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就在一之瀨帆波打算開口說出那個答案的瞬間,北川涼先一步地打斷了她的發言。
“這個問題對於帆波來說應該沒有答案才對。”
北川涼輕描淡寫地將這張問題卡重新翻面放回到了牌堆的最底層,然後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帆波怎麼可能會有真心討厭的人?這個‘真心話’問題從一開始就是假命題才對。”
他很清楚一之瀨帆波最後說出的答案絕對不會是輕井澤惠,就像當初陰差陽錯的第二次模擬的結局一樣,輕井澤惠只是那個結局的表面原因和催化劑。
其實不管經過多少次的模擬,每個人的性格底色和底層的行為邏輯都是從來沒有改變過的,一之瀨帆波也是如此。
人是同時具備社會性和自然性的生物,一之瀨帆波過往會無限地側重於自己的社會性層面,甚至會不惜捨棄掉自己的一部分,這也是她在當初的偷竊事件後會將自己關進房間半年的原因,因為那起事件在一之瀨帆波的眼裡,已經徹徹底底地摧毀了她構建的所有社會關係。
家庭裡同母親、妹妹的關係,學校裡與老師、同學的關係以及其他所有的來自社會層面的認可。
第二次模擬中的北川涼試圖改變一之瀨帆波的這一點,他竭力地希望一之瀨帆波能夠重視她自己的感情,也就是人類所具有的自然性——追求生存、溫飽、繁衍的生物屬性。
喜歡這種感情說白了就是希望並願意與對方進行繁衍的感情。
但那次模擬結尾的一刀卻又結結實實地摧毀掉了一之瀨帆波的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個人情感。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北川涼的出現其實和那次偷竊事件一樣,在最本質的兩個方面同時對一之瀨帆波進行了無差別的打擊。
考慮到具體的情境,或許他的那一次死亡對一之瀨帆波的影響還要更大,畢竟是親手殺人與偷竊的區別。
甚至後者還可以用親情作為理由自我安慰一會。
所以,一之瀨帆波的答案一定是她自己。
在北川涼看來,過去的輕井澤惠和一之瀨帆波的區別在於前者會有意地自虐,刻意在精神上貶低自己,而後者則是無意地在進行虐己。
就像同樣是在雨中淋雨,前者一定會故意讓你發現,後者卻不會,而且說不定連她自己都不會意識到她在淋雨這件事。
不過現在的輕井澤惠看不出一丁點過去的影子,但一之瀨帆波卻還在躊躇,前者破而後立,後者破而未立。
只從表面上的經歷來看,經歷了模擬後的兩人都分別解決了自己明面上的心結,輕井澤惠是校園欺凌,一之瀨帆波是偷竊事件,但與輕井澤惠不同的是,一之瀨帆波的成長可以說是近乎聊勝於無,甚至比起過去還額外背上了【殺死北川涼】這個負擔。
因為不管重來多少遍,一之瀨帆波的家庭也還是那個家庭,母親也還是那個母親。
直白地對父母表達愛意對於大多數孩子來說是一件艱苦卓絕的事情。
但其實恨意、或者說不滿也是如此艱苦卓絕。
特別是對於一之瀨帆波這樣懂事的女孩子來說。
所以直到現在,一之瀨帆波仍然只能、只敢在一個無形的圈裡進行著最微小程度的改變。
【一之瀨帆波不會真心去討厭某人】。
這句話其實是對的,因為一之瀨帆波最終只會將一切歸咎於自己,這也是北川涼所察覺到的異常的源頭。
自虐的終局一定是自毀。
“這個問題我倒是可以回答。”
北川涼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瞳孔卻若有若無地看向一之瀨帆波顫抖著準備再開口的嘴唇:
“我最討厭的,永遠是自我評價過高或過低的人。”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一之瀨帆波的回答。
“畢竟誰也不是真的無所不能的天使,更不是出生時就帶著原罪的囚徒。”
這是當初模擬裡寫給一之瀨帆波的原話。
一之瀨帆波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終於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然後深呼吸了好幾口氣。
北川涼靜靜地等待著一之瀨帆波平復著心情,然後微笑著重新從真心話的牌堆裡抽出了一張。
“這個不算數。”
“再來一次。”
北川涼手拿著一張嶄新的‘真心話’卡牌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請說出一件與對座經歷過的最開心的事情。】
一之瀨帆波的對座是北川涼。
