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九月十三日,記錄者鈴懸鍛冶。”
正在播放的錄影帶中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緊接著,在白色的房間內,一箇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現,他微調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將它對準自己。
如果北川涼本人在現場的話,一定能認出這個男人正是綾小路篤臣的助理,白色房間的主事人雖然是綾小路篤臣本人沒錯,但大部分細緻繁雜的工作卻基本上是由他一手辦理,包括課程的制定、第四期與第五期生特殊試驗的推進等等。
當然,他還是個會講故事的心理學專家。
由於思想過於激進和對極端心理實驗的狂熱追求,鈴懸其實早就被排除在了正統的學術圈內,不過白色房間當年草創時恰好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再加上坂柳成守當時在瞭解內情後對白色房間計劃的主動疏遠,因此他才能在之後的日子裡擔任綾小路篤臣的助理。
就如同綾小路篤臣心中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鈴懸在白天畢恭畢敬的表面下也有著自己的隱藏習慣。
作為一名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研究者,白色房間的舞臺無疑給了他舒展手腳的空間,往日裡不能開口不能展開的試驗在這裡都可以統統實現,每一份實驗資料都可以說是相當珍惜的絕版,因此鈴懸在進入白色房間不久後就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騷動。
他決定悄悄地印下一份白色房間每日的實驗資料圖表,並且每隔幾個月進行一次影像的記錄,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研究感想存進手機裡。
“我已經來到白色房間幾個月了,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綾小路老師實際上並不是特別在意白色房間裡那些孩子的照料,同時對我也十分照顧。”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機會,畢竟應該也不可能找到第二個這樣的設施了。”
“人類這個物種真是有趣,在來到這裡後,我幾乎每天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小艾伯特的實驗已經證明過了,恐懼這種情緒是可以在後天人為地根植的,針對這一點,我開始嘗試著去刺激他們的學習。”
“孩子們天生就對世界抱有好奇,他們會自動學習沒有教過的東西,但是這是一種無意識的,緩慢的過程,所以我試著開始人為地去進行加速。”
說到這裡,鈴懸主動頓了頓,他擰開了桌上放著的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後繼續說道:
“我從嬰兒時期,開始模仿著當年的小艾伯特實驗,對那些試驗品們進行了精神上的條件反射植入,因為在我看來,精神上的成熟是我最初的培養方向。”
“普通人想要成為天才的話,就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如果能在別人懵懂的啟蒙期就進行提前催熟的話,這段寶貴的時間將成為縮小二者差距的關鍵。”
“所以我在他們還不理解的情況下,用各種懲罰強行地為試驗品們進行了催熟,讓他們意識到恐懼,肉體的痛苦、精神的痛苦,只要是有效的就甚麼方法都用。讓他們意識到,如果不能學會、答對問題的話,就會遭到懲罰,達成這樣的邏輯就好。”
“當然,至今為止,第四期生已經在這樣的教育下出現了不少的掉隊現象,但是隻有那個孩子——綾小路清隆不同,他表現出了一場的學習能力、適應力、應用力,而且能力每天都在增強,甚至看不到極限。”
在說出綾小路清隆的名字後,鈴懸的神色出現了變化,他撐著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
“雖然其他的白屋研究員們都相信還能培養出和綾小路清隆同樣水平的人,但我看來,這個孩子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意外,像是在這個歪曲的環境中產生的更為特意的存在。”
“他更像是突然的變異,是不可複製的結果。”
“如果要實現白色房間計劃的話,應該找到另外一條可能的出路才行。”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記錄者,鈴懸鍛冶。”
下一段錄影在上一段結束後便開始自動播放,時間似乎是隔了接近一年,但鈴懸的語氣卻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透露著隱隱的興奮。
果不其然,這一次的鈴懸看起來比起上一段的自己要神采奕奕許多。
“今天有了突破性的發現。”
他嚥了一口口水,臉部都因為微微激動而猛地貼近了攝像頭。
“我在第五期生中,找到了可能改變目前困境的破局點。”
“那個孩子叫涼,不,實際上叫甚麼並不重要……”
鈴懸的語句排列都有些混亂,他滔滔不絕地開始自述起今天的事情。
“恆河猴實驗,是我當年主修心理學時就特別鍾情的一次心理學實驗。”
“不過在我看來,恆河猴實驗的最大問題就是他只是找了和人體基因類似的恆河猴,沒能真正地用人類嬰兒進行實驗。”
“也是,當年小艾伯特實驗就招致了一群人的反對,但是科學的進步就是需要開拓的創新精神!”
