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明白了這點之後,坂柳有棲便覺得心裡有底氣了,握著鑰匙的手指也重新穩穩當當起來,她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堀北鈴音的問題,反倒是轉過頭來問道:
“那堀北同學這麼早來找涼是有甚麼事嗎?”
“前幾天在櫸樹購物中心的時候看到了幾件還不錯的夏裝,現在天氣也開始熱了,就打算讓涼去試試看。”
堀北鈴音也沒怎麼在意坂柳有棲那略有些質問的語氣,記憶裡的另一段人生中,坂柳有棲便是她的小姑子,因此對方這種聽起來有點帶刺的話她已經相當熟稔,反倒是覺得像是小孩子撒嬌一樣。
“有棲也要一起去嗎?”
“涼可是那種別人不叫自己就不願意動的型別,你要是不管他,他能一個暑假就兩套制服換著穿過完,以前國中的時候就這樣。”
坂柳有棲總覺得對方的口氣裡相當自然地帶了一副主人的姿態,而且還說甚麼國中時候的事,像是在顯擺甚麼資歷一樣。
一想到這裡,她自己就一句話沒回答地徑直走進了北川涼的房間。
而堀北鈴音自己也不知道坂柳有棲今天是怎麼回事,只能是將原因歸結於對方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參加暑期特別考試而心情不佳,有些苦惱地搖搖頭也跟著進入房間。
雖然她跟哥哥堀北學的關係已經恢復正常,也在學生會里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是也沒有誰教她這方面的內容,畢竟堀北學自己在戀愛方面也是個木頭。
“有棲來了?嗯?鈴音也在。”
看起來似乎也是剛剛起床沒多久的北川涼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招呼進門的兩人的坐下,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大清早有人來造訪自己的房間,甚至可以說是熟視無睹,只是自顧自地拿起牙膏牙刷刷著牙。
堀北鈴音點了點頭找了沙發坐下,準備等北川涼洗漱完之後再說出自己的來意。
讓她有些在意的是,北川涼今天的狀況似乎也不太好,甚至比起之前的那段時間還要更差,臉色相當難看,但有些矛盾的是,能感覺到對方的精神狀態相當高昂。
大清早、剛起床、臉色很差、精神狀態很高昂。
就在堀北鈴音忍不住陷入到奇怪的幻想中時,坂柳有棲反而先一步地開口,像是想要確定甚麼一樣,緊緊地盯著北川涼在鏡中的影像:
“涼……也夢到了嗎?”
“或許對於有棲是一場夢,但對我可不是。”
北川涼放下牙刷,用最後一點水漱了口,他很認真地說道:
“那都是我,也都是我真實經歷的,真說起來的話,應該是相當於平行世界般的存在。”
“和我推測的一樣,果然是涼……不,就應該是涼才對。”
坂柳有棲一邊這樣回答道一邊去不經意地偷瞥堀北鈴音的表情,她猜想對方一定是一臉的疑惑或是不知所措。
說一些旁人不明所以,但自己和他卻又默契十足的對話,本質上也是一次回擊。
就像是在宣告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和他經歷了許多,有著獨屬於兩人的秘密一般,簡直就像是所謂的天意,天作之合。
但對於堀北鈴音來說,坂柳有棲所準備的一切卻都像是空中打出的太極,她根本沒接住,或者說,她壓根就沒打算接。
堀北鈴音坐在沙發上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像是找到同類人一般地對著正微笑的坂柳有棲說道:
“原來你也做了一場和涼有關的夢啊,就是記憶非常清晰,像是真實發生過的那種夢?”
“……”
也。
坂柳有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努力地伸出手指,試圖找回一點場子:
“是兩場。”
“也就是說夢見了自己和涼在一起了兩次?”
聯想了一下自己夢境的最後對北川涼告白的場景,堀北鈴音下意識地問道。
“……大概?”
第一場夢的最後是自己送別了因漸凍症而死的北川涼,孤零零地帶著一顆健康的心臟存活;至於第二場夢,直到最後,北川涼也沒有真正地放棄另一個女孩子。
不過考慮到兩人婚約在身,四捨五入一下的話,也算是在一起了……吧。
堀北鈴音倒也沒聽出來坂柳有棲語氣裡的古怪,只是看著坐在她們兩人面前的北川涼,又看了一眼坂柳有棲後忍不住搖了搖頭:
“所以,有棲的心臟病,也是涼解決的嗎?”
