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的興致都挺高,就連飯後收拾場地洗刷鍋碗的速度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隨著夜幕的垂下,北川涼也是第一次走進了女生的帳篷裡。
或許是因為昨天晚上的時候已經去過一次椎名日和的帳篷,北川涼的心裡倒是不怎麼緊張,而且真說起來,相比於單人帳篷所自帶的那種略有些隱秘和旖旎的氣氛,寬敞的三人帳篷幾乎像是一個小房間了。
因為要空出場地來玩桌遊,所以一之瀨帆波幾個人先一步地將帳篷裡面給收拾了一遍,行李和睡袋都放到了角落,儘可能地多挪出一些位置,至於過分大件的揹包,則是直接丟到了北川涼的帳篷裡,遊戲結束後再搬回來就是。
整理好物品後,三個女生也是心照不宣地各自坐下,將最裡面的那個位置留給了北川涼,大有一種四面埋伏三面張網的感覺。
於是最後的位置分佈就變成了北川涼的左手邊是堀北鈴音、右手邊是坂柳有棲,對面是一之瀨帆波的局面。
“真心話大冒險,應該都有玩過吧?規則還需要介紹嗎?”
一之瀨帆波一邊從盒子裡拿出花花綠綠的卡片一邊向其他三人詢問道。
“只是聽過,玩還是第一次。”
坂柳有棲撐著臉有點懶散地稍稍舉了舉手。
“我也……。”
堀北鈴音剛剛準備開口,北川涼就先揮了揮手:
“鈴音就不用說了,我確定你肯定是第一次玩。”
“確實很難想象堀北同學和朋友玩真心話大冒險的場景。”
一之瀨帆波也微笑著附和了一句,堀北鈴音對這種程度玩笑話倒沒有甚麼意見,只是有些詫異地看了一之瀨帆波一眼。
今天晚上的一之瀨帆波和前幾天相比總感覺不太一樣,好像處在一種莫名的高亢狀態。
“那麼就再簡單地說一下規則吧,我們一會四個人輪流擲出骰子,骰子點數最高的人可以指定剩下三個人中的一位,被指定的人選擇真心話或者大冒險,不過因為現在我們在無人島上,估計有許多大冒險不太方便,到時候重新抽取一張就好。”
一之瀨帆波笑眯眯地又說明了一遍規則,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這時候倒是明白了一點對方在年級中的高人氣從何而來,即使是幾個人目前正處在情敵的立場上,但也不得不承認一之瀨帆波的魅力。
與坂柳有棲和堀北鈴音的笑容不同,一之瀨帆波的笑容無疑將‘感染力’這個詞彙形容地淋漓盡致。
看到一之瀨帆波明媚溫暖的微笑,北川涼也忍不住想到了在坂柳有棲的第二次模擬中,他在白色房間裡的那段時光,以及與一之瀨帆波在某種程度上有些相似的雪。
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一之瀨帆波其實更具備成為【棉布母親】的一切特質,完美的笑容與超乎常人的親和力。
或許家裡有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的孩子都要早熟一點。
北川涼摩挲著下巴這麼思考道,他自己的性格其實很大程度上也是由螢塑造的,一之瀨帆波也是如此。
“第一輪誰先來?”
一之瀨帆波輕輕地搖著骰子盒,學校在這次無人島特別考試中提供的物資確實相當多樣且豐富。
“我先吧。”
堀北鈴音還真沒有碰過這種東西,她饒有興趣地拿著裝有兩顆遊戲骰子的小盒子晃了晃,採用兩顆骰子也是儘量減少最高分同分的可能性,堀北鈴音輕輕地搖了三四秒後,將它倒扣在地上揭開。
一個五點,一個四點,一共是九點,算是相當大的點數了。
緊接著,剩下的三人也依次擲出了自己的點數。
北川涼是四點,一之瀨帆波八點,而坂柳有棲在最後一輪卻直接擲出了一個五一個六的十一點。
根據規則,現在便由坂柳有棲指定一名物件接受懲罰。
就在北川涼已經做好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的準備時,坂柳有棲卻將手指向了她對面的堀北鈴音。
“嗯?意思是指定我嗎?”
