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檢查一下撲克牌嗎?”
在規則宣讀完畢後,嘉賓席上的高園寺先生就立刻舉起了手。
撲克牌相關的遊戲都有可能出現老千,神經衰弱也不例外,比較常見的作弊手法便是在撲克牌背面的花紋上做手腳,以達到傳達資訊的作用。
“當然沒有問題。”
主持人點了點頭,他將手中已經準備好的兩副撲克牌遞給了走到舞臺上來的高園寺,而高園寺先生則是又打了個電話,不一會便有助理送上了一副剛剛購買的,與道具同款式的嶄新撲克牌。
將買來的新牌與道具牌一一對比,同時畫面上也顯現出兩副牌背面的景象,電視螢幕前的觀眾也彷彿在玩大家一起來找茬一般,眯著眼睛瞅了半天。
“應該是一樣的,就是很普通的撲克牌。”
松下千秋很確信地說道,她平常和朋友在一起玩撲克時用的就是這種常見款式。
果然,高園寺先生也很快檢查完畢點了點頭:
“沒有問題。”
“也感謝高園寺先生的驗證,那麼對決正式開始。”
主持人說完這句話後,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是上前將撲克牌任意打亂覆蓋在桌面上,為了進一步展現公平性,甚至又讓嘉賓席上的四位嘉賓每人都下來移動了幾張撲克牌的位置。
一百零八章牌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了桌面上,而在一旁等候多時的北川涼和坂柳有棲也在舞臺燈光的聚焦下一步步地走到了舞臺的正中央,圍繞著牌局進行對峙。
由於在先前的投擲硬幣環節中由北川涼取勝,因此北川涼佔據先手。
不過這也說不上是甚麼優勢,因為在【神經衰弱】這個遊戲中,初期階段是純粹的記憶環節,更不用說這種進階版,一上來就配對成功的機率簡直小的可憐。
所以坂柳有棲並沒有覺得慌張,她是一個求勝心極強的孩子,哪怕此時心裡有諸多想問的問題,但在對決開始的那一瞬間,她就又變成了當初的坂柳有棲。
神經衰弱這個遊戲的前半段,並不是為了配對成功而翻開的,而是為了記憶而翻開的。
因為有著配對成功後可以多進行一回合的設定,所以只要對手擁有的手牌數量沒有超過總數的二分之一,就有可能透過連續不斷的配對成功完成不可思議的逆轉。
北川涼先翻開的兩張牌是【紅心三】和【黑桃五】,理所當然的沒有成功。
坂柳有棲記住這兩張牌的位置和花色數字,然後開始了自己的回合。
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特別是純粹的死記硬背。
因此需要聯想和不斷的回憶。
神經衰弱也不例外。
坂柳有棲朝著覆蓋的撲克牌伸出手去,頭腦裡不斷地進行著計算。
翻開對自己而言印象深刻的位置的牌……朝向,距離自己的位置,距離對手的位置,在整張桌子上的位置,這一般是撲克牌擺放混亂的神經衰弱的記憶方法。
從記憶方面來說,這種呈行列整齊擺放的撲克牌實質上更方便記憶。
合計九行十二列一百零八張牌,坂柳有棲已經在腦海中將整張桌子構建成了棋盤的模樣。
【E5,紅心三】、【F8、黑桃五】。
在記下北川涼翻開牌的同時翻開自己選定的牌。
【E8,梅花K】、【A2、方塊九】。
兩人的動作都非常快,像是根本不想給對方過多記憶時間一樣,飛也似地不斷翻開一張又一張的撲克牌。
電視的螢幕上也順勢分出了三個畫面,一左一右為北川涼和坂柳有棲兩人的面部表情,中間的大塊畫面則是整整齊齊的一百零八張撲克牌。
不一會的功夫,就已經有三十張牌被翻開,似乎要接近第一次配對的成功了。
“除了上回合他們兩個人翻的牌,我已經記不清前面的位置了。”
松下千秋的母親相當乾脆地放棄了思考,轉而開始專注地點評起北川涼近角度的臉部特寫起來。
“我……記得清楚的也只有十張牌的位置,再前面就只有個大概的模糊印象。”
松下千秋也捂著腦袋愁眉苦臉,因為看的太久,那一百零八張花紋一模一樣的撲克牌已經開始在她的眼裡轉圈圈了。
似乎是覺得這部分可能會勸退部分觀眾,節目組精心地穿插了對嘉賓的專訪和現場短訪。
“記憶力確實是智力水平的一個重要評判標準,而且根據研究,其實兒童在兩歲之後就已經擁有了記憶的能力。”
皮亞傑手裡拿著撲克牌笑著說道:
“在我的研究中,前運算階段,也就是二到七歲這個年齡段的兒童已經能將感知動作內化為表象,逐漸地建立了符號功能,可憑藉心理符號進行思維,從而使思維有了質的飛躍。”
“但是,大腦發育總歸需要時間,所以我很好奇這兩位孩子能做到甚麼地步。”
他一邊說著一邊誇張地抱著腦袋感嘆道:
“因為這個專案,是越到後面越困難的,天哪。”
皮亞傑的穿插採訪結束的瞬間,北川涼的手也正好翻開一張撲克牌。
【紅心三】。
一個登登的音效加上大臉特寫,同時畫面底部的字幕也提醒道這張牌此前已經出現過。
“啊?出現過嗎?”
