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被堀北鈴音拉著手從試衣間帶到那面不過兩米遠的落地鏡前時,北川涼才體會到了一點剛才堀北鈴音話中所說的‘兩個人一起逛商場會覺得人生漫長’的意思。
給別人買衣服和被別人帶著買衣服確實是兩種截然相反的體驗,與在鏡子旁安靜地等候著,面對著少女回眸嬌笑輕聲問自己身上的衣服到底好不好看,最後給出肯定的誇讚這種經歷不同,北川涼現在所需要做的,便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堀北鈴音擺弄。
或許是因為北川涼平日裡常穿那套白色的制服襯衫,堀北鈴音給他挑中的第一套夏裝便也是一件以白色為主調的T恤,簡單的樣式很好地展現出了少年的清爽。
堀北鈴音伸出手去撫平北川涼肩部衣物的些許皺褶,她的身高比起北川涼要矮上一些,因此手臂上揚的幅度也高了些,隨著這個動作,她的上衣便像是在描繪身體的曲線一般在胸口部位畫出了一個漂亮的半圓。
“怎麼樣?”
兩隻手從北川涼腋下一點的位置一口氣向下捋到腰間,將衣物徹底地平展開來後,堀北鈴音這才心滿意足地向後小退了一步,衝著鏡子裡的北川涼問道。
“挺好的。”
北川涼隨意地轉了兩下身,其實試衣服的人即使對著鏡子也很難真正看見自己的全貌,這些動作歸根到底也都是做給同行的人看的,就像買衣服最開始就是為了給別人看的一樣。
況且現在的北川涼本來就是個完美的衣裳架子,哪怕堀北鈴音再沒有挑衣服的眼光,但最後成品穿在他身上的效果也絕對不會差。
“不過這種白T恤會不會太難洗了一點?”
雖然還算比較滿意,但是北川涼卻早早地想好了之後可能的麻煩。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學生們大多都是自己洗衣服的,畢竟能被父母允許入學東育這種全封閉式管理的學校,基本的自立能力都還算可以。
櫸樹購物中心雖然也有洗衣店,但在學生中卻不怎麼受歡迎,一方面是因為和學校裡的其他設施一樣,在洗衣店洗衣服同樣需要支付一筆個人點數作為費用,另一方面也是很多學生並不太願意將自己的貼身衣物和他人的混洗,只有實在是沒辦法自己清理乾淨或是碰上那種大件的羽絨服才會勉為其難地選擇洗衣店。
純白色的衣服雖然清爽,但確實相當不耐髒。
特別是北川涼還在宿舍養著一隻貓,自己也比較喜歡在廚房裡親自做飯,各種型別的汙漬簡直是想想就會覺得頭痛。
“那才不是涼應該擔心的問題,我很擅長這方面。”
堀北鈴音似乎相當有自信,但聯想到對方從小就開始一個人獨立地生活,料理水平也相當高超,將這些家政系技能統統點滿也確實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涼要是之後覺得難洗的話,就打電話叫我下來,等洗完晾乾之後我就再還給涼就是了。”
堀北鈴音語氣無比自然地說道,像是在敘述一個已經被確定下來的事實。
借東西是最能拉近兩人關係的手段之一,它不僅能輕而易舉地創造出一個共同話題,更能帶來兩次直接的見面,借的時候一次,還的時候一次。
“那就把這一件先給包起來吧。”
不給北川涼反應的時間,堀北鈴音一邊和一旁的銷售人員說著一邊又拿起另一件提前看中的衣服塞到北川涼的懷裡,伸出手去推著他的背把他送進了試衣間。
堀北鈴音拿著已經被包好的購物袋靜靜地站在試衣間的門口,她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無聲上揚的嘴角。
為了喜歡的人而打扮自己和打扮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兩種行為或許在最底層的情感邏輯中都是相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安寧,深不見底。
“堀北同學?”
就在堀北鈴音的思維也開始陷入到這種遲鈍般的舒適時,服裝店的門又被推開了,紛沓的腳步和稱呼讓她重新回過了神,轉過身來在看清了來者後便平靜地點了點頭:
“椎名同學、輕井同學,也是一起來買衣服的嗎?”
