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宣佈,經過評委的一致評審決定,本屆戲劇大賞的最佳作品為晨曦劇團的改編作品《人椅》。”
“同時,也恭喜輕井澤惠小姐憑藉著在《人椅》中的精彩表現,以百分之八十三的支援率成功當選本次戲劇大賞的最佳演員,下面有請相關人員上臺領獎!”
隨著主持人情緒激昂的語調,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也是爆發出如雷般的掌聲,一些剛剛入道的新演員們被熱烈的氣氛所感染,面上也不禁帶了些許紅暈,一邊用力地鼓著掌一邊幻想著自己將來也能有一天獲得如此的榮譽,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接過獎盃。
不過與這些雛鳥們不同的是,各個劇團的劇團長們倒是面色有些驚訝,彼此互相低聲交流幾句,混雜著類似於“那個孩子呢?”
“這場戲是個類獨角戲,沒甚麼戲份”“那就難怪了”“給小女朋友鋪路呢”“那人家也確實配得上”之類的調侃和揶揄。
不過輕井澤惠現在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窸窸窣窣的私語,她只是平靜地走上舞臺的中央從主持人的手中接過了獎盃,獲獎發言也中規中矩,沒有任何的緊張青澀,表現得甚至讓人覺得她似乎有些不在意這個獎項一樣。
不過這份從容的態度倒是讓不少老一輩的圈內從業者暗暗點頭,能在這個年紀獲得這個獎項還能做到榮辱不驚,單從心性的角度來說,可以說得上是相當成熟。
已經可以預見的是,對方如果堅持下去的話,總有一天能夠步入這個行業最頂尖的那批人的行列中。
輕井澤惠穿著一襲紅色的晚禮服,蜂蜜色的長髮並沒有如平常一般隨意地束成一個單馬尾,而是在髮型師的建議下梳成了盤發的樣式,配合著稍稍露出肩膀的禮服設計和略顯成熟的妝容,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之外的輕井澤惠在北川涼的面前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北川涼坐在觀眾席的前排輕輕鼓掌。
舞臺上的悲劇都是極好極好的,但發生在現實只會讓人覺得荒唐和難以接受。
但反過來也是一樣。
現實裡那些讓人覺得荒唐和難以接受的,只要上到了舞臺,就又變成了讓人拍案叫絕的極好極好的悲劇。
輕井澤惠確實有著表演的天賦,或者說,她只是咀嚼透徹了自己過去的那兩段記憶和人生。
那裡有卑微到極點的察言觀色,有張揚到放縱的肆無忌憚,有被偏愛被在意被保護,有被忘記被捨棄被欺騙。
這些過往的記憶與情感成為了支撐著輕井澤惠走到今天的依靠,因為她們都是一個人。
“說起來,涼還是沒有甚麼精神呢。”
頒獎晚會結束之後,在回下榻酒店的路上,輕井澤惠又忍不住開口說道。
她已經卸掉了妝,也換掉了拖著長長裙襬的禮服,髮型重新放了下來,看起來沒有再束的打算,只是讓柔順的髮絲如瀑般一直直垂到腰際,走在前面突然揹著手回眸的樣子看起來格外清純而讓人心動。
“確實是很累……”
北川涼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看起來相當疲憊的樣子。
他們戲劇部每次出去參賽的時候戰略一般都是關門放他,其他人負責嘎嘎他負責亂殺得獎,然後拿到榮譽回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抱著好成績繼續等下一次出去玩。
這也是這屆戲劇大賞他最後沒當選最佳演員讓相當一部人覺得詫異的原因,畢竟往年的這些獎項基本上都是北川涼的囊中之物。
“沒想到能達到最佳作品和最佳演員。”
“都是惠的功勞,而且說起來,好像《人椅》這個劇本的選擇就是惠你跟我提的吧——不對,這個戲劇的劇本好像就是你改的吧?”
北川涼像是突然想起來了甚麼一樣突然開口道,道路旁邊的路燈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向前拉的細長。
《人椅》原本是著名推理小說家江戶川亂步於1925年發表的短篇推理小說,這次戲劇改編的靈感說起來還是北川涼當初和椎名日和的一次推理小說討論(詳見輕井澤惠第二次模擬的第二十二章)。
不過他當時只是覺得有趣所以偶爾和輕井澤惠提過一次,結果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試著把它改成了戲劇的劇本。
然後在這次北川涼因為模擬後的賢者時期而提出不想主演的時候,輕井澤惠便主動丟擲了這部類獨角戲。
“是喔,因為正好想起來了以前改過這麼一次劇本。”
“而且真要說起來,這次能拿到大賞,大家都有在努力。”
“我也很努力!”
“不——”
輕井澤惠露出難以啟齒的微妙表情:
“涼應該是最沒資格說這個話的吧……”
“那麼,大家都已經看完了《人椅》的劇本嗎?”
“看完了!輕井澤老師!”
