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為了她的人民，殺光了所有的貴族？
這聽上去就像是一個笑話，古往今來，有哪位國王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一位象徵著世俗權力頂峰的人摧毀了支撐他這座權力之塔的根基——龐大到臃腫的貴族階層，就連哥倫比亞最離經叛道的爛俗小說也不可能會寫出這樣的內容。但報紙上的照片不會騙人，那些吊在路燈杆上猙獰的面孔不會騙人，那倫蒂尼姆飄蕩的“舉國哀悼”的白綾不會騙人。
當蔓德拉拿著維恩御賜的洛陽鏟，走在倫蒂尼姆的街道上時，她的心情遠比呆在監獄之中更加迷茫。
她現在該幹甚麼呢？
是掏出懷中的維多利亞內務部肅反委員會的特別簽證，去找當年對她和她的家人做出了醜惡事情的貴族餘孽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還是登上通往開普敦的蒸汽火車，提著這把洛陽鏟，去刨了那個開普敦男爵的墳墓，把它已經化為一堆白骨的身體從墳墓裡面挖出來，一下一下的鞭撻，直到自己發洩完，解氣了為止？
維恩給了自己這樣的權利，她可以這樣做，而且不會受到任何阻攔。維恩甚至給了她信任，讓她如此隨意的走在了倫蒂尼姆寬敞的街道上，身邊沒有一個看得見的監視者。維恩告訴她，一碼歸一碼，她可以放心大膽的完成自己的執念，然後再和他真正認真的談一次。
蔓德拉厭惡維多利亞貴族的惺惺作態，他們許諾的和他們真正做的總是天差地別，卻總會推諉為所謂的“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但當真的有一個人將冠冕堂皇的話當成了現實來完成，蔓德拉心中的恨意卻又不知道向哪裡安放。
“我可以去公園嗎？我想親眼看看哪裡....確認一下。”
蔓德拉自顧自的說道，聲音不大不小，讓周圍擦身而過的行人疑惑的轉過頭。頭戴圓帽的維多利亞市民挽著自己的女伴，側過頭，看到拿著一把怪模怪樣的鏟子的少女形單影隻的站在街道中央，孤獨的很，便好心的開口道：
“迷路了嗎？這裡是東三區，最近的公園入口在東五區，往東走吧。但那裡現在封閉了。暫時可能進不去。早點回家吧孩子，現在倫蒂尼姆也不安寧，聽說有德拉克的復仇者在街道上到處亂晃呢。”
蔓德拉轉過頭，以一個仰視的視角冷冰冰的瞪了一眼那個試圖拍拍她腦袋的高大為多利亞人，直到那個男人被自己的女伴拽著離開，她才低下頭，嘀咕道：
“領袖才是不是甚麼復仇者。愚蠢的維多利亞人。”
“你也是維多利亞人，不是嗎？”
維恩坐在街道邊的長椅上，將擋住臉的報紙放下，輕聲道。蔓德拉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是維多利亞人，但不是這個維多利亞。”
“報紙上說，是來自深池的德拉克復仇者突襲了儀式，打傷了我，隨後又擊殺了在場的絕大多數貴族，但人們有所不知，真正做出這一切的人就是自稱被‘打傷，擊暈，不省人事’的我。”
維恩緩緩道。蔓德拉不耐煩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處決了那些貴族，因為他們出賣了人民的利益，觸犯了維多利亞的法律甚麼甚麼的。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不是一樣將所有的黑鍋推到了領袖的身上？為了保護你所說的和平與穩定，和打壓深池與德拉克。強迫所有人承認你是正義的。”
“你說錯了，蔓德拉。”
維恩嚴肅道，
“我從來沒有逼迫凱爾特承認我是正義的，事實上，在我暈倒之前，凱爾特甚至沒有現身，而當我一覺醒來的時候，事情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蔓德拉的身體一僵，轉過頭，震驚中帶著憤怒的質問道：
“你想說甚麼？你的意思是，是領袖自己幫你背了這口黑鍋？別開玩笑了，領袖是怎麼可能會幫阿斯蘭.......”
