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曾經被不會游泳這個理由而束縛,繼而順理成章地被禁止去到海邊,因此在身體痊癒之後,坂柳有棲便一直計劃著去學習游泳。
畢竟在她看來,所謂的天才並不應該只侷限在智力層面,體力方面的技能也相當重要。
很多學校都不願意招收身體有先天性缺陷的孩子,主要也是擔心他們在學校裡出現甚麼事故,坂柳有棲之前也是如此,例如體育課或者戶外活動之類的課程,她從來都不被允許參加。
不過現在不同了。
坂柳有棲心情愉快地暢想著學會游泳之後的景象,與她和北川涼過去所見的冬天的海不同,一想到夏天的海,總會忍不住湧起一股直接扎進那碧藍的浪中的衝動。
互相嬉戲著向對方潑灑水花,曾經在書中看過無數次類似的關於夏天的海的描寫。
換上了北川家的女管家準備好了的兒童式的泳衣,坂柳有棲一個人來到了這間寬敞的泳池邊,伸出一隻腳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溫度恰到好處,並不會感覺到過分的涼。
做了一會熱身動作,坂柳有棲重新坐在泳池的邊上將兩隻小腿伸進水裡,一邊讓身體慢慢習慣水溫,坂柳有棲用手託著下巴,神情有些恍惚。
她現在的腦海裡還在時不時地閃過之前聽到的那句【能否請您和我的女兒,訂下婚約?】,坂柳有棲回味著當時聽到這句話時的反應,那時候的她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原本已經如吸滿了水的海綿一樣的思維一瞬間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攥緊,立刻乾涸,如同沙灘上落潮後被擱置的一塊貝殼。
那時候下意識湧出來的想法讓現在的坂柳有棲都有些害怕,她莫名地想到了當初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見到的茶柱佐枝,明明那一天的自己還在嘲笑著對方談戀愛後像是變成了白痴,所作所為完全都不能理解。
總感覺再細究下去會發現更深層次的慾望,坂柳有棲便終止了思維的發散,她試著去回憶過去看過的關於游泳新手教學的知識,慢慢地將全部的身軀都下到了水中。
作為一個初學者,坂柳有棲的入水動作當然稱不上優美,倒不如說僵硬地更接近於下餃子一般,同樣都是讓水沒過全身,但卻完全與在浴室不同,坂柳有棲開始逐漸舒展起四肢。
由於這裡本來就是給北川涼準備的,因此水位也很低,對於和北川涼年齡相仿的坂柳有棲也算得上友好。
讓坂柳有棲有些意外的是,她似乎確實在游泳方面有著天分,又或許是因為她比同齡的孩子精神更加成熟,也更能掌握自己的身體,只是稍微適應了一會,她便能緩慢地試著去遊一個來回。
北川涼和雪一同去見鈴懸鍛冶了,她很識趣地沒有跟著去。
這是他們兩人過去的恩怨,就像北川涼之前說的一樣,過去的頁數總歸要翻篇,坂柳有棲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已經瞭解了北川涼的過往,那就讓它停留在瞭解的程度最好。
就在坂柳有棲將全部心思都集中在手臂和腿部的動作上時,突然從泳池的另一側傳來了聲音:
“作為一個初學者來說,你的游泳姿勢雖然還算完美,但換氣的時候節奏不對。將這方面改善一下的話,應該可以遊的更好。”
坂柳有棲聞言抬起頭,正好看見了與她身穿同一款式泳裝的雪在泳池邊做一些簡單的熱身動作,見她朝自己這邊望過來,只是笑了笑說道:
“我聽涼說過了,你之前因為身體原因一直都被禁止參加劇烈運動吧。”
“但是沒想到比我想象的要好上許多。”
說完這句話後,雪也是下到水裡,與坂柳有棲不同的是,白色房間出身的她動作更加嫻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游到了坂柳有棲的身邊。
“還真是好久沒遊過泳了。”
伸出手來捋了捋被水沾溼的髮絲,雪主動朝著坂柳有棲搭話道:
“而且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穿這種泳衣,感覺很新奇呢。”
“白色房間那裡發的都是制式的學校泳衣(死庫水)。”
坂柳有棲順著雪的話也低頭又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身上穿著的款式,兩人現在穿的泳衣是以粉白二色為主色調的兒童式,與學校泳衣不同的是,下半身是更接近於裙襬的款式,而且整體色調也比藏青色的學校泳衣要可愛許多。