輕井澤惠看著躺在地上舉著手的北川涼努力地乾笑了一聲:
“呃呃……如果涼這麼有精力的話,我覺得還是一起去演《麥克白》吧。”
“畢竟我演的角色根本沒有臺詞啊。”
北川涼懶懶散散地回答道。
“涼那時候和我說的要求,不就是希望出場越少臺詞越短越好嗎?”
“對喔,那我先睡了。”
北川涼乾淨利落地將手中的白紙往旁邊一扔,往牆角咕嚕嚕地滾了好幾圈,碰到牆之後便不動了,背對著房間裡剩下的兩人,一副與世隔絕的樣子。
“他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涼前輩為甚麼這樣。”
面對著輕井澤惠疑惑的詢問,前段時間剛被北川涼特招進戲劇部,第一次出校參加比賽的天澤一夏果斷地搖了搖腦袋。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北川涼出校參賽只帶了她和輕井澤惠兩個人,雖然口頭上說的是讓新人好好見見世面學習學習,但輕井澤惠倒總覺得有甚麼隱情。
雖然扎著雙馬尾笑起來人畜無害的天澤一夏現在看上去一副乖寶寶的樣子,但是一想到今天早上她們一起和劇團裡的後勤搬道具時對方抱著一大摞舞臺裝置來去如風的樣子,輕井澤惠就感覺有點牙酸。
“話說回來,為甚麼天澤同學要叫涼前輩呢?”
“因為小的時候和涼前輩曾經一起在一個培訓機構待過,那時候他比我大上一屆,不過後來我們都被那裡淘汰了而已。”
天澤一夏點點頭,看起來相當認真地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
輕井澤惠也沒有多想,她這次認識北川涼的時候是十二歲,對方十二歲之前的人生並不是知道的十分清楚,因此很快便重新將話題轉移到了劇本上去。
“這次天澤同學扮演的角色並不難,因為是新人,所以臺詞和戲份都不多,但是也要好好努力。”
“嗯,我會加油的。”
天澤一夏甜甜地笑了笑,螢色的眸子讓輕井澤惠想起了曾經見過的北川涼的親妹妹,倒是讓她多了點多天澤一夏愛屋及烏再及烏的喜愛之情,溫柔地說道:
“這樣吧,我先給你講一遍《人椅》原作的故事梗概,這樣你應該能更好懂一點。”
“其實故事本身很短,說了一個醜陋矮小、打造椅子的匠人因為長期受到壓抑和歧視,在某一天突發奇想將自己藏進了一個他人專門定製的,豪華寬敞、放在大酒店裡的椅子內。”
“他躲在椅子感受著外邊的從未見過的世界,最後酒店倒閉,他躲藏的那個大椅子也被拍賣到了另一個人家裡,在那裡,他愛上了女主人,但卻因為自卑而不敢行動。”
“這部小說的懸疑和驚悚味道很重,因為故事的開頭便是以女作家佳子的視角展開,她坐在椅子上拆開了讀者的來信,信中的內容正是剛才我說的人椅的故事,而讀到信的最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所坐的,屁股下面的這張椅子,正是故事裡的那張椅子。”
“而對方愛慕的女主人,則就是她自己。”
即使只聽了簡短的文字概括,天澤一夏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有些汗津津的故事:
“那最後呢?”
“小說的最後給的結局是隨後而來的還有第二封信,原來剛才人椅的故事只是她的一個粉絲自己寫的投稿,希望能得到她的評價。結果由於郵政出了差錯,原本是稿子的第二封信先送到了佳子的桌上。”
“總體的閱讀體驗就像是被人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
“我倒是覺得江戶川亂步的文筆水平在這一篇裡展現的淋漓盡致。”
咕嚕咕嚕又滾回來的北川涼突兀地開口讓還沉浸在故事餘韻裡的兩人嚇了一跳,輕井澤惠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伸出手去將北川涼從地上拽了起來,把他連拖帶爬地給扔進了房間角落的一個大傢伙裡。
“涼還是在裡面老老實實地睡覺吧,就當是提前體驗角色了。”
“好喔,道具組還是挺靠譜的,裡面還蠻舒服。”
北川涼懶洋洋地癱著,他現在就和故事裡的椅子工匠一樣正藏身在道具組專門製作而出的巨大椅子裡,聲音也顯得有些沉悶。
為了百分百還原原著的描寫,道具組也下了大工夫,基本做到了和原著一致:
椅子裡的人也呈現出坐椅子的姿勢,椅子的扶手對應人伸出去的雙手,坐墊則是對應併攏的大腿,靠背就是胸膛,因為採用了箱體支撐而沒有椅腿,所以也不用擔心支撐的問題。
北川涼坐在裡面倒也不覺得沉悶,道具組在椅子的背面貼心地安排了不少通風口,材料用的也很高檔,被夾在中間的北川涼倒覺得相當舒適,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自己當初看《人椅》時格外印象深刻的句子:
【每把椅子完工後,我會先試坐,無趣的工匠生活中,唯獨這個時候才有說不出的得意和滿足。日後坐在這把椅子上的將是多高貴的紳士,或多美麗的淑女?】
【既然如此大手筆定做,那戶人家肯定有足以匹配這把椅子的豪侈的房間吧。牆上想必掛著名家的油畫,天花板懸吊著氣勢恢宏的、如寶石般璀璨的水晶燈,地上則鋪著名貴的地毯。然後,和椅子配套的桌上,一定綻放著香氣馥郁、奪人眼球的西洋花草。】
【我浸淫於這樣的幻想,感覺自己好像成了那豪華房間的主人。。】
【……但最後,現實裡卻只有我精心製作的椅子孤零零呆立在原地,仿若美夢的殘骸碎片。】
“話說回來,雖然我知道惠扮演的是故事的講述者女作家佳子,但是一夏扮演的又是誰?《人椅》裡好像沒有其他的角色的吧?”
