頓時升起。
“遊白先生麼……!”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真·飛鳥!”
“你說答案!?”
“親手讓中立組織崩解的你,哪怕到了現在,也沒認清自己身處一個怎樣的組織麼!”
遊白的聲音中蘊藏著絕對的憤怒與爆發力。
他見過太多麻木之人,儘管大多數人能對自身以外者所受到的痛苦感同身受,但當有人試圖呼喚他們改變這等痛苦噁心的現狀時,他們卻又將痛苦當成一種理所當然。
隨波逐流是可悲的,遊白不願意自己是那樣的人,也不希望眼前的真飛鳥成為那樣的人。
然而,真卻壓抑起內心的悲傷情緒,言語從牙縫當中迸發出來。
“……我明白!扎夫特的做法過於激進,我當然明白!但我肩膀上也扛有一份責任!我是軍人啊!”
他的態度無疑是激烈的。
伴隨著那陣嘶吼聲,兩道來自掌中槍的光束射了過來。遊白再度運用彈性裝甲將光束彈開,同時在頻道中反駁道:“軍人難道就一定要抹殺自己的個人意志麼!再怎樣信奉集體主義,人終究還是人!”
“那你倒是告訴我,到底要怎樣才能換來和平啊!”
“命運高達”揮舞著光束刀從天而降,其氣魄宛如鬼神。
遊白驅動機身往側面拉開,光束刀險之又險地從身側斬過,差點將“禁斷”一分為二。但進入近身戰的話,遊白無論如何都不會坐以待斃。他擰動機身試圖撞入敵人懷中,並用事先抓在手裡的光束軍刀朝“命運”軀幹捅去。
一連串動作,靈活得不像揹著厚重龜殼的“禁斷”所能施展出來的特技。
可惜,相同戰術已經由基拉施展過一遍,真又豈會在同一招上吃癟兩次?只見“命運”張開左半邊翅膀,僅用其中推進器進行一個小幅度位移,規避開光束軍刀的刺擊後,壓低機身,肩膀朝“禁斷”頂去。
這一招相當巧妙,“命運”肩膀上配置的迴旋鏢大幅延長了肩甲長度,搶先遊白一步命中“禁斷”機身將之擊退。剛才揮空的“阿隆戴特”刃面反轉,自左下往上朝遊白切去,其勢甚為刁鑽。
單從作戰技巧而論,真·飛鳥在頂尖王牌當中也能佔有一席之地。然而,他內心是迷茫的。
就像某部文藝作品中所描寫的那樣:當你做出錯誤決定的時候,你當下就能察覺到自己錯了。而正確的決定則不會為自己辯護,只會沉默地跟隨你一輩子。
真能夠理解與認識到扎夫特所犯下的錯誤,但還是願意選擇保護具有相同志向的人。這算是一種愚昧嗎?還是說,他選擇了放棄思考成為殺人的工具?
但其實兩者都不是。
他單純只是被戰爭與苦難逼上絕路的可悲個體罷了。
思考了也找不到答案,個人意志又無法穿破現實的迷霧,他是戰爭時代中無數年輕人的縮影。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除了儘可能想要握住眼前能看見的東西之外,又能做到甚麼呢?
而將這份迷茫投射到現實層面,甚至會影響到其作為駕駛員的出色技巧。也正是這一點破綻,讓遊白找到了反擊的機會。
遊白未想著重新控制住機身,反倒順勢讓機體往後倒去,用龜殼撐住機體同時,讓機身低到足以躲避敵人劈砍的程度。光束刀“阿隆戴特”就這麼在遊白駕駛艙前險之又險地掠過,卻未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甚麼!”
真飛鳥一陣驚愕,連忙想要伸手用出掌中槍。然而,“禁斷”已抓準機會穩住機身,兩門磁軌炮伸出,炮彈炸在“命運高達”的艙門之上。
震動猛烈襲來,縱使“命運”的駕駛座減震能力再怎麼優秀,駕駛員也難免受到影響。
遊白連忙抓住機會發起攻擊,無奈雙方機體效能差距過大,任何武器打在光束盾上,都造成不了實質傷害,只能勉強將對方逼退出去。
兩機在近距離下戰鬥所爆發出來的衝擊波,怎能不給周圍身處此地的人們帶來強烈不安?乃至於拉克絲所在工廠都受到波及,鏡頭劇烈晃動起來。
這無疑能夠強化拉克絲消解戰爭的正當性。
佈景外頭,馬伕蒂成員費迪南德當即抓起對講機,對外頭停著的MS大聲喊道:“哈達特!把外面戰鬥的景象錄下來!”
對方連回應的功夫都沒有,連忙扛起早已備好的MS專用錄影裝置,將“命運高達”攻擊工廠的景象不斷傳進演播室。
這段影像根本連剪輯的必要都沒有,“命運高達”兇悍的作戰能力,足以讓戰場外的任何人感到畏懼。
甚至,就在名叫哈達特的駕駛員開始錄製的數十秒後,“爍刃2”光束迴旋鏢直接命中了他所駕駛的“短劍L”。機體發生爆炸,影像也隨之中斷。他給觀眾們留下的最後畫面,是“命運高達”流著血淚般的駭人面容。
這段影像,在拉克絲演說的空檔中插入播放了出來。
它的效果可謂是相當顯著,畢竟觀看影像的人們,是透過拉克絲的視角來看待這場戰鬥的。它呈現出了扎夫特軍無可爭辯的恐怖行徑。
對生活在和平地區的人們來說,馬伕蒂所屬機體的身影,彷彿就是正義巨人的化身。
儘管它已經在同“命運”的戰鬥中落入絕對下風,卻不妨礙人們從它身上汲取到某種能量。
抓住這個機會,拉克絲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內心的悲痛傳遞到鏡頭的另一面。
“這場戰爭實在帶來太多傷痛了……我明白扎夫特為保護國家所作出的努力,也理解扎夫特士兵內心的痛苦與悲傷。然而,我們更應該做的是摒棄個體與個體間的摩擦,放棄立場上的偏執,共同著眼於更加遙遠的未來!這才是,身為人類的我們,所必須要去做的偉大事業!”
很顯然,拉克絲這番話語,是要給眼前戰況進行定性。
哪怕扎夫特本身具備復仇的正當性,但在少女的表演下,這份正當性也會開始動搖。畢竟人是會因為眼睛看見的東西而受到矇蔽,最後輕易選擇自己立場。
但話又說回來,這應當算不上欺騙,畢竟拉克絲言語中沒有半分虛假。
到了此時,智慧女神號上的塔利婭艦長再想下達停止攻擊的命令,也是為時已晚。
“贏不了了……”
塔利婭的聲音在艦橋當中飄蕩,從大副到操作員,沒有一個人敢回頭。
誰都聽得出來,艦長話語中包藏著怒意與無奈,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面,再考慮一城得失也沒有任何意義。更別說戰局也並不對扎夫特軍有利,“傳說”落入了下風,“命運”久久拿不下白色死神,正面戰場聯合軍甚至有反推趨勢。
除了撤退,還有其他選擇麼?
即便是在白天,訊號彈的光芒依舊相當顯眼。
望著天空中閃爍的紅光,真·飛鳥臉上滿是複雜之色,有幾分落寞、有幾分惋惜,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他甚麼也沒說,收回光束刀飛向了更高的天空。
遊白目送他離去,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