“就像當年中世紀的醫生一樣,為了解剖學的發展不得已去盜竊屍體進行人體的研究。”
鈴懸仰著頭,在這一刻彷彿覺得自己的行為無比正當。
“恆河猴實驗,從來不是甚麼溫情脈脈的提供甚麼育兒經驗的心理學實驗……”
“密閉的環境、初生的嬰兒、棉布的母親——我有預感,如果能做出這個完美的實驗的話……不,這個實驗絕對會是完美的。”
鈴懸說到這裡,臉上也是露出異常的潮紅,十分陶醉地揮著手:
“其實在白色房間的這些年裡,對於人工天才能否被製造出這個問題,我們也並沒有得出答案。但有一件事情已經得到了證明,每一個孩子都有著理論的上限。”
“我一開始期望的是用恐懼去壓迫他們的潛力,但隨著時間的進展,恐懼這種情緒居然消失了。”
“並不是比喻意義上的消失,而是真的消失了,和恐懼一同消失的還有其他的感情,第四期生的孩子很少會表現出願意與他人溝通的意願,特別是綾小路清隆,我甚至在他的身上看不到感情的明顯波動。”
“與麻木一同出現的,便是他們的上限,隨著課題的難度不斷上升,第四期生中的淘汰速度幾乎是逐年增長。”
情緒慢慢地恢復了冷靜,鈴懸摩挲著下巴說道:
“所以在發現了第五期生中的那個孩子後,我又想起了恆河猴的實驗。”
“慶幸的是,綾小路老師是一個是注重結果而不問過程的人,其實當初我也正是看上了這一點才決定加入到這個計劃中,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真正地給了我完全的自由。”
“於是,我展開了白色房間版本的‘恆河猴實驗’。”
鈴懸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並且我相信,它會成功的。”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記錄者鈴懸鍛冶。”
與上兩段影像間隔的足有一年時間不同,第三段影像與第二段之間似乎只隔了三個月。
鈴懸一如既往地調整好鏡頭開始輕聲地敘述:
“這應該是我第三次進行影像的記錄了。”
“在錄製之前也順便看了一下前兩次的影像,雖然說的東西都能在檔案和實驗報告裡找到,但當初留下記錄果然是因為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時候的熱情。”
“仔細想想,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快十年了。”
“因為說不定以後會覺得厭煩,所以想給之後的自己再看看現在的熱情,就像綾小路老師把‘行為主義’的那段話刻在桌子上一樣吧。”
說到這裡,鈴懸露出一副信心滿滿的表情:
“第五期生的實驗目前來看很成功,原本會以為豐富了感情而導致能力提升效率的下降,但涼的存在卻一直在刺激著第五期生的上限,他們像是為了得到母親誇讚而努力的孩子一樣,而涼也確實有著難得的潛質。”
“以涼作為藍本,我們在第四期生找到了與他類似的個體。”
“觀察和捕捉的契機是因為一個笑容。”
鈴懸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嚴肅:
“除開第五期生之外,在第四期生乃至放眼整個白色房間裡,雪都是第一個會主動笑的孩子。”
“笑容的本質是臉部的表情肌、眼眶的眼輪肌與眉毛周圍的皺眉肌共同做出的一個表情,但卻被賦予了一系列的內涵,不,並不是賦予,人類確實是會被笑容治癒的生物。”
“透過這個笑容,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與涼同樣的親和力和潛質。”
“不過相比於涼,雪還是過於稚嫩,甚至包括那個讓我注意到她的笑容,之後都沒能再主動地展現過。”
“所以我決定將她放置在涼的身邊,這個年齡段的孩童擁有強烈的模仿意識,她會在涼身邊學到溝通、安慰、鼓勵的能力,當然,還有一個真誠的笑。”
“這些都是去愛一個人的能力,為了加速這個過程,我們決定讓雪去喜歡上涼,透過視覺聽覺的不斷擾亂刺激,心理以及行為上的暗示,去人為地製造出這種感情。”
“實驗很成功。”
“她‘喜歡’上涼了,她成為了一個‘可以愛人’的‘可愛’的女孩子。”
“今天是五月三十日,記錄者,鈴懸鍛冶。”