堀北鈴音也對現在的情況有些發愣,但坂柳有棲很快點點頭確認,確鑿地開口說道:
“是,所以堀北同學是要選擇真心話呢?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
堀北鈴音也乾淨利落地做出抉擇,她剛剛也是隨便翻看了一下游戲卡牌裡的內容,相比於大冒險卡牌裡的那些可能會難堪的行動,堀北鈴音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真心話是不能說的。
曾經困擾她的,關於堀北學的心結已經完全解開了。
看著信心滿滿的堀北鈴音,坂柳有棲也毫不猶豫地從放在中間的真心話牌堆裡抽取了一張,然後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請詳細說明你對對座的人抱有甚麼樣的感情。”
“對座,也就是有棲呢。”
一之瀨帆波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我對坂柳同學的感情?”
堀北鈴音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紫紅色的瞳孔中也閃過一絲猶豫的色彩。
“真心話環節一定要說真心話哦,不然這個遊戲也沒有玩的必要了。”
坂柳有棲微笑著開口,但語氣卻咄咄逼人,她好像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一邊的北川涼瞥了一眼分散的牌堆,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和坂柳有棲進行過的一場【神經衰弱】,遊戲卡牌和撲克牌其實非常相似,而且北川涼沒有記錯的話,剛才主動來洗牌的正是坂柳有棲。
不過他也不會揭穿坂柳有棲這個疑似老千的行為,反正大家也都是在一起娛樂放鬆,校方的卡牌上也不會真的寫甚麼過分的問題。
而且,北川涼自己也會好奇某些問題的答案。
另一邊,堀北鈴音似乎也整理好了語言和思緒:
“如果說是現在的話,其實我認識坂柳同學僅僅是因為哥哥那次文化祭的事情,我當時能進入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也是藉由著坂柳家親朋的身份,而且那次也沒有真正見到坂柳同學,真正認識的話,應該算是在入學被分到D班之後吧。”
“但其實,在更早的時候,我就已經見過坂柳同……有棲了。”
說到這裡,堀北鈴音也是看了一眼北川涼的方向,而北川涼也微微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北川涼的肯定後,堀北鈴音也是繼續開始說明:
“不過在那個時候,涼是有棲的親生哥哥,你們兩個人的關係也很好,涼也是為了你才選擇了醫科專業,加入哈佛大學醫學院附屬麻省總醫院進行對先天性心臟病的研究。”
在座的三個女生全部都有過類似的神奇經歷,自然也明白堀北鈴音口中的‘那個時候’到底是甚麼。
坂柳有棲的目光漸漸地柔和了下來,雖然她之前從堀北鈴音的嘴裡得到過一些隻言片語,但真正聽到北川涼為她的付出時,內心深處還是會被湧上來的幸福感填滿。
“但是……和這個真心話的問題有甚麼關係呢?”
一之瀨帆波舉手提問。
堀北鈴音又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坂柳有棲,很認真地說道:
“因為那個時候有棲是涼的妹妹,而我則是涼的戀人,所以真說起來的話,有棲在我的眼裡也就是……呃,小姑子,或者,小孩子?”
“……”
坂柳有棲登時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她現在終於明白為甚麼堀北鈴音在之前總是莫名其妙地流露出對她的照顧之意了,原來自己在對方的心裡,一直都是完全沒有威脅的。
如果不是環境不允許,坂柳有棲現在都有當著堀北鈴音的面直接抱住北川涼狠狠地對她宣誓一波主權了。
“我能作證,大概就是這樣。”
北川涼也點點頭。
堀北鈴音算是他最放心的人了,不管是性格還是模擬經歷,畢竟這可是他唯一一個一條命滿分通關的模擬章節。
而坂柳有棲現在也回過味來,特別是想到北川涼在和堀北鈴音的戀情中實際上的工作是在為自己付出,就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不過她的髮色也不是黃色就是了。
第一個真心話環節就這麼結束,坂柳有棲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解開了好幾年的疑惑,也不枉她偷偷地提前記憶了不少卡牌的具體內容。
“那麼,第二輪!”
北川涼中氣十足地擲出骰子,這次他的運氣相當出色,揭開之後,正是兩枚六點朝上的遊戲骰子。
“這幾乎應該是確定贏了吧。”
“除非還有人能擲出十二點?”
“涼有甚麼真心話問題之後直接問我就可以,完全不用指定的。”
一之瀨帆波三個人一邊隨意地聊著天一邊也擲出了自己的點數,果不其然,剩下的三個人中最高的也不過是八點。
“嗯……指定誰好呢?”
