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房間】。
從月城的口中聽到了熟悉的詞語,坂柳成守不禁皺了皺眉頭,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這個詞顯得略有些陌生,但在場的坂柳成守和月城常成卻對其十分熟悉,甚至可以算是知根知底。
作為執政黨中的第一大派系直江系秘密提出並實行的計劃,白色房間已經推行了十年之久,雖然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傳出甚麼可喜的進展,但這個計劃卻一直沒有被廢止,甚至不惜讓政治新星綾小路篤臣遠離政事擔任主事人,專注推進此計劃,這些都足以看出直江仁之助本人對此的重視。
而坂柳成守知道的還要更深一點,他的父親是黨內另一個大派系鬼島派的干將,而鬼島與直江仁之助兩人又互為總理大臣職務的競選對手,正是在鬼島的支援下,坂柳家才得以成功創辦東京高度育成中學。
而靠著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印象分,鬼島這兩年也是獲得了大量的媒體曝光,選票也水漲船高。
這樣看來,白色房間的誕生倒也有一些直江系對打擂臺的意思,畢竟二者都是教育領域的舉措。
百分百升學與就業率和人造天才,甚至在目的上都有些相似的趨近……
但坂柳成守很快便收回了思緒,面色有些難看地說道:
“按照年齡推算的話,應該是白色房間裡的第四期或者第五期生。”
“但是據我瞭解,第四期生和第五期生已經出現了大量被淘汰的孩子。”
月城抿了一口手中的茶:
“怎麼,你是希望那個孩子已經被淘汰嗎?”
坂柳成守搖了搖頭,語氣有些複雜:
“不清楚,因為我甚至無法判斷那個孩子到底是被淘汰要好一些,還是仍然留在那裡要好一些。”
“呵。”
月城常成輕笑了一聲,他促狹地說道:
“而事實是被送進那裡之後,對於他們來說就沒有好的選項了。”
“嗯。”
坂柳成守回想起自己過去曾接觸的那一面,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說道:
“那並不是一個教育設施應該的樣子,而且,也不可能造出真正的天才。”
“坂柳先生看樣子和傳言裡並不一樣呢。”
“傳言?”
坂柳成守微微愣了愣。
“當然咯,畢竟坂柳先生最近不就要去參觀白色房間嗎?”
月城常成慵懶地靠在沙發的背墊上,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調侃。
“那只是一次受邀的私人參觀而已,我已經很久沒去過那裡了。”
坂柳成守點了點頭解釋道:
“不過既然現線上索指向了白色房間,那我這次去也正好。”
“孩子的名字有調查出來嗎?”
“白色房間裡的每一個孩子都會被隨機命名,過去的名字沒有意義。”
月城常成搖了搖頭解釋道:
“不過白色房間每一期的數量並不多,確定性別的話又能縮小一半,找起來應該不難才對。”
“嗯。”
若有所思地頷首,坂柳成守站起身來向對方告別:
“那就麻煩月城先生繼續調查了。”
“也希望坂柳先生此行順利。”
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月城也同樣站起身送別道。
等到坂柳成守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後,月城常成才脫力般地往後一靠,躺在沙發上緩緩閉上了雙眼:
“白色房間……可是個既愚蠢,又可怕的東西。”
胸膛中的心臟一瞬間跳的很快,驚人的熱度似乎從其中爆發開來,如同野火般焚燒著北川涼的心田,這種強烈的刺激感讓他呼吸都困難了片許,緊接著,如同火山中噴湧而出的岩漿一般,炙熱無比的暈眩和迷幻感瞬間吞沒了北川涼。
“動脈注射……瘋了。”
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黑布一樣,一切都看的太不清楚,北川涼掙扎著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一頭直接倒在下鋪的床上。
這已經是他和雪第二次換床了,一開始北川涼覺得對方睡上鋪不習慣自己主動搬了上去,但隨著白色房間對他的不斷用藥,哪怕是爬到上鋪這個簡單的動作都有些吃力了。