蔓德拉高昂的聲音逐漸減弱，在周圍路人那敬而遠之的目光之中，她的耳朵漸漸垂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有些軟弱，嚴厲的質問漸漸變成維持自尊一般的懇求，她祈禱似的向維恩確認道：
“對吧，領袖不是自願的，她沒有....沒有承認你，對吧？”
“你可以這輩子都不承認這個事實。”維恩站起身，將報紙卷好，輕輕的砸在了蔓德拉的腦袋上，卻彷彿一記重錘，砸在了她的心頭，“但我的答案是，她是自願的。”
他將手伸進兜裡，摸出一張機票，遞給了蔓德拉：
“現在我給你第三個選擇，你可以親自前往新威爾士郡，凱爾特現在正為她所犯下的罪行在新威爾士郡的臨時監獄中服刑，等到德拉克城建成，她的監禁地點就會被移到德拉克城的特殊監獄中。如果你想問，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你可以選擇有仇報仇，也可以選擇向死者討個說法，或者，你可以去新威爾士郡，向你的領袖親自求證，求證她是否是自願幫我頂下了這場清洗的罪責，求證她是否承認了我，維恩·布魯斯對這個偉大國家的唯一統治權。再或者，你可以裝聾作啞，對已經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繼續作為深池的犯人被關在牢房之中，直到我們抓到阿赫茉妮，將你們一起送上審判所。”
維恩似乎突然想起來了甚麼，補充道：
“說起來，我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訴你。根據我在大清洗時獲得的口供，阿赫茉妮畢業於維多利亞皇家近衛學院，宣誓效忠於安赫巴德大公，在為深池做事之前，她是安赫巴德大公培養的禁臠兼幕僚。在為深池做事後，她每月依舊會從安赫巴德大公處領取自己的俸祿。我們獲得了很多證據，可以證明阿赫茉妮是一個兩面吃的間諜。你掩護她，聽她的話，為她辦事，其實就是在為了你最討厭的那一批維多利亞貴族效力。”
似乎覺得自己這番話有些許刻意，維恩解釋道：
“我說這些，不是要挑撥你們，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你是否相信，相信到那種程度取決於你自己......”
“不用說了。我相信。”蔓德拉回答道，“你...不，算了。阿赫茉妮和維多利亞的貴族都不是甚麼好種，我早就猜到這一點了，誰叫領袖那麼相信她。現在看來，領袖也會看錯人。所以，就算領袖認可了你，也不代表我就會承認你。”
“我不需要你的承認。”維恩搖了搖頭說道。他所做的一切從來不是為了某個人的認可，而是為了全體人民的現在與未來。
但這句話顯然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臺階下的蔓德拉給堵得夠嗆，她癟了癟嘴，倉促的跳過了這個話題，從脖子上摘下了那枚懸掛著深池印記的項鍊，遞給了維恩。
“拿著它，這是領袖的信物。”
“獨角獸知道該怎麼使用它。我就只能說這麼多了！”
蔓德拉抽了抽鼻子，別過頭，不讓維恩看到她臉上那副不堪的表情，高聲道：
“還有，別以為你就把我拿捏死了。你給我的三個選擇.....”
維恩挑了挑眉：“你一個都不選？”
蔓德拉把鏟子往肩上一抗，動作嫻熟的就像是一個礦場上的工人，這曾經刻在她記憶中的動作如今卻顯得有些生疏，她一字一頓道：“我全都要選！”便頭也不回的向著街道遠方離開。
“你走反了，機場在這邊。”
維恩雙手揣兜，呵呵一笑，看著紅著臉尷尬的掉頭回來的蔓德拉，開口道，
“做完了記得回來。根據軍事法庭審判，你有三十年的刑期要坐。”
蔓德拉一個踉蹌。
當蔓德拉走遠後，維恩轉過頭，從街道打扮的嚴嚴實實的維娜三人招了招手，等三人不情不願地走過來之後，他才笑著自誇道：
“怎麼樣，我做的不錯吧！”
戴著墨鏡的維娜尷尬的擦了擦冷汗：“不錯是不錯啦。”
戴著帽子的特蕾西婭心虛的壓低了自己的帽簷：“但是啊，布魯斯先生.....”
一身西裝，梳理了一個新發型還戴了個口罩的凱爾希抿了抿嘴，忍不住吐槽道：
“維恩殿下，您和蔓德拉是不是都有社交牛逼症的症狀？在倫蒂尼姆最繁榮的大街上一唱一和，又是報紙拍頭，又是三個選擇。又是嬉笑怒罵，又是揮手告別的，還一點也不知道壓低一下音量....您....”
維恩瞅了一眼周圍那圍觀的人群，突然明白剛剛維娜幾人過來的時候為甚麼顯得那麼心不甘情不願了。
他捂住了臉，完蛋了，如果自己是威爾士親王的身份被發現了，那身為維多利亞影帝的人生就結束了吧？
要不發出很大的聲音掩飾過去吧？
“別說了！”
維恩一聲厲喝，打斷了凱爾希吐槽下去的慾望。他一把攬住特蕾西婭和維娜的肩膀，用腦袋頂了頂凱爾希，道：
“求求你，別說了，我們快走吧。我們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