她終於發現了自從剛才遇見坂柳有棲便覺得的那點若有若無的異樣,對方不僅沒有攜帶一直隨身的手杖,而且面色紅潤,與過去那個縈繞著易碎感氛圍的少女完全不同。
如果北川涼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那也就是說從她的那段記憶裡開始,對方就已經在研究心臟病相關的課題了。
這下堀北鈴音倒是明白了記憶中的那時候為甚麼北川涼要遠赴海外留學,畢業後也一直要留在哈佛大學醫學院附屬麻省總醫院工作,甚至逼得自己聖誕節乘坐專班跑到大洋彼岸在醫院門口告白。
她現在反而沒去在意為甚麼現實中的坂柳有棲心臟病會好這件事,只是罕見地又開始鑽起了牛角尖,抿著嘴不說話只是目光不善地盯著北川涼。
“嗯,是我解決的。”
北川涼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下來,他人不知的偉大付出是悲劇的上好題材,但現實裡玩這一套卻完全沒有必要。
他又不打算讓某某某事後發現真相時一轉嚎啕大哭心痛如絞追悔莫及追夫火葬場。
自己確實為解決坂柳有棲的心臟病付出了相當多的精力和心血,甚至還體驗了作為一名漸凍症患者的一段人生。
努力並且達成目標,並不是甚麼值得遮遮掩掩的,應該是為之自豪的事情才對。
果然,一旁的坂柳有棲眼睛又重新一亮:
“涼果然還是最喜歡……”
坂柳有棲的腦海裡又想起北川涼在最後對她說的話:
“那裡的我曾經也被剝奪了,不,是自願地剝奪了自己一整段人生,或許還不止的時間,不過我當然沒有開茶話會的習慣,也沒有心思去給你出一個‘烏鴉為甚麼像寫字檯’的謎語,我只是不斷地去思考著,去思考著一個問題。”
“讓愛麗絲(有棲)健康的方法。”
坂柳有棲不是一個相信童話的女孩子,但女孩子卻也難以拒絕童話式的故事展開。
更何況,這個故事的男主角還是她早就有所好感的北川涼。
但北川涼的話卻讓她重新回到了現實。
“其實也不是。”
北川涼說著這話的時候心裡突然冒出來另一句曾經在某本武俠小說裡看過的話來:
“芷若,我對你一向敬重;我對殷家妹妹心生感激;對小昭是意存憐惜。”
就像喜歡和愛情不一樣,好感和喜歡也是不一樣的。
敬重、感激、憐惜,都是好感,但又不一定都是喜歡。
其實北川涼早在進行堀北鈴音的模擬前就和輕井澤惠說過了,而這次模擬時他又詢問了天澤一夏一遍差不多的問題。
【到底是愛著人的人更幸福,還是被愛的人更幸福?】
他那個時候對輕井澤惠的回答是希望回應每一個人的心意,因為從始至終,不管是模擬還是現實,所有人的心意都只對準了他一個人。
被偏愛的有恃無恐,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但其實一直被偏愛的其實都是他自己,所以北川涼才希望能回應她們,也可以說,是一定要回應。
雖然結果莫名地變成了需要他回應的人越來越多就是了。
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天澤一夏罵他罵的也沒有錯,畢竟在她們的眼中,自己恨不得長出無數隻手腳左擁一個右抱一個,把該安撫的女人全都安撫了,把該愛的女人全都愛了才好。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忍不住將旁邊一臉無辜的螢給抓了過來,洩憤般地恨恨地摸著她的小腦袋。
但事到如今,北川涼也只能迎著兩人針刺般的目光開口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雖然他自己都覺得矯情。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坦白了:
“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或許坂柳有棲和堀北鈴音都沒想到北川涼會說出這樣的話,在她們還在錯愕的時候,北川涼又抬起頭,他先看著堀北鈴音說道:
“鈴音覺得,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哪個更好,更讓自己喜歡?”
