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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如果我有三天視力的話,我該看些甚麼東西?”

  “第一天,我要看到那些好心的、溫和的、友好的、使我的生活變得有價值的人們。”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海倫·凱勒

  一顆強健的心臟,或許也意味著它的主人能夠承受或是抒發更深厚的感情。

  坂柳有棲從父親那裡收到了她的七歲生日禮物,有些出人意料的是,送到她手裡的是兩份不同的物件。

  “這是我之前給你準備好的,雖然也想過現在送好像有點不太合適,但是最終還是決定一齊送給有棲。”

  父親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話一邊將手中的那根精緻的手杖交給坂柳有棲。

  坂柳有棲自然也很清楚父親一開始的用意,如果沒有一年前的那次奇遇,她孱弱的心臟和身軀確實需要一根這樣的手杖。

  “當然,現在只能當作是裝飾品嘍。”

  惋惜的發言裡卻帶著上揚的語調,父親蹲下身給拿著手杖的坂柳有棲拍了一張照片。

  “第二件呢,就是這幾天才給有棲你準備好的。”

  “噹噹噹當。”

  坂柳成守完全看不出一點老成持重的樣子,他像小孩子一樣拍著手拉開了用紅布遮掩著的禮物,那裡放著的是一沓季票,從遊樂園到動物園到水族館到熊貓主題樂園,不光是東京市內的景點,甚至連更遠的北海道等地的著名景點全都包含了進去。

  “這段時間,有棲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玩,不過不要跑丟了哦。”

  坂柳有棲忍不住被父親作弄的語氣逗笑了,她已經好久沒從父親那裡聽到過任何【跑】【跳】之類的詞彙了,這種小心翼翼的姿態像是比以前身為病人的她還要敏感一樣。

  “我很喜歡,爸爸。”

  揚著臉對自己最愛的父親致以真摯的感謝,坂柳有棲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她只能聽著父親偶爾用和煦而又暖洋洋的語氣回憶,然後再獨自扮演兩個人的角色,一點點地去填補她空白的記憶。

  生病的人總是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一個,但這份不幸往往在他們的父母那裡是要加倍的,或許對於坂柳成守來說,是加了兩倍。

  所以坂柳有棲才會直到現在都會想起一年前發生的事情,她是一個早早戒掉童話故事的孩子,但這一年間發生的事情卻讓她感覺自己恍若置身於一場童話之中。

  與童話裡帶著強烈好奇心和童心而去追逐著兔子的愛麗絲不同,坂柳有棲只是在當時的苦悶中帶著一種對活著的生物的試探,一點點地慢慢跟著那隻貓挪步到了樹下。

  坂柳有棲的人生從那個拐點開始再次發生了變化。

  就像是為了她這一類的先天性心臟病患者而研究一般,坂柳有棲得到了上天賜予的禮物。

  生病的過程從來都不是漸漸滿足的過程,只會是愈加痛苦的過程。

  所有的病人都向往著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但往往為了照顧親朋的感受,並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這些話來,坂柳有棲也是如此。

  她難道要去苛責自己的父親嗎?

  苛責這個用盡全力去撫平喪妻的痛苦後再全心愛著自己的父親?

  坂柳有棲曾經在書中看過,她這個年齡的孩童還處於思維的前運算階段,實際上並沒有站在他人角度看問題的能力,她對這個觀點予以否定。

  當孩子學會了【愛】這種感情後,他自己一定會不自覺地為對方著想,喜歡是最唯我主義的極端情感,同樣也是最利他最自虐的極端情感。

  坂柳有棲見過和她同齡的小孩子生脾氣,他們也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懂事的孩子,所以並不會聲嘶力竭般地對著父母大喊大叫又哭又鬧,他們更喜歡的方式是絕不道歉也絕不說話,只用看著對方難受來拼命地虐待自己。

  “我可以帶上螢一起嗎?”

  坂柳有棲自然和他們不一樣,她仰起頭很自然地問道。

  “當然可以。”

  坂柳成守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作為引領著坂柳有棲發現那枚隨身碟的,出現在醫院中庭的白貓在事後被他當做幸運的象徵收養了起來。

  這並不是一隻野貓,因為在它的脖頸上掛著一條小小的貓項鍊,上面就刻著【螢】,在檢查了一遍對方的身體狀況確定沒有病菌和先天疾病後,坂柳家採用了這個名字。

  不過坂柳有棲平日裡其實並沒有對螢有多親熱,因此在聽到女兒的這個要求後,坂柳成守也是微微有些詫異。

  “我以前不喜歡貓,只是因為不想看見這些會跳來跳去的生物。”

