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長久的，多將終以悲劇。——戈爾丁，《蠅王》
坂柳有棲，應該快要來了。
北川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坂柳有棲的年紀比這次模擬的他要大上一歲，因為對方是與綾小路清隆所在的第四期生同年，而他則是第五期生中的一員。
而不管是現實還是上一次坂柳有棲的模擬，有棲都會在七歲的時候跟著父親第一次來到白色房間，並且隔著玻璃看見了綾小路清隆，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節點事件。
因此在度過了自己六歲的生日後，北川涼便開始有意地關注起這件事來。
但整個過程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作為整個白色房間地位最低的試驗品的一員，哪怕北川涼在白色房間目前的計劃中佔據了一個重要的地位，但這卻並沒能真正地提高他的待遇。
起碼在短時間裡是這樣的。
現在唯一的好訊息是透過上一次的模擬，北川涼清楚坂柳有棲大致的動身時間，但這個時間的準確性其實並不是很高，因為兩次模擬中坂柳有棲本人的經歷出現了相當大的變化，她現在的時間線應該與現實中的趨同，而不是第一次模擬時的那樣。
除開無法確定坂柳有棲到來的時間外，北川涼還面臨著無法接觸對方的難題。
白色房間的試驗品們每一個白天都被嚴格地限制在教室中進行訓練，並不存在空暇的時間，無孔不入的監控四面八方地鎖定了每一個人的行蹤，而且可以想象的是，坂柳家到來的那天，白色房間的警戒程度還會上升。
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北川涼並不是希冀著通關而選擇接觸坂柳有棲，事實上，他更需要的是有人能打破現在的困境，拯救這個已經註定要陷入悲劇的迴圈。
如果沒有外力介入的話，這次模擬絕對會迎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慘烈的結局。
一開始還抱持著藉此打探白色房間的相關訊息的北川涼很快便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白色房間看起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過多地接觸他，倒不如說，他們反倒希望北川涼是一塊不會動不會笑只能任人擺佈的棉布。
【恆河猴實驗】與【棉布】母親，在幾次被強制注射藥物和洗腦的過程中，北川涼才明白了白色房間對自己的定位。
這也算是一種蝴蝶效應了。
北川涼凝視著個人面板上閃爍著光芒的【領導者】、【親和力】與【舉世無雙】，正是這幾項天賦帶來的被動吸引力讓他陰差陽錯地在白色房間這個封閉的環境中吸引到了全部的第五期生，而注意到這一點的白色房間居然迅速地做出了反應，在此後的兩年間一直採取一種不阻止甚至還隱隱推波助瀾的方式，最終才導致自己成為了這裡相當特殊，也相當畸形的存在。
畸形。
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北川涼翻了一個身直視著黑洞洞的天花板。
這是隻有白色房間才能做到的事情，北川涼從來不覺得能在這種極度封閉的環境下培養出真正的人才，這種環境要麼將人的感情徹底抹滅，要麼就是讓人走向另一個極端，抱持著某種偏激的，或是憎恨或是愛意的感情而活下去。
綾小路清隆所在的第四期生是前一種，而他現在所在的第五期生則是後一種。
被所謂的純粹理性驅動還是被人造的極端感性驅動，哪一種都不是正常的。
所以。
【婚約：一次性道具，可與任意一名角色締結婚約關係】。
從個人倉庫中再一次地點開這份道具的說明。
目前的死局中需要這樣的一個變數，北川涼蜷縮著身子忍受著腦海裡翻騰著的陣陣不適感，他選擇了使用。
【請指定角色姓名】
【坂柳有棲】
【您將與坂柳有棲締結婚約，是否確認？】
【確認】
【使用成功】
【您已與坂柳有棲締結婚約】
“看起來最近計劃的進度很不錯嘛，綾小路。”
耄耋之年的老人看起來還相當精神，作為政界出名的人物，曾擔任過運輸大臣、經濟產業大臣、幹事長等重要職務的直江仁之助老神在在地開口說道：
“畢竟如果計劃不順利的話，我也不敢來拜訪老師。”
綾小路篤臣趕緊開口附和道，謙卑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一點在白色房間內部唯我獨尊的氣勢。
“這個計劃的重要性是會隨著進度增加的，你明白嗎？”
直江仁之助微笑著點頭，他拿著酒杯一邊小酌一邊詢問道。
“我大概知道一點。”
綾小路篤臣深知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立刻搖搖頭說不知道，他一面有眼力見地為對方已經空掉的酒杯裡重新倒滿清酒一邊斟酌著開口道：
