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去我的房間坐一會?”
站在北川涼的房間前,堀北鈴音試著對關上門後她一步出來的坂柳有棲邀請道。
“好。”
坂柳有棲沒有猶豫地便點了點頭,她和堀北鈴音不是同一類人但也經歷了同一類事,兩個人聊天最怕的就是找不到共同話題,但這個問題對於她們兩人來說並不存在。
光是面前房間裡的這個人,就足夠她們沏上好幾遍的茶葉了。
兩個人直到走進堀北鈴音的房間前都沒再說話,因為彼此一開口就一定會想說關於那個人的話題,但這些卻又不好被人聽到,只能是彼此互相沉默著,打量著,亦步亦趨般地進了堀北鈴音的房間。
“我這裡沒有咖啡,綠茶怎麼樣?”
堀北鈴音一邊開啟廚房的櫥櫃一邊開口問道,她的房間也如旁人對她的印象一般,是一種好似帶著凜冽的整潔。
“可以。”
坂柳有棲惜字如金,像是剛才在北川涼的房間裡已經耗盡了所有的氣力,又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留給之後的對話一樣。
她環視了一圈房間的裝飾和佈局,然後將目光放在了廚房裡正在泡茶的堀北鈴音身上,讓坂柳有棲有些詫異的是,堀北鈴音在泡茶時不僅動作嫻熟優美不輸給校裡茶道社的社員,而且一舉一動間更是帶著一種與房間內氛圍不相符的柔和的感覺。
並不是被強硬抹去稜角,而是從內到外所展現出的如春雨般脈脈的溫柔。
泡好的茶很快便端了上來,坂柳有棲平日裡確實喝咖啡更多一些,因此第一時間並沒有要喝的意思,只是端著茶杯坐著。
而另一邊的堀北鈴音則像是無所謂般地抿了一口,嚥下去的聲音並不大,但在這寂靜的空間裡卻聽起來像是甚麼落入井底的回聲一樣。
這個時候坂柳有棲才注意到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很小的魚缸,裡面只遊著兩尾紅色的金魚。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雖然不允許學生私自養寵物,但就像北川涼說的那樣,只要不被發現就可以,就算真的發現了也不過是花費一筆個人點數的問題。
畢竟學校早就告訴他們了,個人點數在這所學校可以買到一切。
但坂柳有棲一想到堀北鈴音自己就是學生會的成員,就莫名地感覺有些想笑,不過她很快又意識到自己也是學生會名義上的成員,如果真說起監守自盜來,倒是一個都逃不開。
注意到了坂柳有棲的視線看向了茶几上的那兩條金魚,堀北鈴音也覺得這是一個還算不錯的開場話題,便主動介紹道:
“這是上次戲劇部出去時我讓涼給我帶的。”
“但不是都說金魚養單不養雙嗎?”
坂柳有棲一臉認真,像是真的在談論金魚的問題。
“這個說法的起源是有學者認為同一個魚缸裡養著兩條品種相同的魚時會引起它們的衝突,爭奪領地、食物或是其他的甚麼。”
堀北鈴音站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裡取出自己搭配的魚餌,一邊將它們撒入魚缸裡一邊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但其實這種情況也並不是絕對的,起碼我這裡的兩條魚就沒有出現過沖突。”
“而且不也有著養一條魚會讓它感覺到孤單的說法嗎?”
“或許吧。”
坂柳有棲明智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她已經預想到了,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以這兩條金魚為載體,那些對方獨屬的回憶便一會就能蓬勃地生長,變成一個在她面前張牙舞爪的巨人。
“可以和我說說你和涼的那個夢嗎?”
在意識到這點後,坂柳有棲決心先一步掌握話語的主導權。
“不過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妹妹被一個不著調的表兄給從牛角尖里拉回來的故事而已。”
“兄妹?那怎麼能……”
“忘記補充了,並沒有血緣關係,況且那個故事裡真正和涼是親兄妹的是有棲同學才對。”
堀北鈴音認真地點點頭,她垂下眼來一邊繼續小口小口地喝茶一邊說道:
“我並不是故事裡的那個堀北鈴音,對涼的好感也不會是僅僅根據那些,它們只是我和涼現實關係的開端和背景罷了。”
“真要說起來的話,就好像是看了一場自己主演的電影一般,或者說,那僅僅是另一個可能的未來。”
堀北鈴音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看著坂柳有棲的瞳孔說道:
“你呢?”