將腦內關於“痛”的感覺鈍化,拋棄,自我欺騙著瞞過大腦,北川涼放棄了思考。
身處白色房間內部的他還不清楚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事實上在使用了【婚約】這項一次性道具後,北川涼的生活也並沒有發生任何的變化。
他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意象中的符號,白色房間要讓他的形象進一步地美化,作為鞭策第五期生的一個假想。
為了讓北川涼進一步配合,他們也毫不顧忌地加大了藥量和頻率,甚至今天採用了危險至極的動脈注射。
“咳……”
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有力氣開燈,北川涼躺在一片黑暗裡,空蕩的房間裡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被藥物刺激著的認知都開始出現扭曲的幻覺,像是有甚麼在盯著他,要吃掉他。
有種眼前的世界全部被顛覆的失重感,天旋地轉,頭暈目眩,那並不是閉上眼就可以無視的,現實在此刻彷彿真正變成了黑白而雜亂的,如同沒有訊號的電視畫面,失真地在一秒一秒地跳動。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逼仄而又不透光的地下室一樣,北川涼蜷縮在床上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是老舊的風箱一樣上下起伏。
肉體和精神在此刻好像彼此脫離了一樣,前者像是已經死去化作了一團溫順的肉,後者卻高昂著吼叫著彷彿要從頭頂直直地竄出去。
身體裡的某根弦突然斷了,北川涼在天旋地轉間失去了意識。
當雪推開房門的時候,下意識地怔了怔,沒有開燈的房間被巨大的黑暗包裹著,像是已經凝固了一樣,空氣中有一種鋒利的氣味輕易地割開了她的鼻子。
突然之間,她便像是反應過來了,幾乎是瞬間開啟了電燈,然後直接衝到了床鋪前。
清晰而凌冽的血腥味像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刀刃,輕而易舉地抹殺了孩子的最後一點理性。
甚至來不及確認,只是看著北川涼糟糕無比的現狀,雪就立刻又跑了出去。
她第一反應便是去找教官,但是已經入夜的白色房間裡根本找不到人,雪只能在走廊裡奔跑著用拳頭砸著她能看見的所有的,或是開啟或是關閉著的門。
忘記了一切關於宵禁之類的規定,像是在進行某種奇異的儀式一樣,只要完成了就可以救到北川涼。
其實也是在救她自己。
“真是不可思議。”
透過監控攝像頭觀察著這一舉動的助理搖搖頭感嘆道:
“去救他吧,這次的測試已經結束了。”
得到了他的保證,已經準備好的醫療小組也是立刻衝進了宿舍將失去意識的北川涼抬上了擔架。
“這次的教訓之後,她應該會更老實一點了。”
無力地重新回到房間的雪正好撞見了將北川涼抬走的幾個大人,她的臉上,焦急和不安的神色還未褪去,試圖開口說上甚麼,但是最後還是讓到了一邊,任由這些給北川涼帶去傷害的人再將北川涼帶走。
明明她剛才要去找的就是這些人,但真當他們帶著北川涼離開的時候,又感覺到了離奇的憤怒和不甘。
兩邊錯身而過的時候,雪下意識地想張嘴問問,但是對方只用了一個眼神便讓她又重新閉上了嘴,只能像是一顆樹一樣紮根在房門外的地方望著他們走遠。
展開在孩子面前的是一種近乎逼真的絕望,最後面的男人離開前還對她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像是一個巨大的噩夢站在她的面前,可就是動不了也躲不開。
那個晚上北川涼沒有再被送回來,雪一個人睡在了床上,小小地縮在了最深處。
可怕而熟悉的氣息沉睡在她身下的床單上,點點的血跡像是點點的火,一點點地煨熟了身體。
雪抓著被子,還是睡著了。
一點點地恢復了知覺,睜開眼的第一時間甚至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在模擬中,還是已經模擬失敗回到了現實,但嘴裡殘留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景象很快便讓北川涼做出了判斷。