“這一層應該是男裝店為主吧,女裝店還需要再上一層。”
堀北鈴音已經很久沒用過這種冷淡的如同綿裡藏針般的語氣了,但她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結伴而來的兩人和她所謀求的是一種。
她幾天前還在想著坂柳有棲的行為是否有些過激,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方那一天所展現而出的,也徹底地讓自己反應了過來。
堀北鈴音不認為北川涼與自己的經歷是獨一無二的,但她也同樣認為自己與北川涼的經歷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她自覺不會真的能毫無芥蒂地看著,看著北川涼真的和其他的女孩子在一起的場景發生在面前。
她是對任何事情都專心致志,鑽牛角尖也能鑽上幾年都不回頭的人。
感情也是。
或許是因為過去與他人的交流少的可憐的緣故,堀北鈴音自己也沒有想到她的心裡還攢著這麼多的感情,像只是為了在這一次的戀愛裡一口氣地全部拿出來一樣。
坂柳有棲的話反倒是讓堀北鈴音過去隱藏在心中的那些情感全部復活過來了,或許復活這個詞並不貼切,因為它們本來就一直在那兒。
不過她心甘情願。
椎名日和還沒反應過來堀北鈴音話裡的意思,正準備開口解釋她來這兒的原因,又是怎麼遇見輕井澤惠順路又看見北川涼之類的經過,但輕井澤惠卻先開了口:
“正準備上樓的時候剛好看見了堀北同學和涼在這裡,堀北同學是來幫涼選衣服的嗎?涼從以前開始就不怎麼喜歡買新衣服,估計是在劇團裡演戲的時候穿了太多套戲服的關係,畢竟那兩年他基本上是連軸轉地從這邊跑到那邊呢。”
“嗯嗯,涼那時候確實很忙。”
椎名日和好像回過了一點味,但是又沒完全回過味來,便只是在一旁點點頭。
“因為前幾天在這裡的時候看到了幾套特別適合涼的衣服,你們戲劇部上上次出校的時候,就是帶回來螢那一次,我當時順便幫涼打掃了一下房間,那時候才發現涼沒甚麼衣服的。”
堀北鈴音緊了緊手中拿著的購物袋,微笑著點點頭道:
“當時還順手把他的衣服給洗了,所以尺碼甚麼的也都記住了,而且我的眼光應該還不錯,涼剛才也很喜歡我給他挑的衣服。”
一邊說著,堀北鈴音一邊提起手中的購物袋展示:
“我一直都覺得涼很適合穿這種淺色調的衣服,因為他覺得有點難洗,所以我就答應下來幫他洗了,也算是省下一點去洗衣店的點數了。”
似乎是感覺到輕井澤惠要說甚麼,堀北鈴音又開口補充道:
“輕井澤同學和椎名同學畢竟是別班的學生,如果被別人看到給D班的學生洗衣服,應該會很容易傳出流言吧,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雖然不禁止跨班級的戀愛,但說到底在這種競爭機制下,想保持關係也很困難。”
“特別是輕井澤同學……應該還是B班的班長,對吧?”
輕井澤惠先看了一眼仍然緊閉著的試衣間的門,緊接著才看向堀北鈴音說道:
“堀北同學並不用這麼拐彎抹角,我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所謂四個班的競爭機制,其實對於我們來說都無所謂,不是嗎?”
