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北川涼和雪的到來,鈴懸鍛冶久違地被從倒吊的姿勢中解脫,兩個膀大腰圓的保鏢將精神萎靡雙眼充血嘴角還帶著食物殘渣的鈴懸鍛冶給帶了過來。
一開始北川家還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硬氣到絕食自殺,甚至考慮過直接注射營養液維持他的生命,但事實卻是即使被倒吊在那個倒金字塔結構的籠子,目不能視物而不能聽聲,吃飯只能像牲畜一樣拱著食槽,鈴懸鍛冶都還是一點絕食的意思都沒有。
倒不是說他沒動過這個念頭,一開始被關進【絕望之井】時他便已經開始求饒,接著是要求得到公正的審判,北川家的所作所為是惡劣的私刑,再然後便是萎靡,祈求給他一個痛快,也試著絕食過,但時間往往不超過兩天,他又會重新開始進食。
鈴懸鍛冶在高中的時候曾經無數次分析研究過當年的恆河猴實驗,但卻沒想到最後也淪為了和實驗中的猴子同樣的下場。
“綁在那裡,然後都出去吧。”
北川涼對這種堅韌的束縛帶印象深刻,畢竟他之前在白色房間裡每次被注射超量藥物時,也被同樣的束縛帶給綁過。
雖然鈴懸鍛冶現在看起來根本沒有甚麼威脅,但為了保險,北川涼還是讓保鏢將虛弱無力的男人又給綁了個嚴嚴實實。
在兩個保鏢低頭出去後,北川涼也轉頭對身旁的雪說道:
“我也出去。”
沒想到北川涼會說出這句話來,雪下意識地就想去握近在咫尺的他的手,但卻捏了個空。
“這是你一個人要面對的,房間裡沒有監控,隔音效果也很好。”
“不管雪想要說甚麼,抑或是做甚麼,都不會有人知道。”
說到這裡,北川涼微微笑了一下,他抬起手衝著雪的方向輕輕地揮了揮:
“我在門外邊等你。”
然後,他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隨著再一次悶聲,房間的門也是被重重地合上。
或許是這一聲重重的響聲刺激到了鈴懸鍛冶,從剛才開始一直像個死人一樣不動彈的他終於抬起了頭,因為長期倒吊,他體內的血液迴圈也出現了問題,面色憔悴,一雙眼裡滿是嚇人的血絲,渾然看不出當年在白色房間裡的‘風采’。
而且,如同哈洛【絕望之井】實驗裡的那隻猴子一樣,鈴懸鍛冶的精神狀態似乎也出現了問題,思維相當紊亂,在眯著眼打量了半天面前的雪之後,突然從嘴裡冒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第四期生中的那個【棉布母親】吧?怎麼會在這裡?”
他低聲嘟囔了幾句:
“不過也無所謂了,白色房間現在怎麼樣了?應該已經成功了吧,我就說我的教育理念沒有問題……奇怪,我的實驗資料呢?這可是超越當年恆河猴實驗的完美之作——”
似乎是鈴懸鍛冶話語中的某個詞刺激到了雪,能感受到一瞬間彷彿有熊熊的烈火從她小小的身軀裡迸發出來:
“夠了吧……甚麼【棉布母親】?”
如同玻璃碎掉的聲音,與平時的印象不同,粗糲到讓人難以置信是雪能發出的,像是吠叫一樣的咆哮。
“甚麼白色房間,甚麼恆河猴實驗?”
