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與名字相襯的,通體純白的設施。
牽著父親的手走進到這裡面後,坂柳有棲又發現不光是外觀,裡面的一切,包括牆壁、走廊、地板,全部都是一片無休無止的白。
工作人員和接受培育的兒童們也穿著同樣白色的衣服,那些白色的像連衣裙一樣的罩衫很容易讓坂柳有棲聯想到囚服。
為她和父親帶路的是綾小路篤臣的助理,他正虔心地向坂柳成守介紹著他們一路所見到的:已經宣告失敗的第一、二、三期生專案,剛剛開始起步的第六、七、八、九期生專案,以及被重點關注的第四期生和第五期生。
掙脫了父親的手,坂柳有棲有些好奇地小跑到身旁教室的單向玻璃外,她小小的身子緊緊地貼在上面,聚精會神地看著房間裡那些看起來與她差不多年齡的孩子們。
“這是第五期生的教室。”
助理走上前為兩人介紹道,他笑著調侃道:
“雖然第五期生的孩子們年齡上比起坂柳小姐還要小些,但他們也同樣是相當出色的孩子,第五期生的綜合素質也是目前所有專案中最出彩的。”
房間裡的孩子們正在進行著不符合他們年齡強度的訓練,每一個人都顯露出一副野獸般的撕咬姿態。
讓坂柳有棲有些在意的是其中一個紅髮的女孩子,她表現的相當亮眼。
“這就是父親之前說的那個成功品嗎?”
抬起頭向父親詢問道,坂柳有棲看見父親和作陪的助理一同搖搖頭。
“那是第四期生中的一個孩子,雖然坂柳小姐現在看到的一夏同樣表現也很亮眼,但在成績上還是要遜色不少,當然,這也是我們教育的成果。”
談及到綾小路清隆這個白色房間的最優秀案例,助理也不禁有些神色飛揚。
因為考慮到坂柳成守本人的態度,所以從一開始綾小路篤臣就打算隱瞞掉關於白色房間的一些黑暗面,與被控制下的第五期生相比,從出生到現在一直表現優異的綾小路清隆自然是重點的,最適合展現白色房間教育成果的宣傳物件。
“我有些事要和綾小路老師談談,不知道他本人現在是?”
另一邊的坂柳成守趁著坂柳有棲盯得入迷的時候悄聲和助理溝通道。
“綾小路議員現在正在辦公室,本來是打算工作忙完後再來見您的,如果坂柳先生有急事的話,我也可以為您帶路。”
“那就麻煩了。”
摸了摸女兒的頭,坂柳成守囑咐了一句:
“有棲先自己待一會,爸爸一會就回來。”
“知道了。”
撐著小臉觀察著房間內的第五期生們,坂柳有棲也是隨口答應下來。
哪怕只是隔著玻璃,她也感覺到了第五期生與其他期的孩子們有些不同。
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坂柳成守雖然也想過女兒對這種設施會感興趣,但看起來她的好奇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重些。
跟著助理一同穿過走廊來到了綾小路篤臣的辦公室前,助理謙遜地敲了敲門:
“綾小路議員,坂柳先生有事情找您。”
“進來。”
很快便從房間裡傳來了簡短有力的回覆,坂柳成守走到主動讓開到一旁的助理前自己推開門,坐在辦公椅上精神奕奕的正是許久未見的綾小路篤臣。
“老師。”
雖然現在對他的看法有些複雜,但坂柳成守還是尊敬地使用了這個稱呼。
“坂柳,真是張令人懷念的面孔啊,你上次來這裡,已經是五六年之前的事情了吧。”
露出了回憶般的笑容,綾小路篤臣主動起身邀請坂柳成守坐下。
“其實我也是今天來才意識到綾小路老師接過這個計劃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真是時光飛逝。”
接過了助理遞來的泡好的茶杯,坂柳成守有些拘謹地坐在了綾小路篤臣的對面,他一低頭就看見了刻在桌面上的,已經隨著歲月而有些磨損的字跡:
【給我一打健全的嬰兒,我可以保證,在其中隨機選出一個,訓練成為我所選定的任何型別的人物——醫生、律師、藝術家、鉅商,或者乞丐、竊賊,不用考慮他的天賦、傾向、能力,祖先的職業與種族。】
不過現在的坂柳成守也不是十年前那個將不滿直接訴諸於口的愣頭青,他只是瞥了一眼後便用茶杯蓋輕輕撫著茶水的表面,然後輕抿了一口。
“我還是很高興坂柳時隔這麼久再次來到這裡的,畢竟當年我們結識的契機也是這個計劃,不是嗎?”
