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提示:本章內容為主線現實中發生的過去的有關補充)
寬敞的劇院裡,【晨曦】劇團的《李爾王》演出現場座無虛席,此時已經來到前半部的最高潮,由北川涼所扮演的李爾王在暴雨中的獨白。
即使在妝相上已經故意扮老,又在頷邊貼上了凌亂的白色假鬍鬚,但當北川涼的‘李爾王’獨自登臺時,臺下仍然傳來刺耳的歡呼和雷動的掌聲。
在前排,甚至可以看見應援的燈牌與標語之內的道具,與其說是某場戲劇的現場,其實更像是甚麼流量明星的演唱會當日。
提前設定好的舞臺上,傾灑而下的水滴與雷鳴電閃的背景音樂搭建起暴風雨的場景。
北川涼只是站在這人造的暴雨中,從上傾瀉而下的水滴浸溼了他的身軀,單薄的衣物貼顯出同樣有些單薄的身體輪廓。
“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甚麼地方,都得忍受著這樣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飢腸雷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麼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
作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李爾王》中最震撼人心的段落,在北川涼的演繹下,即使是臺下最零基礎的觀眾,都不禁深深地沉浸在了他的表演中。
“啊!我一向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了。安享榮華的人們啊,睜開你們的眼睛來,到外面來體味一下窮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們享用不了的福澤給他們,讓上天知道你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吧!”
沾溼的碎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北川涼跪在舞臺上,李爾王在向上天進行著最痛苦最血淋淋的對自己的解剖。
最前排的觀眾距離北川涼不過七八米遠,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對方臉上的神情。
戲劇,是最接近觀眾的表演。
李爾王在暴風雨中哭泣。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絕對完美的上半場。
但,就是因為這樣——
晨曦@晨曦劇團:
“感謝大家對本次《李爾王》劇演的支援,有甚麼想說的,請帶上#晨曦的tag(標籤)釋出推特吧,期待大家的評論哦。”
在這條官方推特發出去的一個小時內,娛樂趨勢上面就迅速竄升出了好幾個相關的熱門趨勢。
搜尋“涼、喜歡”,再加上#晨曦的標籤,少女划動著手機螢幕,可以輕輕鬆鬆地檢索出大量的推文結果:
(超級【喜歡】【涼】的演技,以前對戲劇根本沒有興趣的,今天看了現場演出後,想要推他了#晨曦)。
(只有我覺得上半場最後暴風雨裡的那齣戲,【涼】的戰損狀態相當不妙嗎,太【喜歡】了,甚麼時候能在網路上上傳這次演出的錄影啊#晨曦)。
(結束後抽到握手的機會了,【涼】是真的好小一隻,太【喜歡】了wwww#晨曦)。
類似的,大量的粉絲髮言中也能找到不少專業的劇評人和業內人士對北川涼的高評價。
但將‘涼’的人名換掉,搜尋‘輕井澤惠、喜歡’這兩個關鍵詞時,原本被各種發言擠滿的螢幕卻突兀地空白了下來。
“沒有關於‘輕井澤惠、喜歡#晨曦’的結果,已為您推薦相似話題”
“輕井澤惠#晨曦”。
(為甚麼每場劇演後都會有人的名字登上熱門趨勢呢,【輕井澤惠】桑wwww#晨曦)。
(根本看不下去吧,和北川的李爾王相比,【輕井澤惠】的考狄利婭根本像是不會演戲#晨曦)。
(新觀眾這麼多?誰不知道【輕井澤惠】桑才是晨曦劇團的絕對核心略略略略笑#晨曦)
(這種根本不會演戲的演員一直是涼的女主角,【輕井澤惠】不會是帶資進組的吧ww#晨曦)
(如果有自知之明一點的話,早就應該宣佈退出舞臺了吧,這種死皮賴臉的態度實在是讓人覺得討厭啊,【輕井澤惠】桑?)
(消失吧醜女,涼跟你這種傢伙搭檔真的是浪費#【輕井澤惠】退出晨曦)
(這個標籤是誰打的,我還以為是真的高興半天了呢wwww#【輕井澤惠】退出晨曦)
“這種東西有甚麼好看的?”