即使現在成為了一年B班的領導者,即使現在距離A班在班級點數上也僅有著一步之遙,但事實上輕井澤惠也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這方面。
如果是毫無改變的她一路來到這裡,或許還會憧憬著那個獨屬於A班的前程,但輕井澤惠已經見過了更大的舞臺,假如不是北川涼要來這裡的話,她根本就不會選擇進入東京高度育成中學。
她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
堀北鈴音也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凝視著站在自己身前的輕井澤惠的臉好一會,終於是搖了搖頭:
“誰都不會把話說明白的。”
“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才對。”
輕井澤惠別過了臉,她想要恨恨地剜一眼堀北鈴音,或是做些更能與她現在情緒相符的動作,但最後卻還是沒有。
她當然清楚,這場競爭中誰都不能真正歇息底裡地爆發一通,那無疑是把他拱手讓給別人。
但讓輕井澤惠同樣覺得糾結的是,她們誰都沒有理由去逼迫北川涼做出選擇。
喜歡不是請客吃飯,自然也沒有先來後到。
椎名日和也不知道是聽懂了沒有還是沒聽懂,她現在的注意力倒是全轉移到了周圍那琳琅滿目各式各樣的男裝上去了,捏著下巴踱步在貨架間的樣子還挺像是一個調查現場的偵探,不過她要找的卻不是證據,而是她認為的最適合他的新衣服。
於是等到北川涼換完了衣服走出試衣間時便看見了堀北鈴音和輕井澤惠彼此無言地互相對峙,椎名日和正拿著一套男士襯衫在身上比劃的這樣一幅情景。
“惠,日和,上午好,也是來逛商場的嗎?”
“正好幫我一起參謀參謀。”
北川涼的話打破了場面間略有些尷尬的氣氛,不過他卻沒辦法像之前那樣慣性地伸出手去被堀北鈴音拉著去試衣鏡前了,因為輕井澤惠已經先一步地抱上了他的右邊胳膊。
夏天的便服都是短袖或者無袖,輕井澤惠身上的這件也不例外,兩隻象牙般的胳膊交纏在北川涼的右臂上,沒有半點不是情侶而做出這樣動作的青澀或是不適應,彼此之間肌膚的溫度也沒有阻塞般地互相交融。
“好久沒有看涼穿新衣服了,過來過來。”
堀北鈴音還沒反應過來,輕井澤惠就先一步地將北川涼給拖到了那面試衣鏡前,熟稔無比地一邊讓北川涼抬起胳膊一邊讓北川涼轉過身去,笑眯眯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忽視了站在身後的銷售人員看向自己的越發不善的眼神越,北川涼回過頭去笑著問道:
“鈴音呢?還有日和,你們覺得怎麼樣?”
北川涼身上現在穿著的是一件類似於風衣款式的男士泳衣,依舊是淺色調,與漆黑如墨的眸子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的造型讓人很容易想起夏日與海邊的字眼。
【舉世無雙】這項金色天賦幾乎已經將他的魅力提到了極限,再搭配上從最後一次模擬中具現成功的天賦【親和力】,根本不需要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想法,他僅僅是站在那裡露出笑容就能輕易地撫平女孩子們心中所有的那些小情緒。
“很適合涼。”
椎名日和一邊開口說著一邊拿著自己看中的衣服走過來在北川涼的身上比劃著大小,她的聲音也讓堀北鈴音和輕井澤惠一起回過神來,各自目光復雜地對視了一眼,也各自說出自己的看法:
“涼果然很適合淺色調的衣服。”
“已經可以去做海島度假的宣傳大使了。”
北川涼聞言也是點了點頭,他一面讓銷售人員也將這一件給包好結賬一面順便摸了摸湊到他身邊,還在他胸前比劃著衣服的椎名日和的頭:
“我有這麼兩件衣服也夠了,一會給你們也買兩件新的泳衣?”
“好啊。”
椎名日和答應的飛快,好像是完全忘記了才和輕井澤惠說過的‘我不喜歡那個(泳衣)’的話。
“……好。”
堀北鈴音第二個答應下來,她抿著嘴已經看出了北川涼在感情上的想法,就和那天對坂柳有棲說過的一樣,他確實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人的心意。
“嗯。”
輕井澤惠楞了一會後才最後一個回答,她俏皮地又補充了一句:
“我可是很相信涼的眼光。”
從她重生的那一刻起,那道疤早就已經不見了,曾經的疤痕下,是新長出來的一寸一寸的面板。
粉嫩的新肉是很脆很薄的一層,好像還見不得天光。
但已經又過去了這麼久。
所以現在,全部都是可以驕傲地,給他展示出來的成長。
還好一之瀨帆波不在。
輕井澤惠小聲地在心裡這麼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