“你好像很擅長游泳。”
坂柳有棲忍不住開口說道。
“當然咯,我在白色房間裡也有好幾個星期都是第一呢。”
“那能不能教一下……”
“等你追上我,我就來教你。”
還沒等坂柳有棲把話說完,雪就先伸出手指去按住了她的唇,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後再動作敏捷地一口氣游出去好遠:
“略略略略略——”
這也正是北川涼來到泳池時正好看見的景象。
感嘆了兩句白色房間在兒童健身方面的深厚造詣,北川涼也動作輕捷地下到了泳池裡,相比於女孩子們的泳裝,他可要輕便的多,只有一條簡簡單單的四角泳褲。
與剛從白色房間出來時的單薄身材相比,現在的北川涼勉強算是一個正常的體型,雖然看起來還是有些瘦弱,只能說近一年裡能狂吸數量龐大的媽媽粉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松下千秋對此應該很有發言權。
“有棲怎麼想著一個人來這邊的泳池了。”
北川涼不一會便游到了位於泳池中央的坂柳有棲的身邊,從水裡探出頭的他同樣慣性般地捋了捋溼漉漉的頭髮,笑著開口問道。
“練習一下……游泳。”
坂柳有棲斟酌著自己的詞彙,她莫名地有些慌亂,兩個人這樣待在水裡面對面地說話,倒給她一種近乎羞恥的奇異感覺。
她習慣了坐在椅子上和人對話,拿著手杖和人對話,越過棋盤和人對話,但這樣和人對話,確實還是開天闢地的頭一回。
“泳衣很適合你。”
北川涼倒是沒有坂柳有棲的這份心情,只是順口誇讚了一聲坂柳有棲的衣著,事實上兩人大部分的身體都潛在水下,透過水麵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和粉白的色塊罷了。
但坂柳有棲卻好像頗為在意北川涼的評價一般,珍重無比地點點頭:
“那就好。”
坂柳有棲沒有提出要讓北川涼教自己游泳,北川涼也沒有挑明這件事,他們兩個人極有默契一般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泳池裡的三個人在這之後便再也沒說過話,各自痛快地好好地遊了半個小時後才一起離開泳池,順著旁邊的扶梯走上地面。
拿過已經提前準備好的毛巾,北川涼一邊擦拭著身體一邊終於找到機會去打量坂柳有棲和雪兩人的泳裝,雖然剛才在泳池裡天南地北的一頓誇,但直到這個時候才算是看到真容。
確實是符合印象的可愛,特別是坂柳有棲的泳裝造型,說起來還是第一次看見。
不過也就多看了兩眼,畢竟只是八九歲的小女孩,北川涼可是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看過一之瀨帆波的泳裝造型的,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
確實是久違地輕鬆了下來,北川涼難得悠閒地靠在泳池邊的躺椅上,雖然算不上是沙灘大海,但意境也大差不差,神經一下子鬆懈下來後,一時間竟然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白色房間已經成為了過去式,許多人的命運也迎來了改變。
北川涼沒有去見綾小路清隆的打算,其實他之前就好奇過對方的性格到底是天然而成還是後天影響,但經過這次的模擬後,連他自己都有些無法判斷了。
或許鈴懸鍛冶對綾小路清隆的判斷是對的,他是在白色房間特殊的教育環境中出現異變的個體,是無法複製的,最接近白色房間成功標準的那個人。
但這些都與北川涼無關,他也不在乎這次模擬中綾小路清隆的最終結局,月城常成一開始打算將他送還給他的母親,但又想起來兩人的母子關係早就已經斷絕,這是綾小路篤臣提前留下的手段,便只能暫且將他放在福利院中。
按照月城常成的說法,即使在福利院中,他仍然表現出了對外界一切的高度好奇和學習欲,依然依照白色房間裡的一些作息來要求自己。
用月城本人開玩笑的話來說,對方簡直像是一個外星人派來的探子,恨不得把這世間的一切知識都嚼爛嚥下去。
不過讓北川涼有些在意的是,綾小路清隆在被送往福利院前專門讓月城給他帶了一句話:
【終於有人擊敗了那個男人】。
或許能從中窺探到一些綾小路清隆的真實想法。
但現在的北川涼並沒有這方面的心思。
仔細想想,他已經完成了這次模擬途中定好的計劃。
改變坂柳有棲、探明白色房間的情報、調查綾小路篤臣以及從那裡救出所有人。
將左手臂遮在眼前,北川涼慢慢地睡著了。