坂柳有棲在心裡笑了笑,堀北鈴音看似說了一大堆,但都是語焉不詳的感悟,完全沒有將具體的回憶暴露的意思。
不過也是,就像兩個人的共同回憶只剩下一人還記得是悲哀的事情一樣,將兩個人專屬的記憶如同談資一般輕易地說出口也同樣是一件如同背叛的事情。
除非是在真正地勝利後。
婚禮現場的大熒幕就是為了這個才等候著的。
所以坂柳有棲也同樣簡略地概括道:
“我被涼給治好了心臟病,就像你看到的這樣。”
而堀北鈴音那邊似乎也早就料想到了坂柳有棲的回應,開口將話題順延到另一個方面:
“那就是說,暑期的這次特別考試,你可以參加了嗎?”
“嗯,學生會已經以工作失誤的理由收回了我的申請書。”
說到這裡,一向冷靜如坂柳有棲也不禁語氣微微上揚,眼裡也帶了些期待的神色。
與兩次模擬裡分別在十三歲和七歲時就恢復健康的狀況不同,現實中的坂柳有棲罹患先天性心臟病已經足足有近十七年之久。
坂柳有棲想起她開學前一個人偷偷去海邊散步卻被風吹走了帽子的事情,因為是父親送給她的珍貴的禮物,所以坂柳有棲想要去撿回來,試著去撿回來,拼盡全力地打算去撿回來。
一件讓六七歲的孩子去做都可以輕易完成的事情,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帽子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然後在風的作用下一寸寸地接近大海,再被深藍的浪給吞噬,徹底消失。
那是一種深刻的無力。
坂柳有棲曾經在書裡看過這樣的故事:
兩個人在沙漠中苦苦求生,突然找到了半瓶剩下的礦泉水。
樂觀主義者會說:啊!真幸運,居然還剩下半瓶水。
而悲觀主義者則會說:啊!真倒黴,居然只剩下了半瓶水。
最後,樂觀主義者憑藉著那半瓶水走出了沙漠,而悲觀主義者則倒在了綠洲之前。
在故事的最後,加粗黑體的【啟示】後面寫著這樣的話:人生在世,一定要樂觀積極地去面對一切。
如果坂柳有棲認同了這個故事的話,她一定能安慰好自己:
真幸運!先天性心臟病並不致命!
真幸運!我還能借助手杖進行行動!
真幸運!父親是一個愛我的好父親!
但事實卻是,這從來都不是樂觀主義者和悲觀主義者對待半瓶水的問題。
因為雖然擺在坂柳有棲面前的只剩下半瓶水,但在她目所能及的一切視野裡,看到的從來都是滿滿當當的一整瓶水。
就像她即使再怎麼對班裡已經退學的山內春樹嗤之以鼻,但事實上如果兩人走在路上相撞,那被撞倒的一定是她自己。
坂柳有棲,從出生到現在就一直是矛盾與矛盾的集合體。
她一方面堅定地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父母結合最優秀的基因而生下的最優秀的天才,但這份基因給予她的,除了恩惠卻還有缺陷,她必須要承認,要直面,要被時時刻刻地提醒道:
“你是一個罹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
而現在,被施加在坂柳有棲身上的那兩次記憶又與現在的她產生出了新的矛盾。
因為她們否定了她。
所以坂柳有棲唯一能從記憶中產生共鳴的,便是裡面磅礴的,
‘自己’對北川涼的感情。
而這份感情又與對方切切實實地在現實裡治好了她心臟病的行為結合起來,便如同沉積岩一樣一層層地壓在了坂柳有棲的心裡。
坦白來說,現實中的坂柳有棲無疑更接近於第一次模擬時的坂柳有棲,當初在白色房間裡對綾小路清隆的一瞥都能讓她記上七八年之久,更何況是北川涼和她的那一切的一切。
坂柳有棲,打心底裡認為這場景比那些名揚天下的美術館、展示品還要具有藝術性,它們就是如此的雄大、甘甜、並且讓人狂熱地喜愛的事物。
而堀北鈴音則是看著坂柳有棲的神情,心底莫名地多了幾絲煩躁,手指也不自覺地開始把玩著自己長長的,垂落而下的髮梢。
明明她在之前還曾經擔心坂柳有棲會不會因為缺席這次與北川涼的暑期特別考試而心情低落,但當對方真的確認可以參加的時候,她反而又覺得不太順心了。
堀北鈴音能清楚地感受道,與自己相比,坂柳有棲目前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更加熾烈,像是被壓抑了許久的東西。
即使不算上那段記憶,她也已經認識北川涼三年了,夢裡的記憶為這段相處的時光增添了一種宿命般的久別重逢的厚重,但它還確確實實是新鮮的。
想到這裡,堀北鈴音也是突然產生了一個猜想:
比她還要早認識北川涼的那些女孩子,會不會也都有著這麼一遍和她們兩人相同的經歷?
