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鈴音開始漸漸習慣北川涼與她相牽著的那隻手掌,一開始冰涼而安靜地如同河底的鵝卵石,讓她聯想起秋天清晨的某一節石階,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但握緊了、牽久了之後,她與他的手掌便像一開始就連著的那樣,沒有重量一般地垂在兩人的中間,將彼此的溫度互相分享,指尖間歇地掠過彼此的手背,像是魚的唇略過河底飄搖著的水草。
堀北鈴音一直覺得自己並不是會在與他人長時間的相處中逐步察覺到自身感情的型別,說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但她確實希望著的是一個出於本能的愛上某人的瞬間,例如童話故事乃至戲劇舞臺上所表現出的一見鍾情。
這實在是一種矯情且難以理解到極點的想法,特別是對於堀北鈴音這樣的女生來說。
因為堀北鈴音從童年時就開始的是一種任何事情都規劃的好好的,時間觀念和自律意識都遠超同齡人的生活方式,或許一開始僅僅是為了模仿堀北學,但到了後來,這已經成為了她自己的習慣。
但她偏偏希望的又是一次突然式的襲擊,愛情本來就是感情中最有變數的一種,結果堀北鈴音還要去追求變數中的變數,現實裡的童話。
明明堀北鈴音很清楚變數本身就是一種很恐怖的事情,因為它意味著所有計劃好的步驟會被打亂,明確好的時間觀念會被破壞,準備好的備用方案會宣告失效,然後被逼到方寸大亂。
就像她在兩次的文化祭都試著用紙網捧起的那尾金魚,但即使小心翼翼,即使輕手輕腳,但在真正地將它拿出來前,無人能預知它到底會掙扎著揚起尾巴往你的臉上濺起一捧水花。
但堀北鈴音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去嘗試,就像他當時把自己給打撈起來一樣。
她在認識北川涼之前,就已經有其他人先一步地認識過了他。
不過沒關係,堀北鈴音握著北川涼的手,他的側臉近在咫尺。
櫸樹購物中心的三樓分佈的學生最多,或許是因為盛行的暑期度假的流言,大量的一年級學生們大多都聚集在了服裝專賣店數量最多的三樓。
走路的聲音、談笑的聲音、對著好友展示著新衣服而在店裡轉起裙襬的聲音。
商場裡的音響裡播放著輕柔的背景音樂,有學生喝完了手中的飲料,易拉罐扔進垃圾桶裡發出了一聲脆響。
堀北鈴音又想起了北川涼剛才在樓下向她問的問題,她輕輕地擺了擺兩人握著的那雙手,扭過頭去重新回答道:
“我剛才回答的,應該是一個人為甚麼喜歡逛商場的理由。”
“兩個人、或者更多人喜歡一起購物的理由,應該還有另一個才對。”
北川涼也很配合地回問道:
“那是甚麼呢?”
“是一種奇異的,讓人著迷的感覺。”
堀北鈴音努力地在腦內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去修飾,儘可能地描繪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一種走在人世間的,讓人覺得一切都還來得及隨意安排——”
“恍惚間會覺得人生還相當漫長的感覺。”
“這次倒不是鈴音特色的回答了。”
北川涼看著堀北鈴音皺著小臉的樣子倒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了,本來也就是隨便想到的問題,還是先去買新衣服吧。”
“嗯,先去那邊的一家吧。”
堀北鈴音倒不覺得是個隨便的問題,想明白後也感覺心緒一下子通暢了許多,下意識地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帶著一種看起來倒像是要把北川涼給拽進去的氣勢走進了周邊的一家服裝店。
“您好,兩位也是來買夏裝的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這家男裝為主的服裝店內的銷售人員卻一眼就看中了北川涼,美好的事物總是會給人以治癒的體驗,有的人即使站在那裡便也有著讓人油然生出好感的魅力。
“鈴音之前看中了哪件?我先來試試。”
北川涼向來是覺得自己沒有挑衣服的眼光的,他之前也沒這方面的經驗,索性直接將全權交給了堀北鈴音,像極了往那一坐對著託尼老師說著【您看著剪就行】的理髮店顧客。
“那就先試這一件吧。”
堀北鈴音美目顧盼間便找到了此前路過這家店時在櫥窗裡看到了某件男士夏裝,便伸出右手來指了指,銷售人員也是立刻上前將樣品取下。
因為要試衣服的緣故,堀北鈴音放開了兩人已經牽了好長一段時間,她幾乎要忘記了的手,她小心地握緊了掌心的餘溫,將手藏在身後等待著北川涼從試衣間裡出來。
堀北鈴音學甚麼都很快,因為她對待任何事情都很專心。
其中自然包括感情。
“那個,非常抱歉,可以再用一下你們的試衣間嗎?”