這一天的鈴懸鍛冶看起來面色相當沉重,當著鏡頭都開始唉聲嘆氣起來。
勉強抖擻了一下精神,男人才慢慢地開始說起這些天的事情:
“涼離開了白色房間,是被坂柳家給帶走的。”
“雖然有些可惜沒能親眼見證這個給過我驚喜的試驗品的徹底死亡,但是實際上他已經是一個被毀掉的孩子了。”
“六七歲的孩子不可能在生理上受到大量成癮性藥物注射心理上被不斷洗腦的環境中存活,他待在這裡會死,但離開這裡,會死的更快。”
但即使談及死亡,鈴懸鍛冶的眼神和麵部神情也沒有絲毫的波動,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過在涼被帶離前,綾小路老師曾經讓我去做了一份DNA的匹配工作。”
“據說是北川家的唯一繼承人有可能待在白色房間,所以我根據年齡在第四、第五期生中進行了匹配查詢。”
“確實找到了,讓我有些沒想到的是,那個孩子就是涼。”
“不過當時的我並沒有甚麼其他的情緒,甚至有過一點微妙的愉悅。”
“一想到過去的幾年間,我對著一個、財閥家的獨子進行了這些實驗。”
鈴懸舔了一下舌頭,又抿了抿嘴唇,最終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知道北川家,那是一個伸出手指來就能把我碾死的財閥的大體量,但有甚麼關係呢?”
“白色房間裡這幾年來淘汰的孩子太多,要麼就被遣返給了父母要麼就被送進了福利院,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這些被淘汰的孩子都已經廢掉了,精神層面上已經崩潰了。果不其然,綾小路老師輕而易舉地隱瞞了這件事情。”
“沒有比這個更充實有趣的事情了,涼走了之後還會有其他的試驗品,我早就準備將一生都投入到這個瘋狂的計劃中了。”
鈴懸鍛冶打了一個響指:
“對了,還聽說坂柳家和北川家還有隔代的婚約,如果不是說出真相可能會導致白色房間可能會被波及,我還真想看看坂柳家會不會接受這樣一個千瘡百孔的孩子。”
說到這裡,他忽地吹了一下口哨,將手伸向手機停止錄影:
“說實話,還真想在我所製造出的那個孩子的臨終之際告訴他這一切……”
“他本來可以擁有的,截然不同的另一段人生——”
“被我毀掉啦。”
“那麼,以上便是從白色房間助理,鈴懸鍛冶的家中搜尋而出的部分影像資料。”
“綾小路篤臣在白色房間被曝光後雖然迅速封鎖銷燬了過去的一切實驗報告和資料資料,但估計不會想到自己的助理還有著這樣的一個習慣。”
“當然,更多的證據我們警方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搜查中。”
坂柳有棲只是呆呆地看著父親和警方人員進行交涉。
幾段簡短的影像勉強為她勾勒出了北川涼過去幾年在白色房間裡的遭遇。
在她還在進行對綾小路篤臣的初步調查時,北川涼就已經先一步地動手了。
早在坂柳有棲不知道的地方,北川涼就已經將目標放到了白色房間的助理身上。
北川涼很清楚,綾小路篤臣是不折不扣的政客,一切行動全部基於利益。
但他的助理不是,這是一個真正的近乎偏執的瘋子,早在白色房間裡的時候,北川涼就已經注意到了對方留下的各種細節。
北川涼清楚地記得自己離開白色房間前奄奄一息時聽到的助理的最後一句話:
【雖然我是覺得你的這個階段還可以再多觀察兩年,但是有時候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所在意的從來都只有手中正在進行著的實驗。
所以綾小路篤臣可以為了掩蓋白色房間的過去而輕描淡寫地毀掉一切不利的資料記載,但助理卻不會。
那才是他最重要的東西。
但事實比北川涼事先構想的還要驚喜一點,助理私藏的,居然不止過去的一些實驗報告,而是完整的,包括影像資料在內的全部,可以揭開白色房間過去的證據。
但坂柳有棲現在卻並不關心這些。
她在沙發上蜷著身子抱著膝蓋看向播放完全部影像已經黑屏的螢幕。
坂柳有棲抿著嘴,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心疼而已。
明明她已經病好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