  坂柳有棲看出了父親的疑惑,她搖了搖頭解釋道:

  “而且我總感覺像是見過螢一樣。”

  “應該是以前看圖畫書裡見過的哪隻貓的形象有點像吧。”

  坂柳成守樂呵呵地和女兒閒聊著,他順手將趴在一旁對著窗戶外張望的螢給摟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野久了,感覺養了一年也沒太養熟。”

  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的貓咪惡狠狠地瞪了坂柳成守一眼,也是讓他有些面色古怪地開口說道:

  “還真是一位貓主子。”

  坂柳有棲站起身從父親的手裡接過螢,她把它抱在懷裡將自己的小臉貼了上去:

  “不過很暖和呢。”

  兩隻手伸進了柔順的毛髮中,坂柳有棲低聲喃喃道:

  “我現在倒是能理解一些人們對貓這種生物的喜愛了。”

  “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露出了符合年齡的孩子的笑容,坂柳有棲難得活潑地舉起螢的一隻爪子:

  “喔——”

  像是整個世界一下子被開啟一樣,放肆地笑,大膽地跳,小跑著衝到最前面,盡情地去釋放此前始終被壓抑的,小上一號的所有感情。

  孱弱的心臟拒絕一切與激烈相關的詞彙,迄今為止所體會到的悲傷、愉悅全部要縮小一整號,才能勉強進入到脆弱的心房,然後再在裡面慢慢地沉澱、發酵、膨脹。

  坐著高空滑索俯視整片森林和原野,在遊樂園的大擺錘上體會著高度差所帶來的刺激與驚險,抱著同樣大叫著的父親將過去的一切統統從嗓子眼裡發洩出來。

  坂柳有棲正在重新學著去成為一個健康的孩子,她過去曾無數次想象過,就像寫下《假如給我三天光明》的海倫凱勒的一樣,但當這份近乎不可能的幸運真的來臨的時候,她又有些茫然了。

  “爸爸。”

  牽著父親的手,坂柳有棲在黃昏的遊樂園中疑惑地詢問道:

  “我現在在做的,是不是也是一種對童年的報復性補償呢?”

  坂柳成守有些釋然地笑了笑,他指著周圍手裡握著氣球喜笑顏開依偎在父母身邊的其他孩子說道:

  “這本來就應該有棲能體驗到的東西。”

  “並不是報復,而是來遲了的,當然,其實也不算太遲。”

  坂柳成守很慶幸女兒能在七歲時就重新回歸到健康的人群中,他是最清楚坂柳有棲性格的人,作為一個父親和教育工作者,他從來就不喜歡“少年老成”這幾個字,給孩子快樂的童年本來就是父母的責任。

  走到一個穿著玩偶制服的遊樂園工作人員面前,將早就準備好的相機交給對方,坂柳成守牽著女兒的手開始找起了拍照的角度。

  想把關於她一切的影像記錄下來,想陪她走過春夏秋冬。

  對著鏡頭致以最棒的笑臉。

  在解答了坂柳有棲的困惑後,坂柳成守又帶著她來到了海邊。

  清爽的海風將坂柳有棲頭頂的遮陽帽吹起,她赤著腳越過金黃的沙灘將那頂帽子撿了起來,然後站在海邊對著父親招手。

  浪花一陣一陣地沒過她的腳踝又再一陣一陣地褪去。

  “有棲以前經常來這裡,很喜歡海嗎?”

  “很喜歡。尤其是海浪的聲音。”

  戴著遮陽帽重新小跑回來的坂柳有棲乾脆地回答了父親的問題。

  她站在父親的身旁,看著碧藍的大海又補充道:

  “我還以為我沒有機會再過來了。”

  坂柳有棲活動了一下腳踝,金黃色的沙粒從她的指縫間流過,些許的炙熱只會讓人感到溫暖。

  “如果有棲想來的話,每天都可以,不過我可就不一定了。”

  “爸爸如果工作忙的話,不用太在意我。”

  坂柳有棲揹著手,她的語氣似乎又回到了過去的那種小大人姿態,但是語調卻比之前俏皮了幾分:

  “你的女兒是個天才,而且還是個身體健康,心臟也沒有問題的天才。”

  “我可從未懷疑過這點。”

  隨著口袋裡的手機傳來震動,坂柳成守拿出來看了一眼,過去的幾天間他在陪著有棲的過程裡對於電話一般都是能掛的都掛事後再打回去,但這次的來電人卻讓他沒法這麼做。

  “抱歉,我先去接一個電話。”

  “嗯。”

  坂柳有棲乖巧地點了點頭,於是便自己重新跑回到了海邊和其他孩子一樣開始跳著一波又一波湧來的浪,一種看起來相當幼稚的遊戲。

  “綾小路老師,是我,有甚麼事情嗎?”