握著的手機突然被拿開了去,輕井澤惠下意識地抬起頭,當下最火熱的戲劇新星北川涼正皺著眉頭將她的手機關屏,然後絲毫沒有風度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往左坐一點。
在輕井澤惠挪了挪身子後,北川涼才利落地坐在了她的身邊,偏過頭去看著她說道:
“比彩排時的效果好多了,今天表現的很不錯。”
“嗯,我也不在意這些。”
輕井澤惠抿著嘴從北川涼的手裡拿過手機,她自己悄無聲息地從搜尋記錄裡刪掉了最底層的幾條。
“那就好。”
北川涼見輕井澤惠表情沒有甚麼異樣,自己也放心地伸了個懶腰:
“最近劇團裡又新來了一個小姑娘,好像是叫佐倉吧,老頭子帶進來的,讓我去多照看照看。”
“她要是能和惠一樣,我可就輕鬆多了。”
輕井澤惠知道北川涼口中的那個佐倉愛裡,緊張怯弱唯唯諾諾,她也知道北川涼為了讓對方能開朗一些,這幾天晚上會偷偷帶她去練習,附贈一份晚間甜點。
展現出脆弱一面的女孩子更容易受到他人的同情和幫助。
輕井澤惠曾經在這句話的魔咒裡將自己定義成寄生蟲。
“我哪有涼說的那麼好。”
所以現在的輕井澤惠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我又不是涼那種天才,今天的戲就有兩個明顯的地方我沒表現出來,只能平時裡再努力一點。”
說完,她便主動地站起身對著北川涼擺擺手:
“我要回去看下一場的劇本了,拜拜。”
“嗯,我相信惠。”
北川涼也同樣站起身,他的笑容璀璨如星辰,讓輕井澤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位名流戲劇評論家對他的出道作,那場《哈姆雷特》的評價:
“他是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目的一朵嬌花、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範、舉世注目的中心。”
“這是《哈姆雷特》中誇讚哈姆雷特的臺詞,但在我看來,對於這位名為北川涼的演員,也同樣適配,真是無可挑剔的初演。”
輕井澤惠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她幾乎是以一種強制自己的態度,被迫地剋制住了轉身向北川涼尋求安慰和幫助的渴望,一個人走回了房間。
一轉眼就到了深夜,整個住宿樓都已經睡熟了過去,一彎下弦月別在那一小塊的窗戶裡,像是夜空剛剛添上的一道嶄新的疤。
深沉的夜晚像是甚麼龐然大物一樣籠罩在輕井澤惠的頭頂,她坐在床邊上撐著臉繼續瀏覽手機,蒼白的熒幕上反射著慘白的光。
其實輕井澤惠早就預想到了現在的局面,這和她曾經遇到過的情況並無二樣。
一開始是家境,再後來是性格,但本質是一樣的,就是所有人都覺得她並不能和北川涼在一起。
而從結果上來看,這個說法似乎也是對的,因為第一次是堀北鈴音,第二次是椎名日和,每個故事的最後,對方也確實沒有選擇她。
但反過來想的話,說不定就是因為這些遺憾,她才得到了這次重來的機會。
(我國小的時候和【輕井澤惠】是同班同學,真的所有人都討厭她ww,引發了暴力事件後聽說沒有國中願意要她,所以才跑過去演蹩腳戲吧笑#晨曦)
(從臉就能看出來是那種問題學生啦笑#晨曦)
(有這種劣跡居然還能當戲劇演員,要不要一起去給劇團寫舉報信ww#晨曦)
網際網路上的惡意是最直白的,因為匿名化和從眾心理,每一個人都在肆無忌憚地進行著情緒輸出。
她的個人資料很早就被人給開盒了。
自然也包括那起暴力事件。
說起來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那是輕井澤惠第一次試著去成為‘保護者’這個角色,就像是曾經的北川涼與她的意義一樣。
雖然後果相當慘重,但輕井澤惠一直覺得,或許就是因為她那一次的選擇,才會讓她再次遇見北川涼,然後加入到劇團裡,直至今天。
不過她目前的處境也算不上好就是了。
就連家裡的父母也三番五次地要求輕井澤惠放棄這份工作,退出劇團。
明明在輕井澤惠的記憶中,就連她最初被校園欺凌的時候,他們的態度也沒有這樣的激烈。
可即使是這樣,輕井澤惠也並沒有再次選擇放手,她一邊以一種幾乎偏執的態度回絕了父母,一邊開始全身心地開始投入到戲劇的學習中。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身邊的北川涼太過耀眼,對於一個初學者來說,輕井澤惠的表演已經足夠驚豔。