“當然是現在的自己。”
堀北鈴音冷冷地白了北川涼一眼,她已經知道了北川涼接下來要說的話,但她也根本沒辦法說謊。
其實堀北鈴音自己偶爾都會思考如果沒有那段記憶,沒有北川涼的引導的話,她現在會是甚麼樣。
依舊自顧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將名為堀北學的神龕奉到最高處,無法與他人正常溝通的同時又討厭無力的自己。
“嗯,那就好,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鈴音想要的,不是嗎?”
堀北鈴音沒辦法反駁北川涼的話,因為她自己也終於意識到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北川涼從頭到尾,都沒有傷害過站在這裡的堀北鈴音。
相反,就像北川涼說的一樣,他讓自己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反倒是她剛才那些想法更像是一出自導自演的戲劇。
“至於有棲……我知道你剛剛才獲得了那兩段記憶情緒有些激動,但其實——你已經看過了的,所以讓我們都冷靜兩天,怎麼樣?”
在安撫完堀北鈴音後,北川涼又重新對坂柳有棲開口。
不管是從小到大都帶著模擬記憶的一之瀨帆波和輕井澤惠,還是接受記憶也已經超過兩年的堀北鈴音,事實上拋去這些模擬,現實中的北川涼也已經與她們構築了其他的回憶。
他和輕井澤惠共演了幾年的戲劇,與一之瀨帆波從一杯熱可可開始相識到現在,和堀北鈴音一同參加過文化祭,排演了一出名叫《貓》的音樂劇。
但坂柳有棲不同。
現在站在北川涼麵前的並不是第一次模擬裡那個和他一同在病房裡抱團取暖的坂柳有棲,也不是第二次模擬裡那個和她相知相熟了十年的坂柳有棲。
她繼承了她們的記憶和情感,但同時也保留了自己這十幾年來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她們是一個人,但又不是同一個人。
這才是坂柳有棲今天表現的不像她本人的原因。
北川涼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會說出剛才的這些話。
“……”
深呼吸了一口氣,坂柳有棲似乎也明白了北川涼的用意,她閉上眼又睜開最後才點點頭:
“我知道了。”
“那麼兩位,我要繼續回籠覺了。”
見坂柳有棲也恢復了冷靜,北川涼也是毫不客氣地直接撲倒在了床上,只空搖著手送客。
堀北鈴音倒是走的相當利落,只是叮囑了一聲讓北川涼好好休息。
坂柳有棲則稍微猶豫了一會,她垂下眼瞥了一眼北川涼的左臂後才終於抿著嘴對北川涼輕聲說道:
“……對不起,請好好休息吧。”
門啪嗒地被帶上了。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北川涼趴在床上翻了個身,將意識沉入到腦海內的模擬器中。
【恭喜玩家達成結局:優柔寡斷】
【優柔寡斷:追二兔者,終一兔不可得】
從結局的名字和評價就能看出來,這並不是一次成功的模擬,事後也僅僅是以六十一分的評分勉強通關。
但北川涼完全不在意這些,四個章節全部通關後,並沒有再出現類似於隱藏章節的第五章節之類的,他也如願以償地獲得了從第一次模擬開始就讓他好奇不已的【神秘獎品】。
那是對世界的修正之力,不過只限於模擬器中出現的重要劇情角色,況且需要符合基本的邏輯,與現實邏輯偏差越大,越難以進行修正。
北川涼一開始還打算直接設定讓坂柳有棲的心臟病消失,但後來才發現這種超自然的神奇現象根本沒辦法實行。
於是他便換了一個思路,選擇將自己的研究成果設定為北川家十幾年前的研究成果,果然,蝴蝶效應之下,坂柳有棲的先天性心臟病也得到了治癒。
因為考慮到其他人的人生都不用再得到修正,所以北川涼將最後的一點用到了雪和天澤一夏的身上。
而在所有都設定完成後,模擬器便如同喪失了所有功能般,除了可以檢視自己擁有的天賦和道具外便再無作用。
但他已經知足了。
北川涼抱緊了身旁的螢,與上一次不同的是,他已經和更多的人結下了羈絆。
想讓所有人都幸福。
因為知道了她們的不幸。
想讓所有人都幸福。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