因為那時候的自己真的以為這是一個培養人才的教育機構。
將口中的話與茶水一同嚥下,坂柳成守笑了一下後說道:
“那時候有棲剛剛出生,我又要跟著父親適應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那邊的工作,實在是忙的走不開。”
“理解,理解。”
綾小路篤臣也是和善地笑著。
“我這次來除了是赴約外,其實也是為了其他的一件事。”
坂柳成守不動聲色地丟擲話題,綾小路篤臣也是面色不變地回應道:
“有甚麼我能幫得上的,一定幫忙。”
“我想在您這兒,找一個孩子。”
“孩子?”
綾小路篤臣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頭,要不是知道面前這個男人的秉性,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也有私生子了。
“當然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北川家的孩子。”
看出了綾小路篤臣的遲疑,坂柳成守也是解釋道:
“我聽說當年北川家將一個私生子送進了這裡,按照年齡的話,應該是第四期生或是第五期生中的一個。”
“……我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綾小路篤臣自己也有些意外,他雖然是白色房間的主事人,但直江系裡也同樣安插了其他人,像是月城常成和麵前的坂柳成守便都是這樣的存在。
“畢竟是私生子,而且當時北川家的家主在那之後也很快就去世了。”
考慮到有求於人,坂柳成守也是主動替綾小路篤臣解釋道。
“也有這種可能。”
綾小路篤臣點了點頭,他思索了片刻後便開口說道:
“所以現在北川家只有這一個繼承人了?這才是他們拜託你的原因吧。”
“是。”
坂柳成守點了點頭說道:
“我這邊已經帶來了他親生父親的DNA資料,我記得白色房間的每一個孩子在進來前也都會進行體檢和登記的吧,第四期和第五期生人數並不多,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如果他還在的話。”
綾小路篤臣也沒覺得有甚麼大不了,順勢還能多賣北川家一個人情,便隨意地點了點頭讓助理拿過資料去進行查驗。
兩人又寒暄了一會,急匆匆走進來的助理便在綾小路篤臣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綾小路篤臣面色有些震驚,緊接著便遺憾地對坂柳成守說道:
“抱歉了,與北川家DNA匹配的那個孩子已經在之前兩年被淘汰了。”
白色房間裡的【淘汰】一詞,其實也算是一種隱晦的暗指,要麼是心理受到了嚴重損傷而精神出現了問題,要麼就是物理上的消失在了這裡。
“……是嗎?幸好我還沒有告訴北川家,本來是打算追查到了最後才說的。”
讓綾小路篤臣有些詫異的是,坂柳成守居然輕而易舉地相信了這個說法,甚至連他已經想好的解釋的臺詞都沒有出口的機會。
他剛才從助理那裡確實得到了一個結果,但那是白色房間絕對不能接受的事情。
涼的DNA與坂柳成守給的那份匹配上了。
如果說綾小路清隆是目前白色房間最重要的一號位,那涼就是二號位,同樣作為計劃的中心人物,牽連著一半的第四期生和全部的第五期生。
與白色房間計劃相比,北川家的人情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實在是有些遺憾……”
坂柳成守又感嘆了一句,他自己的心情也有些複雜。
對於現在的北川家來說,他們所需要的是一個血脈上合格的繼承人,只要是活著的,哪怕是傻子也比沒有好。
但對於坂柳家,特別是對於坂柳成守來說,他很難接受坂柳有棲與一個白色房間裡的孩子有著婚約的現實,與定下婚約的父親不同,他更希望讓女兒能追尋自己的幸福,特別是在她恢復健康了以後。
其實在來到白色房間之前坂柳成守就已經想好了,作為清楚白色房間部分內幕的知情人士,他很瞭解白色房間裡長大的孩子。
不包括已經失敗的前三期,從第四期開始,綾小路篤臣就因為自己的建議而陰差陽錯地開始了相當惡劣的與洗腦無異的行為主義心理學實驗。
如果對方還活著的話,他應該大機率會請求將這個孩子接出白色房間,希冀他能在自己的照顧下作為一個正常的孩子平靜地生活下去,這是一個風險很大的選擇。
所以,當坂柳成守聽到這個與女兒有著婚約的孩子已經被淘汰時,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長舒了一口氣,雖然這種情緒很快被洶湧而來的負罪感和愧疚淹沒,但或許在內心的最深處,他確確實實在為有棲感到開心。
只希望有棲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作為父親,坂柳成守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心願。
心情一下子放鬆下來的坂柳成守又與綾小路篤臣閒聊了一會後便從助理那裡聽到了一個訊息:
坂柳有棲似乎對第五期生中的第一名發起了挑戰。
想起來之前女兒信心滿滿的【要擊潰白色房間】的話語,坂柳成守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不管如何,對方的這份心意就很讓他感動。
“一起去看看?”
