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希望兒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兒童的樣子。——讓·雅各·盧梭
每次被強制地注射藥物後,北川涼都感覺自己正飄蕩在現實與噩夢的海面。
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按照助理給他設定好的臺詞和動作,對來看望的孩子致以最親切的,如同親人的問候。
然後,今天也是慣例的安撫時間。
這次被允許走進病房裡的,是從那天北川涼昏迷被白色房間的工作人員帶走後就有些異常的雪。
或許是考慮到對方的身上還牽連著一半的第四期生,抑或是因為今天的白色房間不能出現這樣行為怪異的孩子,因此北川涼久違地再次見到了對方。
雪和一夏的情況並不相同,因為第五期生的孩子們在北川涼這裡一直都是索取愛的一方,他們可以在北川涼身上尋求到相當強烈的正向反饋,但雪同時還擁有著和北川涼同樣的立場。
就像數學題中同時放水和抽水的水池一樣,雪一方面在索取,一方面也在付出。
她擁有著和北川涼相似的,美好的,卻不應該在白色房間裡存在的特質。
“涼。”
眼神恍惚著的雪看上去甚至比病床上的北川涼更像是一個病人,她應該還陷在那時的惶恐中,只是單純地呼喚著名字。
被剝奪了一切的女孩子除了被強硬地塞入到腦海中的北川涼以外,並沒有任何能支撐她的東西。
“我在哦。”
像是給對方橫空加上了一條脊椎一般,北川涼的話語讓雪重新振奮了起來。
似乎是為了故意刺激她一樣,白色房間在這段時間對北川涼的行為愈加過分,包括導致他這次昏迷的動脈注射,甚至還一定要讓雪看到北川涼的慘狀。
不管她願不願意,強硬地讓雪認知到是她的失敗和不作為傷害到了北川涼,用罪惡感和愧疚感淹沒她的心。
“是我的錯……絕對不會再犯。”
當評判的標準單方面地掌握在白色房間的手中時,這就註定了最終的結果。
北川涼很清楚,他和雪,都只不過是白色房間的樣本之一,樣本的目的就是尋找到平衡,想要尋找到平衡就必須要了解到極端的位置。
所以無論多少次檢討自己,想著下一次絕對不要再犯錯,白色房間也根本不會停下對兩人的摧殘,連隨便編個理由的過程都不需要。
自己導致某個人遭受折磨,對於雪來說,那種狀況伴隨著超乎想象的痛苦。
或許是因為年齡還小,環境又封閉的緣故,這份原初的善良甚至比之一之瀨帆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別人的傷比自己的傷更令自己感到疼痛。
正因為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所以直到最後終局的來臨,她都無法逃離痛苦的輪迴。
“如果涼死掉了,就是我的錯。”
如果說一夏是在進行一個目標明確,被許諾可以透過努力就能達成HE的王道冒險遊戲的話,那對於雪來說,現實每天都在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她正深深地相信著,如果北川涼死了,就都是她的錯。
被灌輸了絕對錯誤的感情的女孩子散發著讓北川涼覺得危險的氣息。
“涼不應該受這些的,是我才對。”
深紫色的瞳孔裡輕而易舉地被眼淚蓄滿,北川涼感受著雪的眼淚從她的臉上滑到自己的額頭,她毫無疑問地產生了自己在保護她的錯覺,然後再將這個事實與心中的感情迴圈相襯。
不過因為確確實實地看到了活著的北川涼,又感受到了他的擁抱,雪的精神狀態看起來總算正常了不少,助理也適時地走進來宣佈探望時間結束。
就在北川涼和雪告別,目送著她的背影離開打算重新躺下來時,助理卻走進了病房裡,來到了北川涼的床前。
這幾天一直呆在病房裡的北川涼自然不清楚坂柳有棲的到來,他只是有些疑惑地看向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
沉默了一會後,助理才無奈地搖搖頭說道:
“雖然我是覺得你的這個階段還可以再多觀察兩年,但是有時候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
說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後,助理便走出了房間,重新回到了正在對弈的第五期生教室裡,第五期生中當之無愧的第一名已經肉眼可見地落在了下風。
綾小路篤臣的臉色並不這麼好看,跟了他多年的助理也很清楚他的性格。
這是一場測試第五期生上限的特別考試,白色房間的宗旨是人造天才,而迄今為止的實驗所培育出的接近成功品的除了綾小路清隆外,便只有正在與坂柳有棲對弈的一夏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對局一定程度上也關乎著第五期生的後續實驗程序。
換句話說,也就是關乎著涼這個個體還能存在多長的時間。
就像幾年前就已經計劃好的,如果判斷第五期生的上限已經到頭的話,就會啟用綾小路篤臣已經定好的計劃:
【剪斷母親的臍帶。】
實在是再貼切不過的命名。
“那個,坂柳先生……冒昧地問一下,這是您家裡的貓嗎?”