在意識到這一點極有可能是事實後,連堀北鈴音自己都感覺到了一種類似荒謬的錯愕,甚至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聲。
堀北鈴音這時候才明白了北川涼剛才話裡那句【所有人】的分量,剛才的那幾絲焦躁也見縫插針般地壯大起來,她站起身重新給自己倒茶,或許是因為茶水涼了的緣故,她一口氣將一杯給喝了個乾淨。
畢竟真要去窺探內心的話,她也不過是一個傳統的女孩子。
比起所謂的日久生情,更期待一個處於本能愛上某人的瞬間。
因為聽起來像是童話故事一般美好且幼稚,所以堀北鈴音一直沒能對他人開口,她本來也不是一個會和人說起戀愛話題的人。
堀北鈴音曾經無數次回顧自己與北川涼的那段夢境,然後終於找到了讓那時候的自己怦然心動的瞬間:
她安靜地待在那家名叫【螢】的甜品店的後廚裡,眼前是有條不紊地烘培著各式甜點的北川涼,空氣裡瀰漫著甜呼呼暖融融的味道,耳邊是各種各樣的聲音,塗奶油的,煎黃油的,開啟又關上烤箱的……
如同從時空的長河裡硬生生剝離下來的一塊,安靜到沒有一點人聲的甚麼都可以想,也可以甚麼都不想的地方。
堀北鈴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以為自己會喜歡上這個場景是因為那種精神放鬆到近乎於遲鈍的氣氛。
但現在她才終於又挖出了心底的那一點深藏著的想法。
或許只是更簡單的原因:
她只是在享受著和北川涼的,僅有他們兩人的相處而已。
戲劇部,一個本質是摸魚目的是出校但是每次都能拿獎的神奇社團。
但即便是早就看穿了這一點,與北川涼有矛盾的學生會副會長南雲雅也並不能將這個社團裁撤掉。
成員數量足夠、社團榮譽也有,對方完全符合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社團規範,甚至說不定年底還能撈到一個十佳社團的獎項。
不過即使這樣,南雲雅也始終密切關注著戲劇部的動向,期冀從中逮到甚麼把柄。
“副會長,這是戲劇部今天上午提交的申請,和以前一樣,說要出校參加一次戲劇大賽。”
學生會書記殿河走近將紙質的檔案交給了南雲雅。
“嗯……這次是市中心?”
南雲雅看了一眼便覺得奇怪,要知道戲劇部以前申請出校參賽那都是能跑多遠跑多遠,渾然一副我就是出去旅遊你有本事來抓我的嘲諷臉,但這次出去的地點卻僅僅是在東京市內。
“比賽沒有問題,近期確實有一場相關的大賽。”
“那就透過申請吧,假少批一點,然後回校審查嚴格一點。”
“是。”
南雲雅隨口給戲劇部使了點絆子,然後將這份資訊發給了綾小路清隆。
他和對方在之前達成了最低限度的交易,畢竟兩個人誰都不信任誰,不過偶爾還是會進行一些像今天這樣的情報分享。
一年A班正好剛剛下課,綾小路清隆開啟手機便看到了南雲雅的資訊。
雖然也覺得北川涼的行動有些蹊蹺,但是讓綾小路清隆覺得有些麻煩的是,他手頭上並沒有足夠的工具去進行調動。
原本看定好的神室真澄被斜路里殺出來的北川涼給攪黃了,而信任他的葛城康平的性格又不太適合。
“……”
雖然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是白色房間裡的最強者,但是綾小路清隆還是覺得有點離譜。
綾小路篤臣,那個男人,居然就真的只給他從白色房間裡找出了一個協助者。
而且那個叫八神拓也的也已經被他給親手送走了。
看來想要針對北川涼和D班,還是隻能等到暑期的特別考試了。
坐遊輪去海外的無人島度假。
茶柱佐枝此前說的像是激勵大家期末考試加油的話實際上已經劇透了部分的資訊。
綾小路清隆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一邊看著窗外的藍天一邊開始構思著自己初步的計劃。
旁邊的女孩子們也在討論著這個話題,畢竟夏天已經近了。
“好期待海邊度假啊!過幾天要不要一起去買泳裝?”
再旁邊的男孩子們不經意地豎起耳朵注意到了泳裝的字眼。
綾小路清隆微微愣了愣,他更在意的,是前面的那一句。
【海邊】。
說起來,他好像只在VR眼鏡裡見過。
虛擬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