成為第二輪勝者的北川涼思考了一會,隨後便將手指向了在不久前憑藉過人的洞察力直接把他逮捕成功的一之瀨帆波:
“那就帆波吧,這樣四個人都有參與感。”
“那我也選真心話。”
一之瀨帆波似乎也不意外北川涼指定她作為懲罰物件,點了點頭回答道。
隨便選了一張真心話的卡牌,北川涼也是逐字逐句地讀了出來:
“你有最討厭的人嗎?如果有,他是誰?為甚麼討厭他?”
相當尖銳的問題,北川涼剛讀出來,上一個問題和回答所營造出的還算歡樂的氛圍就直接低沉了幾分。
其實如果想的話,也可以用玩笑的方式來跳過這個問題,譬如最討厭的人是某個劣跡滿滿的明星藝人之類的。
但偏偏是一之瀨帆波。
一直以來,一之瀨帆波都被認為是一個相對直率易懂,感情容易表現在臉上的人。
但現在的一之瀨帆波卻時常展現出一幅讓人無法讀懂她真實意圖的表情。
明明都是近乎相同的笑容而已。
“其實就算涼不抽到這個問題,我大概也會在這幾天和涼說明吧。”
一之瀨帆波故作輕鬆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她微微仰起頭陷入回憶。
“特別是剛才又聽到了涼和她們的故事,為了坂柳同學專門去了醫學院,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去研究一種病例,聽起來就覺得相當辛苦。”
“不過彼此都銘記的付出確實是感情的基石,從這個方面來說,我也能理解坂柳同學。”
北川涼皺了皺眉頭,他直接開口否定:
“你是另外一回事,和現在的帆波,以及我,都沒有關係。”
“如果是之前,我應該能用涼的這句話騙自己很長一段時間。”
一之瀨帆波也同樣快速地否定掉北川涼的話:
“我認為不能這麼想,不管過了多長時間,過去的罪也不會消失。”
北川涼深吸了一口氣,他很清楚兩人之間存在著的資訊差,但是卻不能直接說明。
因為在她的視角里,自己的每次模擬都是親身經歷的,但實際上,唯獨是一之瀨帆波那一次,是徹頭徹尾的文字遊戲。
字面意義上的文字遊戲。
但北川涼現在卻不能說,因為一旦開口,就一定會形成強烈的落差感。
就好像北川涼能為了其他人都盡心盡力,面對一之瀨帆波就只需要靜靜地點選螢幕觀看故事即可。
這是絕對不能承認的事實,也是北川涼決定在這次無人島考試結束後出校一趟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要為一之瀨帆波補上一次真正的,說是救贖太過自以為是的‘善後’。
因為在北川涼的心中,她們都是一樣的分量,既然決定了要回應所有人的心意,就只能這麼一路走下去。
一之瀨帆波仍然在緩慢卻又堅定地開口:
“我最討厭的人其實就是……”
輕井澤惠在自己的單人帳篷裡睡不太著。
她試著回想一些愉快的記憶來讓心情和身體放鬆下來,於是自然地聯想起了自己的那次生日,也是《麥克白》的公演結束後。
但是輕井澤惠卻莫名地突然想起了當時向她祝福的劇團工作人員中,有當時被北川涼拉來擔任部分後勤工作以補貼家用的一之瀨帆波。
而且輕井澤惠好像記得她們還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帆波?這邊的工作乾的還習慣嗎?”
“沒有問題,後勤的話,伊崎先生教了我很多東西。”
一之瀨帆波雙手合十: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呢,惠的表現也很出色,網路上也都是好評。”
“帆波也看了嗎?”
“雖然在後臺只能聽得到聲音,但是也能感受到臺下觀眾的熱情呢。”
“尤其是麥克白夫人去世後,麥克白的那段獨白,涼的演技超級棒。”
“……是嗎?”
輕井澤惠聞言愣了愣,畢竟她扮演的其實就是劇中的麥克白夫人。
“我覺得那一段的臺詞確實相當好,我想想,好像是這麼幾句:
【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畫腳的伶人,登場片刻,再無聲無息地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斥著喧譁和騷動,卻又找不到絲毫的意義。】”
“確實是段好句子。”
輕井澤惠沉默了片刻,然後再開口說道:
“下一場的演出是《哈姆雷特》,帆波也可以多聽聽那裡面的臺詞,我記得涼就很喜歡裡面的一段,嗯,我自己也很喜歡。”
【雖然經歷一切的顛沛,卻不曾受到一點傷害,命運的虐待和恩寵,都是受之泰然,能夠把感情和理智調整得那麼恰當,命運就不能把他玩弄於指掌之間】
【那樣的人應當是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