“都是你的錯,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錯,從一開始到最後,無論甚麼,無論是誰……”
雪的發言已經失去了邏輯,甚至連語句的格式都開始扭曲。
“不管是我,還是其他的孩子,明明都不應該是你的甚麼試驗品才對。”
如同暴風雨一般的詰問。
雪的腦海裡閃過她幾年前的那天接到對方的命令搬到北川涼房間的情景,像是嗓子一下子被甚麼堵住了,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哭腔:
“而且,我就是因為你的那個命令,讓我連自己的感情都沒辦法確認了,甚至連究竟是不是喜歡著誰都弄不清楚了。”
【被命令去喜歡上根本沒見過的人,在貼滿了北川涼照片的密閉房間裡每天說上一個小時的‘喜歡你’】
被人為塑造的傾慕與戀愛的感情,根本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欺騙。
但是,偏偏又真的喜歡上了。
鈴懸鍛冶本來意識就已經相當模糊,自然聽不懂雪這一通快速的詰問,反倒是對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更感興趣:
“你現在終於學會哭了?那真是太好了,眼淚和笑雖然不同,但作用都是一樣的呢。”
或許還沉迷在自己的世界,又或許只是想逃避如今的現實,鈴懸鍛冶像是看到了實驗的可喜進展一般突兀地笑了一聲:
“當時就是注意到你的笑容,才選你的呢。”
“想起來了,那是在哪一天的中午,食堂裡的時候吧,那時就發現你是特殊的那個了,因為白色房間裡的試驗品們根本就不會在意午餐,只是機械地進食罷了。”
“我記得很清楚呢,那時候你對著面前的胡蘿蔔說了一句‘不喜歡’。”
“居然在白色房間裡養出了這麼一個和外面的小孩子一樣的試驗品,當時我真是覺得你就是最佳的人選,哈哈。”
鈴懸鍛冶笑著笑著突然咳嗽了起來,咳嗽的聲音響個不停,被捆綁在椅子上的他扭動著身體,但嘴裡卻還斷斷續續地說著:
“你和第五期生裡的那個試驗品一樣,是天生會笑的孩子,但卻總是學不會哭,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那個叫涼的也很奇怪,明明每次注射的劑量都不是他那個年齡能承受的,但不管是故意延緩注射的戒斷反應階段還是再加大劑量進行動脈注射後階段,他都沒有哭的意思。”
“明明笑和哭是一體的,學會了笑,怎麼能不學會哭呢?作為一個【棉布母親】,有時候哭的效果可比笑的效果還要好。”
鈴懸鍛冶的咳嗽終於結束了,他抬起頭唾沫橫飛地說道:
“正好啊,你學會了哭,就好好教教涼,你的笑不就是他教給你的嗎?”
迎接他這句話的,是重重的一記直拳。
白色房間裡的孩子全部接受過嚴酷的身體鍛鍊和格鬥技巧的培養,哪怕是在第四期生中,雪的個人成績也是前列,但從幼年時,每一個白色房間裡的孩子都被根植了對白色房間工作人員的恐懼。
他們沒有膽量對這些大人們揮拳,即使能勝過他們。
這是小艾伯特實驗的研究成果,作為心理學家的鈴懸鍛冶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面對著這如同夢境般的景象,鈴懸鍛冶只能是疑惑而不知所措地睜大了眼睛。
還沾著食物殘渣的側臉和嘴角看起來相當骯髒。
雪低垂著眼,巨大的反作用力同步傳達給了她的右手。
但這份微微的刺痛在此時卻讓她的內心久違地欣快起來。
“煩死了,閉嘴吧,別用你那張嘴叫他的名字,說他的事情。”
白色房間裡的那些孩子,在面對同班時殺氣騰騰,面對大人們時又溫順的像一個嬰兒。
又一拳直接打在了鈴懸鍛冶的右眼眶上,他吃痛地慘叫了一聲,但渾身上下都被強韌的束縛帶給綁的嚴嚴實實,完全動彈不得。
他們所學到的那些格鬥技巧,只能對同班的競爭者們施展,每次對練時,以鈴懸鍛冶為首的白色房間的大人們便像是在觀看古羅馬的角鬥現場一般。
下巴、鼻樑、側臉……避開例如太陽穴之類的要害。
作為北川涼這幾年的室友,雪目睹了對方所有的慘狀。
那些過去被壓抑著的憤怒、無力、痛恨,現在正一股腦地全部發洩了出來。
感情豐富的人,痛苦也是雙倍的。
白色房間裡的每一天都像是被打碎了牙齒只能往肚子咽,但那些碎掉的牙齒卻根本沒法消化,它們每一天都在她的身體裡一寸一寸地齧咬著。
咬的肝腸俱斷也不能出一點聲。
涼。
哪怕已經到了現在,雪都不願意給他的名字前加上姓氏。
到底從甚麼時候,喜歡上你了呢?