穿著純白無袖連衣裙的輕井澤惠再一次地回到了剛才的店鋪裡,有些歉意地向裡面的店員拜託道。
“當然可以,沒有關係。”
而店員自然也還記得剛才這位從自家店裡買了連衣裙的女孩子,正好店裡也沒有其他人,便友好地同意了下來。
大概又過了三分鐘的時間,重新換上了自己一直穿著的便服的輕井澤惠才抱著那件連衣裙從試衣間裡走了出來,將手中的衣服包好放進了購物袋裡。
“是對這件衣服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一旁的女店員對輕井澤惠的行為感到疑惑,畢竟剛才對方還對這一件喜愛異常,照鏡子的時候也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甚至直接讓她剪下了吊牌,大有直接穿著這一身直接出去的意思。
況且在她個人的角度來看,輕井澤惠本身也非常適合這種造型,白裙無暇的樣子別說是男孩子了,就是她自己都看著有些心動。
畢竟美好的事物總會給人治癒感。
“沒有沒有,我很喜歡這一件,不過……只是想留著之後穿。”
輕井澤惠也看出了店員的疑惑,用一個還算有說服力的藉口敷衍了過去。
“謝謝您,再見。”
在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後,輕井澤惠緊接著便又重新離開了這裡。
與大多數的購物中心一樣,櫸樹購物中心也在每一層的樓梯入口處設定了供顧客使用的儲物櫃,輕井澤惠小步跑到了那裡,找了一個空餘的儲物櫃,將手中包著衣服的購物袋給塞了進去後才鬆了一口氣。
差點就要忘記了。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捨棄掉某些想法,那麼就應該徹底才對。”
“與過去的自己和解本來就是件艱苦卓絕的事。”
“這是一個好故事,但不是大家想看見的故事。”
這是前幾天她和北川涼在出演《人椅》後,在回酒店的路上涼對她說的話。
雖然看上去只是無意間發表的一些對《人椅》這齣戲的評價,但輕井澤惠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北川涼的心境變化。
她是陪伴北川涼最久的人,也是最關注,最瞭解,最在意他任何變化的人。
北川涼上一次心境的劇烈波動就發生在堀北鈴音的出現後,然後在那一天的時間節點之後,他與堀北鈴音的關係開始突飛猛進,堀北鈴音本人也像是一夜間長大般出現了變化。
結合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輕井澤惠並不難推測出一些事情。
而這一次,突兀的變化出現在了坂柳有棲的身上。
坂柳有棲這幾天的行動她一直在密切地關注著,甚至於產生了一種近乎熟悉的既視感。
因為對方所做的一切,與七歲時候的她並沒有甚麼兩樣。
但是這樣是不會有結果的。
過度沉溺於過去的情感與記憶,甚至想用它來證明、來要挾現在的一切,是不折不扣的減分項。
輕井澤惠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當然,或許也是因為她夢中的兩次記憶最後和北川涼都沒有真正地走到一起有關。
北川涼的行動邏輯並不是想要讓她們喜歡上他而去做那些事情,而是想要她們能夠幸福才去做那些事情,他性格上的這點看上去和一之瀨帆波有些相似但卻完全不同。
涼是比起聽見一百句【我喜歡你】而更願意見到她們成長為一個更好的人的型別。、
所以輕井澤惠才會努力到現在,才能努力到現在,成為一個自己的名字也能在搜尋引擎裡被查詢到,個人百科有一直關注她的粉絲編寫的少女。
就像提升自己永遠是如何追求他人這個問題最好的答案一樣,輕井澤惠相信也確信,當她成長為了更好的自己之後,就可以向北川涼坦白自己的所有感情。
不是吊橋效應,不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也不是被拯救後的所謂報恩心理。
僅僅就是一個屬於女孩子的,正常的,壓抑在眼底又綻放在舌尖的喜歡。
故事裡矮小丑陋而又自卑的椅子工匠需要鑽進寬大的椅子才能達成自己的願望。
但輕井澤惠卻不必再穿上那件被過去的她視如盔甲一般的無袖連衣裙。
伸出手去關上儲物櫃的門,輕井澤惠將購物袋鎖在了黑暗中。
“惠?”