如果說過去的這些句子會讓北川涼有些感觸,但現在的他只是以一種悠揚的心情去回顧它們,甚至還有餘裕開口向外面的兩人發出詢問。
“是人椅在酒店期間第一個坐上它的女孩子。”
輕井澤惠隨口回答道,她一進入狀態後便十分專注,繼而又轉頭和天澤一夏繼續講戲。
“這樣吧,你先去試試看。”
“涼先出……”
結果輕井澤惠的話還沒說完,天澤一夏就已經動作飛快地先一步坐到了椅子上,倒是把看不見外面情況還在閉目養神的北川涼給驚了一下。
天澤一夏的嘴裡輕輕地哼著歌謠,像是某首搖籃曲的調子。
她坐在那張巨大的椅子上,兩隻腿和手都不安分般地活動著,嘴裡不時地咯咯地笑出聲來。
但偏偏輕井澤惠還不能阻止,因為對方的一切行動都是劇本里的臺詞:
【憑著嗓音,我想象她是個豆蔻年華的異國少女。當時房裡正好沒人,她似乎碰上甚麼高興的事兒,小聲地哼著奇妙的歌曲,踩著雀躍的步伐進來。她走到我潛伏的扶手椅前,突然將豐滿柔軟的軀體投向我身上。足有半小時之久,她在我膝上時而歌唱,時而配合歌曲的旋律,微微扭動著身軀。】
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皮革,幾乎與平常的擁抱並無二樣,或者說,這是一種更加曖昧的姿勢。
如果捨棄掉那張椅子不看的話,這基本上就是天澤一夏坐在了北川涼的大腿上,她的背緊貼著他的胸膛,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放在他的掌心。
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相融。
不過現在的北川涼只想嘆氣。
他聽出了天澤一夏剛才哼的那個調子,那是在白色房間裡他作為棉布母親的時候經常給對方唱的。
雖然早猜到了對方對他的感情絕對不止那麼單純,但是北川涼還是選擇了用最後的修正力量給她保留了模擬時的記憶,結果就是現實中本來就對擊敗綾小路清隆的北川涼頗為在意的天澤一夏直接選擇跳反,身份從白色房間刺客搖身一變成了北川涼的協助者。
於是,在北川涼的遐想(主要是為了分神)和輕井澤惠的注視下,天澤一夏足足在椅子上玩了半個小時。
“演戲哦~”
天澤一夏在起身前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額……我可以出來了嗎?有點悶。”
“涼不許出來!給我好好演!”
輕井澤惠氣勢洶洶地也坐了上去,她手裡翻動著劇本說道:
“女作家才是椅子最喜歡的人,要演出原著的感覺才對。”
【她將身子投向我時,我總是儘量輕柔地接住。她疲倦的時候,我會悄悄挪動膝蓋,調整她的姿勢。碰上她昏昏沉沉地打盹兒時,我便極其輕微地晃動雙膝,擔負搖籃的任務。】
北川涼一邊回憶著原著裡的描寫一邊開始挪動膝蓋,結果反倒是讓輕井澤惠突然有點害羞起來,臉上也揚起紅暈:
“慢一點……”
“我真的不想在明天的報紙上看到我們的緋聞了。”
北川涼繼續嘆氣。
明明剛從模擬回來的他只想休息而已。
“雖然獲獎了,但是感覺涼不是很喜歡《人椅》這個故事。”
輕井澤惠突然這樣開口說道。
“倒也不是不喜歡,怎麼說呢……”
北川涼將手摺疊在後腦勺的位置處,一大闊步一大闊步地往前走著。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捨棄掉某些想法,那麼就應該徹底才對。”
“與過去的自己和解本來就是件艱苦卓絕的事。”
“將希望寄託幻想,現實依然慘狀,《人椅》裡的主角便是這樣,每當他結束幻想,灰色的現實便會重新顯露醜陋的身軀。”
“這是一個好故事,但不是大家想看見的故事。”
北川涼注意到了身後跟著的隱藏的某些記者,於是他突然低下頭往輕井澤惠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感覺疲憊般地將身體的重量交給了對方:
“喂,惠。”
他將食指比在唇前,看著輕井澤惠的瞳孔輕聲開口說道:
“這才是大家想看的故事。”
“而且,也是一個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