直到最後,雪也沒能對這個問題釋懷。
“揍了他一頓?挺好的。”
在雪走出這個房間時,北川涼順便往裡面瞥一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比剛才還要悽慘幾分的人狀生物。
“如果不會給涼帶來麻煩就好。”
雪勉強地笑了一下,她這時候才明白了一些鈴懸鍛冶剛才說的關於哭與笑的內容。
自從學會了哭後,就好像笑也能隨心所欲地帶上一些心酸。
“根本不是麻煩,哪怕是再揍狠點,他估計還得感謝你給他一個解脫。”
北川涼隨意地回答道,他身後的兩個保鏢已經進去將鈴懸鍛冶鬆綁準備送去進行簡單的治療,然後再重新塞回到【絕望之井】裡去。
“怎麼樣?感覺輕鬆了些嗎?”
“或許吧,起碼不會再抗拒提起白色房間的一些話題。”
雪緊了緊手指,但是很快又鬆開,她長舒了一口氣後這樣說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雪整個人看上去灑脫了不少,這也是北川涼想看到的。
畢竟對方可不是和他一樣擁有著幾次模擬加成帶來的強大心性,如果處理不好的話,白色房間裡的那些日子很有可能成為雪一生陰影。
這並不是小孩子不小孩子的事情,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是小孩子,才會讓人擔心。
有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大抵就是這樣的道理。
“去游泳嗎?我記得這裡有很大的泳池。”
於是,北川涼順勢說出這樣的提議。
北川家的別墅確實相當大,而在後院裡更是闊綽地開闢了一個佔地面積不小的室內游泳池,並且還是一年四季都可以游泳的溫水。
而之所以主動提出游泳,也是因為對於在白色房間裡長大的兩人來說,如果說哪裡有一點稍微快樂一點的記憶的話,就是白色房間裡的游泳課了。
白色房間裡有各種各樣的課程專用教室。
游泳當然不例外,而且游泳這項運動本身也比較適合孩童,低負擔的同時又能有效地鍛鍊身體。
而讓北川涼和雪留下深刻印象的,便是每節游泳課的最後三十分鐘是難得的自由活動時間。
對於每天的日程表都排的滿滿當當的白屋試驗品,這三十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簡直可以說的上是珍貴。
因此哪怕雪和北川涼並不是同一期的孩子,也從沒上過同一堂游泳課,但卻心領神會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好啊。”
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北川涼的邀請,雪又接著補充道:
“我當時的游泳速度在第四期生中可是第一名。”
雖然之後就是綾小路清隆連霸了。
不過北川涼自然不會說這麼掃興的話,只是笑著說道:
“我今天又沒打算和你比游泳,本來就只是放鬆一下而已。”
“這裡又不是白色房間,不用看甚麼都覺得要和人比比看。”
“那就聽涼的。”
雪答應的也相當乾脆,然後也是跟著女管家先去換泳裝,回過頭來對北川涼揮揮手:
“一會泳池見。”
“嗯。”
北川涼點了點頭,走向另一邊男士的換衣間,對身邊的保鏢隨口問了一句:
“有棲呢?從剛才開始就沒見她。”
“有棲小姐在三十分鐘前逛到這裡的時候看到了泳池,說甚麼要提前學會游泳好約您夏天去海邊,現在的話,應該已經在泳池裡了吧。”
旁邊的保鏢恭敬地回答道。
“……挺好的。”
北川涼低聲說道。
沒想到居然有一天能看到坂柳有棲游泳的場面。
這還真是想一想就會覺得感慨的畫面。
不過北川涼馬上又反應過來,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手忙腳亂地換上泳褲,北川涼趕緊往泳池的方向走去。
繞過一個彎,寬敞的泳池便出現在眼前。
而他所擔心的情況果然發生了。
“略略略略略——”
已經超出了身側坂柳有棲一大截的雪正靈活地變換著各種泳姿,不一會就給坂柳有棲留下一個越發遙遠的背影和飛揚而起的水花。
北川涼在泳池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這就是白色房間(健身房)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