  接通了來自綾小路篤臣的電話,坂柳成守壓低了聲音。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聽說坂柳你的女兒最近病好了,來恭喜一聲。”

  雖然對方語氣頗為輕鬆,但是坂柳成守還是迅速注意到了他的潛臺詞,畢竟在一年前他接受綾小路篤臣的邀請時回答的便是等有棲的身體恢復好些後就前往白色房間。

  “多謝老師的關心。”

  坂柳成守一邊寒暄著一邊有意地避開話題,他現在的心態與一年前相比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時的他不過是希望給病床上的女兒找些感興趣的新鮮的話題,但現在卻有些躊躇著要不要再讓坂柳有棲接觸這方面了。

  尤其是最近的白色房間又涉及到了【婚約】的問題。

  “沒事沒事,最近如果有空的話,我可是很歡迎你帶著有棲來我們這邊參觀一趟的。”

  七繞八繞了一圈,最後綾小路篤臣還是說出了自己打電話來的意思,他現在正迫切地需要坂柳的一個態度來為他站臺。

  “我記得有棲對白色房間也是很感興趣的吧。”

  將目光看向遠處的坂柳有棲,坂柳成守猶豫了一會後開口道:

  “我記得白色房間裡的第四期生,是和有棲同年的孩子吧。”

  “是啊,而且第四期生裡可是有一個接近成功的案例哦。”

  “是……清隆君吧。”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去過白色房間,但是作為參與其中的內部人員,坂柳成守還是知道這條資訊,畢竟白色房間計劃到目前為止也只有這個孩子表現最為突出,而且身份又是綾小路篤臣的親生兒子,坂柳成守也是頗為關注。

  “除了清隆以外,白色房間這些年還是有幾項不錯的其他成果的。”

  “就比如第五期生的總體素質……哈,如果坂柳能來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綾小路篤臣的語氣相當熱切,坂柳成守也就順勢答應了下來,不著痕跡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既然老師這麼說的話,那到時候一定要好好看看第四期生和第五期生。”

  “沒問題,他們中的不少都已經是優秀的人才預備了呢。”

  結束通話了綾小路篤臣的電話後,坂柳成守也是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有棲。”

  叫著女兒的名字把她喚了回來,坂柳成守斟酌著開口道:

  “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個人造天才的設施嗎?”

  “記得,而且我也很好奇呢,那裡到底是一所怎樣的機構呢?有成功製造出天才嗎?”

  坂柳有棲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開口問道。

  “那所設施的最終目的,是將接受教育的所有孩子都變成天才。但是,這項計劃目前還處在實驗階段。雖然按照宣傳的話,這是著眼於五十年、乃至一百年以後的戰鬥。所以現在設施裡的孩子們並不是為了能在長大成人之後發揮才能,而是為了未來的孩子們才存在於此的。無論是留下來的孩子也好、掉隊的孩子也罷,他們全都不過是樣本而已。”

  “我很清楚老師的風格和做法,他們僅僅是被幽禁在這所設施中、不斷被用於提取資料罷了。”

  說著這些話的坂柳成守,側臉看上去稍稍有些痛苦的神色,他想起自己當初抱著好心給綾小路篤臣提出的建議,但對方看到的卻是更極端的心理控制。

  “爸爸,您討厭這所設施嗎?”

  坂柳有棲有些擔憂地詢問道。

  “老實說,我或許沒法坦率地表示支援。假如在這裡成長起來的孩子們,果真變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優秀;假如這所設施中的事,成為理所當然一般的事——我覺得那只是不幸的開始罷了。”

  哪怕最後成功了,也意味著成千上萬個小艾伯特已經失敗了,坂柳成守嘆了口氣。

  “請您放心,我會把這項計劃破壞給您看。”

  坂柳有棲自信滿滿地回答道,心臟的康復讓她徹底沒有了生理上的劣勢。

  “是啊,我很期待哦,有棲。”

  坂柳成守欣慰地笑了笑,不過他現在只當做是女兒安慰自己的一句場面話。

  他這次前往白色房間的真正目的還是為了找到那個不知道是否還存在著的孩子而已。

  白色房間裡的,是一群已經內心壞掉的孩子。

  只是想到這一點,坂柳成守便又握緊了女兒的小手。

  如果可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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