有專門等候在旁邊的管家趕快拿來保溫的毛毯,但很快便被動作更快的坂柳有棲和雪一起搶了過來。
她們誰都沒有放手的意思,又不好開口說話,只能是互相瞪大著眼睛,一人拽著毛毯的一邊,像是兩隻炸毛的貓咪。
最終在無聲地交鋒了兩分鐘後,才勉強通力合作地一人一邊地將毛毯鋪在北川涼的身上。
坂柳有棲將北川涼搭在眼上的左手輕輕地給放了下來,她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還未徹底結疤留痕的針眼,一年的時間並不夠抹去一切。
但後面還有很多年。
每一個孩子都會長大,新牙會換掉舊牙,日子會過的一天比一天快,同樣的七年,對於一個七歲的兒童來說便是人生的一切,但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便是可以和友人談笑的童年,對於一個二十一歲的成年人來說,就又變成了偶爾在夢中窺見的只光片影。
她會陪著他。
她們都會陪著他。
毀掉一個人的方法很簡單,只需要讓他相信,再摧毀他所堅信的。
綾小路篤臣在進入到政治的世界後,不,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認識到了。
來到上層的,大部分都是生來就擁有權力的“二代”和“三代”。那些在他眼中無知且沒有危機感的大政治家的兒子們如同沒氣的碳酸飲料,只會在父輩的庇佑下日復一日在電視裡堂而皇之地發表謬論。
甚至還有從演藝圈憑藉顏值和知名度成功轉型政治家的人。
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只能作為吸引觀眾的熊貓而已。
但諷刺的是,即便如此,那也比像綾小路篤臣這樣的無依無靠的政治家有更多的晉升空間。
綾小路篤臣在那座五十層高的豪華酒店的宴會廳舉行聚會時常會想到童年的時候,他住在周圍的大人們管理農具的小屋裡。屋頂是鐵皮板,既沒有通電也沒有煤氣,洗澡則是用爐子燒好水倒進木桶裡,一週只能洗個一到兩次。
他從平層的那裡走到五十層樓的那裡,用掉了迄今為止的一切。
從二十七歲加入到直江派系中開始,他盡心盡力地花費了十七年的心力,不管是一開始的髒活累活還是後續的白色房間計劃。
說起來好笑的是,白色房間計劃一開始,直江仁之助禁止他打著直江派系的名頭,最初的啟動資金是綾小路篤臣自己這些年存下的所有存款。
綾小路篤臣在這些年裡想過很多次白色房間計劃失敗後的悽慘景象,但想必那個時候的他還能繼續站起來戰鬥,一如當年第一次參選失敗一樣。
但——
“新一屆總理大臣競選已於近日開始,從首日支援率和投票結果來看,市民黨中的鬼島議員以絕對的優勢地位佔據了第一,據悉,鬼島議員一直重視民生教育方面,每次的演講中也都會呼籲國家要重視教育,近年來引起廣泛討論的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也是由他所提議興辦……”
故意安裝在綾小路篤臣房間裡的電視里正播放著最新的新聞:
“直江俊接任綾小路篤臣成為白色房間新一代主事人。在昨天召開的新聞釋出會上,直江俊議員正式接任了綾小路篤臣議員的位置,成為了白色房間新一代的主事人,新聞釋出會當天,鬼島議員也出席了現場,表示將在之後進一步加強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和白色房間的溝通交流,爭取打造新時代……”
“而關於綾小路篤臣議員為何卸任的問題,直江議員也做出回應,表示在近期的政府調查中,發現了綾小路篤臣議員在白色房間的管理中出現了大規模的貪腐行為,現正在進行黨內調查,因此暫時卸任。”
綾小路篤臣沒辦法關掉電視,因為遙控器根本就沒有給他。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電視中侃侃而談的,像是熊貓,又像是沒氣的碳酸飲料的那個中年男人。
這是直江仁之助的親生兒子。
貪腐。
這個詞彙刺入了他的耳中。
綾小路篤臣猛地想起他在接受白色房間計劃的當天將自己所有的三本存摺一起取出的場景。
那已經是十多年的事情了。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腳步踉蹌著坐在了後面的椅子上,眼睛看不到任何人,只是兀自空濛地從一切之上越了過去,像是看著一個渺遠而空蕩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