松下先生也懶得回答自己身邊一臉懵的妻子,轉過身來朝著松下千秋詢問道:
“千秋還有印象嗎?”
“好像是……第五行的中間——記不住,大概就是這幾張牌裡面。”
松下千秋一邊艱難地回憶著一邊跑到電視旁邊指著畫面中央一小片區域的撲克牌說道。
而這個時候,節目組也適時地在觀眾視角里圈出了那張之前出現過的【紅心三】。
能翻開嗎?
慢動作,閃回坂柳有棲的面部神情,然後北川涼相當輕鬆地翻開了另一張的【紅心三】。
綾小路篤臣立刻站起身來鼓掌,伴隨著高昂的背景音樂,很快穿插進了他的短訪。
“涼這個孩子,是白色房間最優秀的學員,記憶力當然是出類拔萃。”
畫面中綾小路篤臣慈祥地笑著:
“我們也從很早就開始有意地去培養他這方面的天賦,不管是瞬時記憶以及處理能力,還是長期記憶能力,他都是非常棒的孩子。”
“所以我覺得這場神經衰弱,涼一定會贏下。”
而達成了第一次成功配對的北川涼收起兩張紅心三,旁邊的工作人員立刻上前補上了兩張背面花紋一模一樣的空白牌。
明明是剛才才抽走的牌,但是松下千秋感覺這兩張空白牌幾乎是無縫地融入了整個牌局裡,只是微微一晃神就有些記不清楚具體的位置了。
這才是這個專案較之原本真正變難的地方。
桌面上從始至終都是一百零八張牌,不僅要記下出現的牌,還要記下已經成為陷阱的空白牌。
完成了第一次成功配對的北川涼運氣並沒有那麼好,新翻開的第一張牌是第一次出現的【紅心K】,而第二張牌卻是之前出現過一次的【方塊九】。
面不改色地放回了手中的牌,北川涼完全沒有流露出一點一滴的惋惜。
但是在他的手指還未徹底離開那張【方塊九】時,坂柳有棲就已經觸碰到了他的指尖,然後輕描淡寫地重新翻開了這張方塊九,又相當寫意地找出了之前的那一張,完成了配對。
“有棲小時候因為身體不是很好,所以很長時間都是一個人在病房裡面,那個時候的她就很擅長一個人玩這種遊戲。”
畫面上切出坂柳成守的短訪,父親的臉上掛著自豪的笑容:
“而且我認為相較於白色房間裡的孩子,有棲的心態應該會更好一些,她不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能夠更加專注地去進行記憶。”
一比一。
雙方手中同時完成了一次成功的配對。
“沒想到有棲還是願意說出那些中二的臺詞呢。”
在場上的局面逐漸焦灼的同時,北川涼笑著向對座的坂柳有棲搭話。
在規則中並沒有禁止雙方的對話,理論上來說,兩邊都有透過語言來干擾對方記憶的權利,不過由於兩人在對決中都無法攜帶耳機和麥克風,因此攝像頭只能捕捉到雙方正在進行對話的景象,卻不能聽到具體的內容。
這也是北川涼敢這麼大大咧咧開口的原因。
“涼不是也說了嗎?”
慵懶地撐著側臉,坂柳有棲頭也不抬地回答道,雖然她現在已經有些感到吃力,但是看到北川涼一副遊刃有餘還有空找她搭話的樣子,坂柳有棲也不能示弱。
又翻開兩張此前未出現的撲克牌,北川涼神色輕鬆:
“這個遊戲,其實後面有可能會出現一口氣致勝呢。”
“只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和一點點的運氣。”
坂柳有棲揉了揉眉心,她翻開的兩張牌裡也沒有之前出現過的牌,這一回合多增加的四張牌已經讓她出現了些許的記憶混淆:
“涼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嗎?”
