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東京排名靠前的一流大型酒店，矗立在坂柳有棲面前的是一棟足有兩百米高的五十層建築，不過與父親一同前來的她也並沒有露出半點膽怯的神色，神情自若地和父親一同走進了一樓的電梯，按下了對應的樓層按鈕後，在上升的電梯中皺著眉頭沉思著甚麼。
酒店的宴會廳位於這座高樓的第三十三層，面積寬敞到足以招待兩百人以上的客人，包租三個小時的費用大概在一千萬日元左右。
不過對於在今天受邀來到這裡的來賓來說，這個數字也算不上甚麼。
這裡是白色房間的主事人綾小路篤臣用於聚會的地點，原本的規模並不大，但在幾個月前卻突然紅火起來，來賓數量也從原本的六十人猛增到兩百人。
坂柳有棲與豪華電梯玻璃中的自己四目相對，身穿純白洋裝的她看上去如同一位真正的公主，往日習慣的手杖並沒有帶著，取而代之的是紋飾複雜精美的一輪發箍，閃爍著迷人的月白色的光澤。
通常的這種聚會往往只會有大人參加，很少見到孩子的蹤影。
但綾小路篤臣組織的這一類卻不同，幾乎每一位來賓都熱衷於帶上自己的子女，除開綾小路篤臣現在頭頂著的【頂尖教育機構創辦人】的身份外，更重要的也是因為他們彼此的下一代在將來也一定會碰面。
頂尖的財閥往往都是固化般的家族式產業，因此不管是競爭也好合作也罷，不少人也都覺得讓彼此的後輩們相互認識一下並沒有甚麼壞處。
倒不如說，越是覺得自己孩子優秀的父母，反而越喜歡在這種場合帶著孩子。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子女是比產業更值得炫耀的東西，因為意味著未來。
隨著一聲輕響，上升的電梯緩緩停止，坂柳有棲和坂柳成守一起走出了電梯，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內已經聚集了不少衣冠楚楚的名流，大人們一塊孩子們一塊自然地分成了兩個大圈子，大圈子裡又分裂出不少的小圈子，但不管是在哪裡，圈子的中心話題卻都是一致的。
綾小路篤臣。
這個在近半年的時光裡突然頻繁地出現在大眾視野裡的男人帶著他的白色房間無疑是最近最火熱的話題之一。
來到這裡的坂柳成守很快便開始和不少熟悉的來賓寒暄起來，其實由於理念不同的緣故，除開白色房間初創的那段時間，他一直都極少出席綾小路篤臣組織的聚會。
一邊和某家大企業的董事長閒聊，坂柳成守一邊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
這次來到這裡，完全就是坂柳有棲的請求。
而此時的坂柳有棲則並沒有和之前的來賓一樣自動加入孩子們的圈子，而是目的明確地開始尋找起綾小路篤臣來。
視線掃過宴會廳，坂柳有棲很快便發現了對方的存在，裝作在附近放置料理的地方挑選心儀的點心的樣子，坂柳有棲靠近了一些，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綾小路篤臣和另外一個人之間的對話。
與綾小路篤臣對話的男子看起來比他本人還要大一些，但是穿著打扮卻獨樹一幟，不僅全身上下都穿著年輕人中流行的款式品牌，腳上還踏著一雙與這個場合的氛圍完全不符的涼鞋，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綾小路篤臣此時也暗暗地皺著眉頭，他同樣不喜歡面前這人花裡胡哨的服裝和隨性的思維方式，但礙於對方在白色房間專案的初期就投入了大量的金錢，也只能是儘可能地表現出好的態度。
“天澤先生一年沒有見面，還是這麼年輕呢。”
“去夏威夷旅行了一段時間，雖然面板是曬黑了些，但確實在那裡久違地找回了活力呢。”
聳了聳肩膀，被稱為天澤的男人相當瀟灑地笑著。
綾小路篤臣也是笑了笑，他很清楚對方話中的意思，雖然天澤明面上也有家室，但私生活卻相當糜爛，只是聽語氣就知道對方在夏威夷不僅僅是旅遊，更像是找到了順眼的情人。
不過綾小路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拆穿，如果對方真的和情人留下私生子的話，那白色房間的業務不就來了嗎？況且，天澤本人也是白色房間的老客戶了。
想到這裡，綾小路篤臣也是主動說道：
“說起來天澤先生當時留在白色房間的那個孩子，最近有興趣見見嗎？”
“嗯？”
天澤聞言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記得白色房間當時的規矩不是禁止和孩子面對面接觸，只有等到淘汰或是成年後離開白屋才行嗎？”
“現在的情況和當時已經不一樣了，不過確實，天澤先生剛剛從國外回來不瞭解狀況也在理。”