坐在北川涼右手邊的坂柳有棲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
因為北川涼手上拿著的那一張,正好是她之前特意記下位置的一張‘真心話’。
而且,上面的問題完全不是北川涼唸的那個,而是更有樂子的【請說出你自己最不滿意的一個身體部位】。
“我偏袒你們所有人。”
坂柳有棲莫名地想起了北川涼前不久對一之瀨帆波說過的這句話。
不過一之瀨帆波顯然不會知道這個資訊,或許是因為剛才北川涼口中的那句【再來一次】和過去的某些回憶相撞,她原本蹙著的眉頭也終於緩和了下來。
“開心的事情……也有很多。”
一邊說著,一之瀨帆波一邊偷偷地去看北川涼的眼睛,倒不如說,對於她來說,除了那一次意外,和北川涼在一起的所有,都算是幸福的時間。
“如果一時間沒有辦法想出【最開心】的事情的話,多說幾件印象深刻的也可以。”
“反正今天晚上還有很長的時間。”
北川涼閒適地將身子後躺在不知道是誰的揹包上面這樣說道。
他的眼睛齊齊正正地就看著對面的一之瀨帆波。
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一之瀨帆波足足說了有快兩個小時,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她用最瑣碎最瑣碎的句子說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就像是在雕刻甚麼非比尋常的藝術品一樣。
一之瀨帆波說的是當初她還在某家咖啡店門口戴著皮套做吉祥物兼職發傳單的時候,重新遇到北川涼,並且受到了一杯熱可可的事情。
其實概括一下就是這麼一句話的功夫。
但一之瀨帆波將其中最小的動作都分解成了無數個細枝末節,每個細節裡又長出了更微小的細節,龐雜而繁複地細細敘述著。
她記得太清楚了。
甚至讓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產生了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這已經是今天晚上她們兩人第二次出現這樣的感受了,上一次是一之瀨帆波用近乎恐怖的洞察力找出了北川涼話語中的漏洞。
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從今天晚上之後,她們對一之瀨帆波的看法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時候也不早了,再玩最後一輪怎麼樣?”
“明天還要早起轉移呢,第二輪禁足區也要出來了。”
北川涼全程聽的相當仔細,在一之瀨帆波結束髮言後也是笑著搖了搖自己手裡的骰子盒提議道。
“抱歉抱歉,有點沒有控制好時間。”
一之瀨帆波也是趕緊道歉,不過在說完了相當愉快的一段回憶後,她的心情也好了起來,眉眼裡滿是笑意。
“那就再來一輪吧。”
“可以。”
坂柳有棲和堀北鈴音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雖然一之瀨帆波和北川涼的故事足夠動人,但她們卻不是單純聽故事的讀者,而是故事中的一部分。
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四個人投骰子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最終的結果是坂柳有棲的十點,堀北鈴音和坂柳有棲的七點,以及北川涼的六點。
“又是我贏了。”
向上舉起胳膊舒展了一下身體,視覺效果並沒有足夠到能讓北川涼移開視線的坂柳有棲點著自己的側臉:
“這次就讓涼來接受懲罰吧。”
“那我選大冒險。”
北川涼知道今天晚上自己遲早也逃不過這一遭,索性也是放開了玩:
“全部都選真心話的話,這遊戲還不如改名叫真心話和真心話。”
“那就看看涼的大冒險懲罰吧。”
坂柳有棲也樂意見到北川涼選擇大冒險,就當她準備抽出自己提前做好標記的某張卡片時,北川涼卻先一步地拿起了【大冒險】的牌堆,極其自然地將它們又重洗了一遍,然後再呈遞給坂柳有棲,略微促狹地快速眨了眨左眼:
“那就看看有棲能抽到甚麼卡嘍。”
坂柳有棲這才意識到北川涼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動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只好真·隨機地抽出了一張大冒險的卡片。
【與你左手邊的第一位異性互相膝枕三分鐘】
“我左手邊的第一位異性。”
“這不是鈴音嗎?”