就在坂柳成守和綾小路篤臣認真地注視著棋局時,匆匆忙忙從外面走進來的警衛人員小心地用兩隻手抱著一隻貓咪走進了教室:
“剛才,這隻貓從您的車子裡扒開窗子蹦下來了,直直地往裡面跑。”
“喔……是我家的貓,給各位添麻煩了,實在抱歉。”
從警衛人員的手裡接過螢,坂柳成守也有些疑惑,畢竟螢平日裡一直是懶懶散散的,就連他和女兒去海邊或是遊樂園的時候也總是安安靜靜地呆在車裡,怎麼今天突然就跑了出來。
“應該是坂柳你進來了太久,把這隻貓給餓著了吧。”
一旁的綾小路篤臣也沒在意,眼睛依然緊緊地盯著棋盤。
“或許吧。”
坂柳成守還是挺喜歡這隻給女兒帶來了幸運的貓咪的,笑著點點頭說道。
在確認了情況之後,警衛人員也是放心地出去了,白色房間的保密性很高,他們也一向看管的很嚴實,如果不是考慮到這是坂柳家的貓,早就在靠近這裡時亂槍擊斃了。
不過在場的幾人也都沒在意這個小插曲,對弈的坂柳有棲和一夏更是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仍然專注地進行著每一步。
“非常精彩……”
接近終局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坂柳有棲終於向對手發出了讚許的感嘆。
從這一步開始,她每一步的間隔時間都顯著地增加起來。
一分鐘、兩分鐘,然後是三分鐘,越來越頻繁地凝視著棋盤進行思考。
“真的非常精彩,認真地說,你,或者說這裡,已經充分回應了我的希望了。”
在時間所剩無幾的當口,坂柳有棲又一次地誇讚了對手。
但她越是誇讚,一夏的心就越一點一點地沉到了海底。
她已經努力做到了自己的最好,甚至用上了此前特意為綾小路清隆準備好的幾個奇招,但都被對方笑著一一化解。
“我還是第一次親身體會冒冷汗的感覺,你的確是一個強敵。”
“老實說,如果輸掉的話,我也不意外,畢竟我只學了半年的國際象棋而已。”
與自己對弈的,並不是白色房間裡的。
一夏抬起頭看向坂柳有棲,毫無疑問,她正享受著這場“遊戲”的過程,甚至不在意最後的輸贏。
這樣的人在白色房間裡是不可能存在的。
對於這裡的孩子,特別是對於一夏來說,這場對弈並不是簡單的輸和贏。
從頭到尾都只能是一種結果。
像是必須只用一條命通關的高難度遊戲。
想到這裡,就忍不住對坂柳有棲投去憎恨的視線。
努力地想要再找出破局的方法,但是一點一滴流逝的時間卻並沒有再給她這個機會。
“——這下就結束了。”
隨著坂柳有棲纖細的手指推動著棋子向前一步的動作,也宣告了這場對局的勝負已分。
“真是場愉快的戰鬥,讓它結束真的很可惜……”
暢快地呼吸著,戰勝強敵的愉悅讓鼓動著的心臟都加速了幾分。
這還是螢第一次看見坂柳有棲如此的愉悅,或許對於她來說,這是她回報給父親的禮物。
白色房間第五期生中的第一名,這個對手的分量並不低。
坂柳有棲由衷地帶著欣喜的目光回望著已經結束的棋盤,她應該是在回味著剛才的每一步博弈吧,接近三個小時長度的對弈對兩邊來說不光是腦力,也是體能上的比拼。