綾小路篤臣簡單地解釋了兩句，但天澤卻一副興致寥寥的樣子，隨意地擺著手說道：
“綾小路老師你隨意安排就是了，本來也就是個試管嬰兒，雖然血緣上算是我的女兒，但是我基本上沒甚麼親生骨肉的實感，就是出生的時候都沒有看過。”
白色房間草創的初期，為了拉到各種各樣的贊助，綾小路篤臣接受了很多各種各樣情況的孩子，其中就包括面前這位天澤先生的女兒，名為一夏的第五期生。
對於天澤家這種豪門大戶來說，像一夏這樣的試管嬰兒大多都是作為兄弟姐妹中的一人被分開培養，或許是作為對照組，也或許是為了檢測白色房間的教育能力。
但實際上的情況卻是從天澤將女兒送進白色房間後，他就一次沒有詢問或是來看過。
“說實話，要殺要剮隨您的便都行。”
天澤先生輕車熟路地將手搭在了綾小路篤臣的肩膀上，心情頗為愉快地哼著小曲。
拋棄掉對方顯赫的家世和身家，在綾小路篤臣的眼中，天澤不過是一個熱衷享樂的唯我主義者罷了，對於他而言，一夏本身的現狀甚至不如明天早晨要吃些甚麼更重要。
綾小路篤臣垂下眼。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傢伙，他卻足足花了半輩子才勉強觸碰到了對方的起點。
坂柳有棲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
在天澤先生離開後，又一名男子找上了綾小路篤臣，與天澤以及綾小路相比，他的年齡看上去要小一些，大概是三十多歲的程度，面容溫和。
“綾小路老師。”
男人朝著綾小路篤臣低頭，語氣很尊敬：
“非常感謝您對我女兒的照顧。”
“這只不過是我們白色房間的分內之事，倒不如說，雪能留到現在不也證明了她本人的天賦嗎？”
綾小路篤臣笑了笑，面前的這位正是雪的親生父親。
當初對方將雪送進白色房間的用意倒是與天澤有些相似，因為家中不止一個孩子，所以便抱著試驗般的性質相信了綾小路篤臣一開始宣傳用的說辭，將大女兒交給了白色房間進行撫養。
“而且，涼也很認可她，兩個人的關係很親密呢。”
坂柳有棲拿著托盤的手略微顫了顫，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唇。
“綾小路老師的節目我每期都有看，雪確實是在白色房間裡得到了良好的教育呢。”
男人略微感慨地說道，《天才對決》這檔節目時至今日已經播出了十幾期，除開北川涼之外，雪也作為他的搭檔登場過兩次，同樣展現出了不俗的智力水平。
光從電視上報道的訊息來看，白色房間是毫無疑問的完美培訓機構。
綾小路篤臣一邊應和著一邊又絕口不提要讓對方去看看雪的相關話題，他很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面對天澤這種絕對不會去的家長才會假模假樣地提出建議。
作為白色房間的主事人，他是最清楚真相的人之一，包括雪本身近乎崩潰的精神狀態。
當然，只要在北川涼的旁邊，對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正常的孩子。
不，甚至用天才來形容都不為過，畢竟即使是在第四期生中，雪也是除了綾小路清隆外最優秀的孩子之一，不然也絕對沒辦法在那種高壓的培訓下存留到現在。
但論能力來說，在綾小路篤臣看來，她或許比第五期生中的第二名天澤一夏更為出色。
“今年的投資我還會增加的，一億日元怎麼樣？”
像是表達感激之意一般，男人說出了這樣的數字。
“那就感謝您的大力支援了。”
綾小路篤臣面色從容，這些天來相比於金錢，他更注重人脈關係的進一步累積，規模愈加龐大的聚會也是體現之一。
在和雪的父親說完話後，綾小路篤臣手握著裝滿了香檳的高腳杯緩緩地環視了一圈宴會廳的現場，對熱鬧的氣氛相當滿意，在他的眼中，這些可全都是日後的可利用的資本。
他是立於此地的出身最卑微之人。
坂柳有棲目睹了所有，然後回到了自己的父親身邊。
她突然想起父親曾經提過的，以前想把自己也送進白色房間但最終卻因為先天性疾病而不了了之的往事。
雖然坂柳成守現在對這件事的看法往往表現出慶幸乃至心悸的態度，但坂柳有棲這幾天卻突兀地冒出來過莫名的想法：
如果當時她被送進了白色房間的話……
或許現在又會是另一般的景象吧。
不過坂柳有棲的目光很快又堅定了回來，她現在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
她曾經在書裡看過一句印象很深的戲詞：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
眼看他，樓塌了。
“綾小路，今天和你見面只是為了一件事。”
面前的老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老邁的氣息，比起當年來說愈發地接近於死亡了。