不知道是不是積攢著的不適就等著清醒後的瞬間爆發,意識才剛清楚幾秒,渾身上下就傳來了劇烈的不適感,尤其是胸腔內的心臟,正高鳴著發出哀嚎。
【細菌性心內膜炎】
靠著紫色的【醫師】天賦,根據自己目前的症狀差不多鎖定了病灶,北川涼忍不住嘆了口氣。
成癮性的藥物注射往往會引起免疫系統的全面崩潰,包括乙肝丙肝敗血症在內,細菌性心內膜炎也是極為常見的併發症狀。
讓北川涼有些哭笑不得的是,這種病症其實常見於先天性心臟病患者,比如有房間隔缺損或室間隔缺損的先天性缺陷的話,就比較容易感染這種病症。
哪怕自己現在沒有聽診器在手上,但多年的先天性心臟病研究經驗也告訴北川涼,他當前的心臟一定轟鳴著高調且粗糙的雜音。
自己應該是被安置在了一張病床上,努力地扭過頭,北川涼正打算觀察一下週圍的環境,但腦子一下子又昏昏沉沉起來,右手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帶動著體內的些許血液倒流回了點滴瓶裡,將透明的細管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醒了嗎?不要睜眼,好好休息。”
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但是一時分辨不出是誰,北川涼感受到有一隻小小的手在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頂,她的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右手,好像是怕再次亂動。
嘴裡的血腥味感覺又開始變濃了,北川涼半眯著眼看見床邊的人從床頭櫃那裡拿了一杯水遞到了他的嘴邊:
“要喝嗎?”
北川涼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感覺自己上一次模擬同歲時都沒這麼受罪,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送到嘴邊來的溫水。
“沒有事的,我在這裡。”
“涼不會有事的,只是生病了而已,馬上就會好的。”
喝完了水感覺要好些了,北川涼吃力地打算再次睜眼看看,但是他的動作卻被對方的一個動作給打斷了,那是他在以前做過的,一個對額頭的親吻。
在模糊的焦距間看到了對方近在咫尺的瞳孔顏色。
漂亮的螢色幾乎讓北川涼幻視了一瞬間。
但是他馬上就反應過來對方是天澤一夏才對。
遲鈍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哪這個問題,就又多添了一個對方為甚麼會在自己的身邊。
北川涼囁嚅了兩下嘴唇,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問出聲,對方便伸出手去把它給蓋住了。
洶湧的睡意又一次襲來,北川涼再一次地陷入了昏厥般的睡眠中。
“如你所見,涼生了很嚴重的病。”
“本來應該被淘汰的。”
走出房間的一夏聽見了身著白色大褂的男人這樣說道,她像一個標準的白屋生一樣沒有去詢問任何原因,而是乾脆了當地問道:
“要我怎麼做?”
“努力,努力,再努力。”
助理輕描淡寫般地笑了笑,他指著房間裡說道:
“把他的那一份也給做了,他就能活下去。”
看著對方迅速地點頭答應下來,助理也是回答道:
“好,明天如果表現出色的話,就給你來看望的機會。”
打發走了這個第五期生中最狂熱的孩子後,助理也是走進房間凝視著已經睡過去的北川涼。
急性細菌性心內膜炎,這是醫生剛才的診斷結果。
症狀是高熱,乏力,以及出現在臉部和脖頸處看起來頗為嚇人的皮下出血點。
助理忍不住搖搖頭在手中的資料中寫道:
“恆河猴後續實驗三:哈洛進一步讓他的助手做了一個逼真的猴面具作為實驗的對照組,但是面具在完工之前,嬰猴就已經出生了,所以哈洛把嬰猴與一個臉部沒有任何特徵的【棉布】母親關在了一起。但嬰猴還是愛上了無臉的母親,熱烈地去吻它。而當逼真的猴面具做好之後,小猴一看見這張臉就嚇地連聲驚叫,並躲到籠子的一角,全身哆嗦。”
【我們的需求遠不止飢餓,我們努力與他人建立連線關係,我們所見到的第一張臉在我們心中是最可愛的臉,並且難以被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