額頭和鼻尖上沁了一層薄薄的細汗,坂柳有棲深呼吸了好幾遍,努力讓心跳平穩下來:
“我贏了。”
從想要擊敗白色房間的角度來看,這場勝利實在是讓她心情舒暢。
而對於另一邊的一夏來說,直到被【將軍】的那一刻才感覺到了凝固的時間開始重新流動起來。
整個胃部幾乎是要翻轉過來一樣,渾身上下出了汗的熱氣和戰慄的寒意混在一起,有種微微刺痛的感覺。
一瞬間喪失了支撐起身體的力氣,思緒也隨之空白。
心臟彷彿在沸騰著一般地慘叫,甚至產生了直接上去撲倒對方的衝動。
無視了失敗者的眼神,坂柳有棲站起身回到了父親的身邊,像是考到了好成績回家要獎勵的孩子一樣,微微有些炫耀意味地開口說道:
“我贏了呢。”
“有棲一直都是最棒的。”
同樣為女兒的勝利而感到欣喜的坂柳成守也樂呵呵地摸了摸坂柳有棲的頭,有棲一抬頭正好看見了父親懷裡的螢,笑眯眯地過去摸了摸貓咪的頭:
“我贏了呢。”
看得出來坂柳有棲確實相當高興,甚至不惜對小貓又重複了一遍。
不過螢還是那副懨懨的樣子,不鹹不淡地瞥了坂柳有棲一眼。
“螢可能是餓了。”
坂柳成守也是貼心地解釋道,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中午的功夫了,畢竟坂柳有棲的這場對弈足足持續了近三個小時。
“一起去餐廳吧,我已經提前讓人準備好了午餐。”
一旁的綾小路篤臣雖然有些不滿坂柳有棲的勝利,但畢竟手上還捏著綾小路清隆這張絕對的王牌,因此心態還算良好,主動伸出手來笑著邀請道。
“嗯,如果可以的話,下午我想見見那個第四期生……清隆,是叫這個名字吧。”
坂柳有棲從父親的懷裡接過螢,她好奇地仰著頭詢問道。
“清隆可是我們白色房間最出色的孩子,而且國際象棋的水平比一夏還要高哦。”
綾小路篤臣也看出來了,坂柳成守對他這個獨生女還真是百依百順,抱持著把坂柳家重新拉進白色房間的想法,他也是努力地試圖勾起坂柳有棲對白色房間的興趣。
果然,坂柳有棲也是流露出意動的神色,看那樣子,大有連午餐時間都想一併跳過直接對上綾小路清隆的意思。
就在一行人慢慢地向白色房間內部的餐廳移動的時候,坂柳有棲懷中的螢突然掙脫了她的手臂,輕盈地跳走了開來,在坂柳有棲吃驚的目光下朝著走廊的另一個拐角徑直奔去。
“螢?”
被冷不丁地嚇了一跳,坂柳有棲下意識地便追了上去。
說起來這也是她重新開始接受起寵物貓的原因之一,畢竟如果是過去那個病弱的她,別說貓了,就連頭上的帽子被風吹走都沒法獨自去撿回來。
小跑著追逐著一路狂奔的螢,坂柳有棲突然有種莫名的幻視。
像是童話裡追逐著兔子進入到地下世界的愛麗絲一樣。
螢停在了一個房間前,坂柳有棲還是第一次看見高冷到被父親調侃為主子的螢如此焦急地喵喵叫著,有些不安地在門前轉著圈。
身後跟來的綾小路篤臣下意識地想要去開口阻止,但是坂柳有棲先一步地握住了門把手。
然後,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