但常年居高位培養而出的氣勢和語氣中給人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弱。
“雖然對你多年的努力感到很抱歉，但你暫時要老實一點了。”
綾小路篤臣抬起了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直江仁之助：
“直江老師？馬上就要到總理大臣的評選了，白色房間最近的勢頭很不錯，應該能為直江系拉到不少的……”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直江仁之助揮手打斷了綾小路篤臣的話，他的語氣十分嚴厲：
“但是，你要知道，白色房間計劃一開始就是我提出的，你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完全依靠我的立場，懂嗎？”
看著對方渾然忘卻了當年張口閉口說明強調不能用直江系名義行動的樣子，綾小路篤臣只感覺到自己的氣血上湧，但他還是忍住了沒有當場發作。
“至於總理選舉的事情，我已經打算放棄了。”
“到時候直江系的票也會歸給鬼島。”
緊接著，對方又丟擲了讓綾小路篤臣感覺到不能理解的發言。
“如果直江老師支援鬼島……老師的話，我當然也會追隨您的腳步。”
不敢發問原因也不能追問原因，綾小路篤臣只能是咬著牙這麼回答道。
“你難道沒有聽明白嗎？我讓你這段時間老實一點。”
心中一瞬間湧上了不詳的預感，綾小路篤臣明知故問道：
“您是在指甚麼？”
“對於鬼島來說，你這幾個月實在是礙眼的很哦，與各種各樣的人勾結，搞了一堆轟轟烈烈的事蹟，東育本來就是他的產業，你做的事情傳到他的耳朵裡也很正常吧。”
“白色房間的事情，這幾個月老師您不是一直也是默許，而且主事人一直都是我……”
“啊？我有說過要讓你做到這一步了嗎？還有，你覺得這半年裡你鬧出的那些動靜，我難道沒有給你在背後擦過屁股嗎？”
直江仁之助的語氣變成了強烈的訓斥。
“那……白色房間計劃？”
“還用我說明白嗎？讓它重新變成一張廢紙，立刻解散。”
“那些孩子，有父母的就遣回，沒父母的就送到福利院裡去。”
感覺聽不太清對方的話了，視野中的一切都模糊起來。
綾小路篤臣今年的年齡是——四十四歲，他花了四十四年的時間走到今天。
但對方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否定掉這全部的時間和他付出的心血。
他已經梭哈了自己的一切。
從理性的角度來看，現在應該將白色房間捨棄，順從直江，等待下一次的東山再起。
然後將希望寄託於直江仁之助，抑或是直江系的下一代，他的兒子身上？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綾小路篤臣第一次沒能保持冷靜。
“白色房間是由多方出資運作的，神崎、天澤等財閥都有參與，並不是一句話就可以報廢的。”
他試圖羅列出自己的底牌。
但直江仁之助只是露出憐憫的眼神，他用漆黑的瞳孔注視著綾小路篤臣，然後笑了出來：
“那我也說明白一點吧，終止白色房間計劃就是我和鬼島交易的籌碼之一。”
“我已經老了，就算當上總理大臣也不會在任多長的時間，但我的兒子還年輕，所以倒不如為他去積累未來的資產。”
“事實上，鬼島也在籌備東育之外的，和白色房間類似的教育機構和計劃。”
“而且，鬼島系那邊似乎有不少人不喜歡你，想要你和白色房間一起徹底消失。”
直江仁之助的語氣有些玩味：
“說起來，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得罪北川家的？”
北川？
綾小路篤臣的瞳孔微縮，他突然想起了一個自己都快忘卻掉的事實。
“哈哈哈哈……”
他突然瘋狂般地笑了起來，笑到淚水都要出來的地步。
白色房間裡的每一個孩子都沒有姓氏，虛假的、臨時的統統沒有。
因為綾小路篤臣討厭這些姓氏。
他討厭這些因為姓氏就可以在起點處領先自己的人。
天澤、坂柳、神崎……
這些姓氏彷彿在嘲笑綾小路篤臣這些年所有的努力。
他突然想起幾年前自己輕描淡寫地做出給那個孩子注射藥物決定的那天下午。
綾小路篤臣在白色房間裡是絕對的掌控者。
以至於他都忘了。
那些看起來無力反抗的孩子中，姓氏的力量。
綾小路篤臣已經無力去思考真相是被誰揭開的問題了，他只是覺得荒誕，荒誕到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涼是一個任他揉搓的孩子。
但北川涼不是。
這就是對於綾小路篤臣來說，最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