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身後,樓梯的入口處傳來了另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看起來有些氣喘吁吁,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薄汗的銀髮少女揹著一個大大的書包就站在她的身後,是一年C班的椎名日和。
“原來是日和啊,沒想到居然能在商場碰見你。”
差點以為被堀北鈴音和北川涼撞上,嚇了一跳的輕井澤惠在看見是椎名日和後也是緩了一口氣,連忙走到她的身邊笑著說道。
她和椎名日和也算是很早就認識了,甚至還一起參與過劇團的試訓,如果不是後來椎名日和的父母因為工作原因要帶她出國留學一段時間,可能當時加入劇團的就是她和日和兩個人了。
不過因為這一層的關係在,兩人之間的相處也一直都還不錯,算得上是好朋友,因此輕井澤惠的語氣和動作也比較親暱。
“日和今天居然來商場了,難道是圖書館停電了?”
微笑著調侃了一句,輕井澤惠也是從隨身的包裡拿出紙巾遞給椎名日和,示意她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
“當然沒有……難道惠覺得我一天到晚就只會呆在圖書館裡嗎?”
椎名日和接過紙巾一邊擦汗一邊小聲地反駁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人說過可以在東育的圖書館裡住上一輩子——對了,再加上一個茶道社。”
輕井澤惠伸出手去掂量了一下椎名日和身後揹著的書包的重量,有些詫異地問道:
“要不先把包放在儲物櫃裡吧,背這麼多東西過來,知道的以為你在買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賣東西的呢。”
“……只是太久沒走過這麼長一段路了而已。”
雖然嘴上還有些抗拒,但是椎名日和最終還是乖乖地聽了輕井澤惠的話將重量不輕的書包給放置在了儲物櫃裡,一身輕地和輕井澤惠一起在第三層開始閒逛起來。
因為剛才椎名日和並沒有要回答為甚麼來商場的原因,所以輕井澤惠也明智地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一些很平常的話題。
“日和買了新的泳衣了嗎?”
“不,我不太喜歡穿那個,而且,我也不覺得這次所謂的暑期度假,學校會真的帶我們去度假……”
椎名日和也察覺到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套路,搖著頭問輕井澤惠:
“惠是來買新泳衣的嗎?還是說已經買到了?剛才好像看見惠在儲物櫃那裡存放東西。”
“剛才存的只是一件夏裝啦……哈,不是甚麼泳衣。”
“原來如此。”
椎名日和露出沉思的神情,微微蹙了一會眉後重新揚起笑臉說道:
“那要不要我陪著惠一起去買新的泳衣?我記得女裝的店在四樓好像……”
一邊這麼說著椎名日和便一邊開始認真地幫輕井澤惠參詳起來:
“我覺得惠很適合淺色調一點的,嗯……”
輕井澤惠很早就意識到了為甚麼北川涼會如此在意椎名日和的原因,因為她也很喜歡對方的性格。
沒有隱藏起來的傷口,也沒有繁雜錯綜的往事,她的存在就像是剛下過雪之後的大地一般,純潔而乾淨。
就在輕井澤惠都要忍不住忘了自己的來意而答應對方時,她視角的餘光突然瞥見了對面的一家店鋪,透明的玻璃牆後,有一個看起來剛剛從試衣間裡出來的男生。
他被另外一個女生用一種極為自然的方式牽過手去,帶到了兩步就能走到的試衣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