綾小路篤臣也正好希望藉此機會展現白色房間的成果,於是便主動起身邀請道。
“沒問題。”
兩個人一同來到第五期生的教室門口。
“居然是國際象棋嗎?”
“這可是白色房間裡的必修科目,一夏的才能應該也就只在清隆之下而已。”
綾小路篤臣笑著介紹道。
“雖然有棲只學了半年的國際象棋,但她也是很有天分的,所以會贏的。”
坂柳成守同樣對自己的女兒充滿信心,過去的一年裡,隨著心臟的逐步恢復,坂柳有棲也開始越來越願意去接觸未知的羨慕,像是心界也隨之開闊了一般,國際象棋就是其中的一種。
兩人便同時將目光投下。
白髮的女生與紅髮的女生各自手握著黑白的棋子開始博弈。
與亮麗的髮色相襯的是,這個名叫一夏的孩子的棋風也同樣進攻性十足。
甚至光從體格和氣勢上來看,完全不會覺得對方是一個比自己還小上一歲的孩子。
坂柳有棲同時觀察著棋盤和棋手。
與坂柳有棲的冷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夏的眼眸裡,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勝負欲。
【只要贏下所有對手,涼就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
支撐著她成為第五期生第一名的,省略點概括的話,就只有一個字,一個人而已。
但熱情燃燒著的火焰眨眼間消逝,坂柳有棲迅速地掌握了場面上的主動權。
這還是一夏第一次在綾小路清隆以外的人裡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壓力,哪怕是班裡緊隨她之後的拓也都沒有給過。
重新冷靜下來,謹慎地去進行之後的佈置。
將以前輸掉之後的刺痛的記憶從腦海中拋去,努力地去跟上對方的思路。
“——!”
過了一會,綾小路篤臣和坂柳成守已經走進了房間裡近距離地開始觀戰。
不經意地觸碰到了綾小路篤臣投來的視線,一夏的大腦幾乎是瞬間空白起來。
得益於小艾伯特的實驗,白色房間的孩子受到的最基礎的教育便是對綾小路篤臣以及其他高層的,由衷的恐懼。
不管他們受到了甚麼樣的教育,掌握了多少種格鬥技巧,但始終都難以對這些人揮拳。
一夏很清楚,如果對方想的話,明天涼就會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徹底消失。
所以她現在必須贏。
【只有完成雙份的目標,才可以讓涼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存在,陪在自己的身邊。】
深呼吸著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緩緩閉上眼再睜開,一夏伸出左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腔。
涼最近的病非常嚴重,聽醫生說是心臟出了問題。
一夏曾經請求著用醫生的聽診器聽過了對方的心跳,那是混著高調且粗糙的雜音的,沉悶不堪的聲音。
心跳是生命的聲響。
教官對他們說過這樣一句話。
並沒有任何文學性的解讀,只是為了告訴他們心跳停止就代表著人的死去。
涼的心臟,臃腫不堪的,像是每一下都氣喘吁吁,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突然停跳的生了病的心臟。
讓它恢復健康的唯一方法是贏下一切的對手。
拿起棋子,再一次重整旗鼓。
在專注的時候,感覺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彷彿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雖然自己之前已經用聽診器聽過了無數遍。
坂柳有棲享受著與人爭鬥的感覺,尤其是恢復了健康之後。
她喜歡這種平等的,不因為身體原因而被他人所在意,只是互相傾盡全力的較量。
【我會把這項計劃破壞給父親看】
【不會輸給任何一個在這所設施中培育出來的孩子。】
沉穩而有力地跳動在自己胸腔內的心臟,有足夠的力量做出這樣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