一晚上的遊戲中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堀北鈴音也下意識地湊了上去,卡片上的文字確實是這些。
“互相膝枕,甚麼意思?”
“就是你給我膝枕三分鐘,我再給你膝枕三分鐘?”
北川涼試探性地開口。
“哦。”
堀北鈴音點點頭答應了一聲,然後相當乾脆地直接往旁邊一倒,側躺在北川涼的膝蓋上抬頭問道:
“這樣嗎?有點膈人。”
“有沒有可能,我膝蓋沒有放平。”
北川涼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可是盤腿坐著的姿勢,堀北鈴音就這麼躺過來,不膈人才奇怪。
用右手輕輕地抬起堀北鈴音的頭,北川涼將腿伸直放平。
“嗯,這樣應該就好了。”
將堀北鈴音因為躺著而鋪開的髮絲重新捋到一起,北川涼也饒有興趣地開口:
“感覺怎麼樣?”
螢以前非常喜歡這麼躺在他的大腿上,因此北川涼也沒甚麼異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從上往下俯視堀北鈴音的這個視角有些新奇。
“比睡袋要舒服。”
堀北鈴音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
“還有兩分鐘。”
坂柳有棲和一之瀨帆波在一旁掐表計時,神情嚴謹,彷彿置身於甚麼科研現場。
被兩人的反應給逗笑了一下,北川涼有些無可奈何地笑著搖了搖頭。
“所以,明明是躺在大腿上,為甚麼一直叫做膝枕呢?”
一之瀨帆波突然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
“因為最早的時候,【膝】這個字的字義是有把【大腿】這部分也算進去的,好像是在《萬葉集》裡吧,那個時候人們對於人體構造也不像現在這麼清楚。”
北川涼點點頭解釋了這個問題。
“不過現在膝枕也總是和掏耳朵聯絡在一起。”
想起上一次在酒店裡和輕井澤惠的膝枕,北川涼也是又補充了一句。
“好了,三分鐘時間到!”
坂柳有棲直接拍手宣佈,看起來完全沒有在聽的樣子。
在兩人銳利目光的監督下,堀北鈴音也沒辦法再多賴一會,只能是撐著重新直起身,對著北川涼開口道:
“輪到涼了。”
“好。”
北川涼也不矯情,直接側身躺在了堀北鈴音的大腿上。
能感受到肌肉明顯的一瞬間的緊繃,但緊接著便又放鬆下來,只傳來柔軟的觸感和熱量。
這應該是堀北鈴音和北川涼最貼近的一次肢體接觸。
與剛才躺在北川涼的大腿上不同,堀北鈴音現在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異樣,特別是併攏起來的兩條腿,總有一種酥酥麻麻的奇異感受。
兩隻手一時不知道放在哪裡,堀北鈴音索性直接疊到了北川涼的兩隻眼睛上,但是又突然發現自己這個動作好像是在譴怪北川涼的視線,連忙又叉開了指縫,活動著手指按摩著北川涼的兩處太陽穴,自己則略微低下頭小聲地問道:
“感覺……怎麼樣?”
因為低頭而垂下來的幾縷髮絲落在了北川涼的側臉上微微發癢,他半睜開眼睛從某些遮擋間找到了堀北鈴音紫紅色的眸子。
“當然是舒服。”
“很有鈴音特色。”
覆蓋在眼臉上的掌心傳來柔和的溫度,能感受到指肚正在輕柔地點在太陽穴的附近。
不同於上一次他說出“鈴音特色”這個詞時的反應,堀北鈴音這一次只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因為‘特色’就是‘特別’。
“三分鐘三分鐘!”
“時間到時間到!”
坂柳有棲和一之瀨帆波一人一隻手地把北川涼給重新拉了起來。
“那今晚就到這了。”
北川涼看了一眼時間,打了一個哈欠後走出了帳篷。
“晚安。”
他回過頭,在星空下頷首對三人說道。
這是無人島特別考試的第四天夜晚,真心話與承諾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