甚至前幾天劇團長也和她單獨聊過,他的朋友,一個其他劇團的導演非常欣賞她的天分,但是覺得晨曦目前的氛圍不適合新人的成長,如果輕井澤惠同意的話,可以加入他的劇團。
但輕井澤惠乾脆地拒絕了這個邀請。
這確實是一個善意的邀請,因為北川涼的存在讓輕井澤惠成為了粉絲對她口誅筆伐的原由,在其他人看來,輕井澤惠與他分開演出是對兩個人都好的結果。
但她本來喜歡的,就是北川涼本人。
他越耀眼,她也就越引以為傲,這才是輕井澤惠會主動搜尋北川涼相關的評論的原因。
她在手機的備忘錄上打下這樣一段話:
“火車上的小情侶,兩個都長得不好看。她拉著他,笑吟吟的,撒嬌、撩撥,但是他兩眼無神,甚至覺得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他並不引以為傲的女人愛著而感到尷尬。”
其實這段話本質是雙向的,調換性別也完全沒有問題,倒不如說調換性別後的情景反倒更加常見。
所以喜歡上一個優秀的人一定比喜歡上一個平庸的人要來的幸福,輕井澤惠個人堅信這一點。
因為前者只需要做到改變自己,後者卻需要讓他人改變,改變自己又一定比改變他人簡單。
這樣,輕井澤惠現在要做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
成為讓他引以為傲的女孩子。
輕井澤惠將被子拉上來,蒙地將頭也一起蓋住。
她以前有一段時間,恨不得自己的每一點感情變化都要讓他看到。
可以像個無賴一樣因為一句話不高興就肆無忌憚地掛掉電話,然後期待著等他再打過來;被帶著去試各種各樣的裙子,只要稍微皺皺眉頭就能立刻再換一條;丁點大的傷口都要扒開頭髮去讓他看個清清楚楚,像是一場沒有結局的對北川涼的索取遊戲。
輕井澤惠咬著被子在心裡惡狠狠地發誓:
她絕對能做到,能站在他的身邊。
然後,再光明正大地去給北川涼看那幾條被她刪去的,更下面的搜尋記錄。
不過現在的話,請允許她稍微地哭一會。
一小會。
晨曦@晨曦劇團:
“感謝大家對本次《麥克白》劇演的支援,有甚麼想說的,請帶上#晨曦的tag(標籤)釋出推特吧,期待大家的評論哦。”
(神中神,絕對是我近年來看過的最好的一場《麥克白》,感謝【涼】和【輕井澤惠】,以及劇團裡的每個人為我帶來的這場盛宴#晨曦)
(【輕井澤惠】這一年的進步簡直可以用突飛猛進來形容,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雖然也有劇本的原因,但是光從麥克白夫人和麥克白前期的那段對手戲來說,【輕井澤惠】的演技感覺比【涼】都要更震撼一些#晨曦)
(難怪【涼】之前一直說很期待這一場的表演,【輕井澤惠】最近的進步真的超級大#晨曦)
(之前純【輕井澤惠】黑子,這一場之後暫時轉粉了,希望後續和【涼】的共演能都保持這個水準#晨曦)
“涼,你來看這個。”
輕井澤惠笑眯眯地把手機遞給了北川涼。
“又在自搜啊,怎麼還加上我的名字了……”
北川涼接過手機瞥了一眼隨意地開口道。
“因為有些發言確實很有意思嘛。”
輕井澤惠撇撇嘴將手機給拿了回來。
(有沒有人覺得【輕井澤惠】和【涼】特別有CP感?這場的《麥克白》全程看完後,只覺得這兩人不像假的啊#晨曦)
(你這麼一說,好像之前不管多大節奏,晨曦都一直沒換人,【輕井澤惠】一直都是【涼】的御用女主角笑#晨曦)
(我直接一個標籤的加www#晨曦#K&K)
(好快的標籤,好快的CP黨,話說K&K是啥意思#K&K)
(兩個人名字的羅馬音首字母啊,都是K,怎麼感覺又有點磕到了ww#K&K)
(說起來之前傳的沸沸揚揚的輕井澤惠暴力事件,好像是因為保護班上被欺凌的同學,這邊有當事人和班主任的澄清【連結】#晨曦)
(支援正義闢謠,我直接轉發#晨曦)
“好啦,先別刷推特了。”
北川涼突然拍拍手,房間裡的燈一下子暗了下去。
早就準備好的劇團的工作人員們一擁而入,隨著砰的輕響,綵帶和金色的碎紙也在空中綻放開來,在嘈雜的祝福聲中,北川涼接過插有蠟燭的蛋糕放在了輕井澤惠的面前:
“生日快樂,惠。”
“想好今年的願望了嗎?”
輕井澤惠狡黠地半睜開一隻眼,呼地一下吹滅了蠟燭:
“說了就不靈了。”
畢竟她許下的可不是今年的願望。
而是更加長久的。
一輩子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