“當然。”
北川涼突然笑了一下,即使在這種時刻,他的笑容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坂柳有棲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個專案很難展現出有棲的優秀,不過作為親民向的開頭倒也馬馬虎虎。”
“所以希望有棲能在下一個專案上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雖然在之前的劇本里商討的是今天的兩個專案要一比一平手,但是抱歉。”
北川涼垂下眼簾,遮掩了漆黑如深潭的眸子:
“今天實在是不太想輸掉。”
他的手指翻開一張牌,是之前出現過的【梅花K】,幾乎沒有猶豫和思考,北川涼輕而易舉地翻開了另一張。
然後,像是魔術一般,北川涼在觀眾的驚呼下一口氣完成了八組的配對。
神經衰弱的魅力就在於越到後面,資訊出現的越多,就越有可能上演這種奇蹟。
全場一共是五十四對,也就是說,只要完成二十七對以上的配對,就等同於獲得了勝利。
現在的比分是九比一。
翻開了一張新牌後,北川涼毫不客氣地又翻開了過去的一張,已經被翻過的老牌。
“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我就覺得涼會贏下這場比賽,他很清楚自己每一步應該做甚麼,而且沒有失誤,單從這點來看,他就已經觸碰到了天才的水準。”
高園寺先生的短訪只有這短短的一句話。
因為場上的局勢已經驟然變快。
坂柳有棲的運氣似乎不佳,她翻開的第一張牌又是新牌,為了保險,她同樣選擇了第二張牌翻開了一張自己已經記憶模糊的老牌,一方面是為了不給對手送出有效資訊,另一方面也是進行重新的記憶。
新牌越來越少,幾個回合下來,北川涼再次抽中一張老牌,然後便是閃電般地九次成功配對。
比分來到十八比一。
勝利的天平看起來已經朝著北川涼的方向傾斜。
但是坂柳有棲仍保留著翻盤的機會,因為新牌已經所剩無幾。
果然,她在自己的回合內翻開了一張之前出現過的【紅心十】。
【紅心十,應該是在這邊……】
回味著過去的記憶,坂柳有棲的手突然停了一下,因為坐在對面的北川涼嘴角似乎上揚了些許。
是錯的嗎?
一瞬間的躊躇演變為焦躁,想要確定而拼命回憶又延伸出更多的焦躁。
但是終於想起來了,就是這裡沒錯。
連坂柳有棲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是紅心十。
坂柳有棲鬆了一口氣,重新揚起鬥志,就照著這種氣勢,一口氣地將局面給翻轉。
但是回過神來後,頭腦卻突兀地變成了空白。
還是整整齊齊的一百零八張牌,已經被拿走了二十對,也就是裡面混進了四十張的空白牌。
原本在記憶中清楚的影像一下子模糊了起來。
剛才一瞬間的焦躁以及之後的喜悅和放鬆讓記憶的宮殿崩塌了少許,然後開始一點點地毀壞。
坂柳有棲在倒計時的最後翻開了一張記憶中的老牌,想要透過確認這一角為基點來重新修復她的記憶。
是一張空白牌。
譁然的音效。
然後在坂柳有棲空洞的注視下,北川涼再次完成了八組成功配對。
空白牌跳過一次回合。
北川涼繼續進行配對,他越來越順利。
事實上,在他完成第二十七組成功配對的時候,比賽就已經結束了。
但是,神經衰弱的殘酷之處便在於在後期掌握遊戲主導權的一方將無限地滾起雪球。
最終的比分定格在四十八比六。
北川涼起身向臺下和電視機前的觀眾致意,綾小路篤臣也是不遺餘力地送上熱烈的掌聲。
“好厲害……”
從北川涼中間開始無限配對的時候,松下千秋就已經喪失了語言修辭能力,只能是乾巴巴地一句又一句地重複著斯國一。
“我現在就是白屋派的了。”
松下先生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水感嘆道。
“我早就是了。”
松下夫人白了丈夫一眼,一面看著電視一面打著毛線:
“哎呀,也不知道節目組能不能幫忙代收禮物,涼這個孩子穿的也太單薄了,看著就冷。”
松下千秋嘴角抽抽,感覺自己快要因為一個陌生人失寵了。
“好!第一輪對決就此結束,也是恭喜涼戰勝坂柳有棲。”
主持人拿著話筒登場:
“不過有棲也不用灰心,因為今天的比賽還有第二輪,也就是說還有機會贏回來。”
“嗯。”
坂柳有棲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微笑地面對鏡頭。
只有她注意到了,剛才對決結束時的瞬間,北川涼並不是對著臺下的觀眾致意,而是目標明確地只看向了一個方位。
像是在只對著那一個人炫耀,像是在只為著那一個人而勝利。
雪在鼓掌,她高高地將手舉出了頭頂。
感覺時間似乎都靜止了下來,就連主持人的聲音都有些縹緲:
“而即將進行的第二輪比賽,也是大家非常熟悉的——”
“【速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