“最近有一個大會社的社長主動接觸了我，他是一個風流的人物，在外面有不少情人，但結果有一個偷偷地瞞著他，並沒有按照他要求的那樣主動做避孕的措施，是一個希冀著藉助孩子再往上爬的女人。”
“結果就是當她終於生下了孩子，欣喜地將這個訊息告訴社長後，卻才明白有些東西並不是一個私生子就能跨越的，她本人被暴怒的社長直接沉進了東京灣，聽說他的妻子是一個相當善妒的人呢。”
“但是讓他本人猶豫的便是那個已經生下來的孩子，做過了DNA的親子鑑定後，他確定了這是流著他的血的親生孩子，他一面不捨得殺掉一面又不好明面上撫養，最後聽說了我這裡正在進行的專案。”
“畢竟我一直按照老師說的那樣，將計劃包裝成是秘密的人才培養機構，擁有著比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更好的條件。”
“於是，那個大社長便希望我能將這個私生子接進白色房間，讓他在那裡長大，成才。”
“而且，這樣的例子還不止一個。”
直江仁之助鼓了鼓掌，他一口喝完了杯裡的酒，豪爽的動作看不出來是個老人：
“不光是大會社，如果計劃順利的話，財團和政界也會對它越來越感興趣的。”
“就像你說的這個例子一樣，他們這些人可是有不少不能承認的，極其隱秘的孩子呢，他們不能明面上進行資助，所以這些孩子們往往沒法受到合適的教育，如果這個時候發現了一個政府暗中支援的，秘密且穩定的人才培養機構的話……”
“會主動將孩子送進來的。”
綾小路篤臣點了點頭，所以他才會對前面的幾期試驗品毫不留情，他們是必要的試驗，為了後面的那些私生子們。
至於這份教育理念是否過於扭曲？
面前的老人輕描淡寫地做出了回答：
“記得好好調教他們，這可是派系日後的中堅呢。”
倒不如說，直江仁之助需要的正是被打上烙印的，如同順從的僕人般的成功品。
綾小路篤臣從對方的眼神中窺見了他還沒有明說的另一項用意：
這些私生子們，雖然是私生，但其實也繼承了父輩們的，財團或是政治家的血脈。
日後條件成熟的話，甚至可以直接利用這點將他們推到更高的位置。
這是一個相當危險但收益也龐大到讓人咂舌的計劃。
而且綾小路篤臣也很清楚，如果計劃真的失敗，直江仁之助不會受到任何牽連，接下全部責任的也只會是他，最終的結果大機率是自殺謝罪。
“坂柳家最近怎麼樣？”
“沒有問題，只要坂柳成守來到白色房間，馬上就會誕生坂柳家也積極參與人才培養機構建設的事實。”
“月城呢？”
綾小路篤臣微微愣了愣，他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爆出來月城的名字，這是他當初接手白色房間計劃時直江仁之助介紹給他認識的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用月城本人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從貼身警衛到情報收集甚麼事情都可以做的萬事屋。
不過考慮到對方並不是直江派系中的人，他也一直沒有真正地去進一步接觸。
“不要小看那個男人，他可是相當有用，不光是在我們派系，另外一邊也有著關係。”
直江仁之助又囑咐了綾小路篤臣一句。
綾小路篤臣點了點頭。
“月城……嗎？”
“月城先生，又一次見面了。”
“真是久違的拜訪啊，坂柳先生。”
帶著淡淡微笑的月城常成將坂柳成守迎到了座位上，他殷勤地起身為他倒好了茶水。
“關於我上次拜託的事情……”
但是坂柳成守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喝茶，他只是捧著茶杯，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
“已經有一些頭緒了，相信很快就能查到結果。”
月城回敬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他敲著桌子稍感興趣地問道：
“說起來，坂柳先生最近馬上要接任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理事長了吧，先在這裡恭喜了。”
“月城先生的訊息還是這麼靈通。”
坂柳成守也是笑了一下：
“其實也只不過是從父親那裡繼承而已，我自己也沒有甚麼信心呢。”
“哪裡哪裡，坂柳先生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月城叫來旁邊侍候著的管家貼身叮囑了兩句後又重新開口說道：
“我聽說我現在調查的這件事，好像也與坂柳老爺子有關？”
“是。”
坂柳成守也沒有隱瞞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說道：
“說是突然想起來了以前曾經和北川財閥訂下過一份婚約，本來應該是我這一代的，但是兩邊生的都是兒子也就不了了之了，而有棲之前身體情況不好，也就沒有再提過。”
“喔，這我倒是有印象了，好像坂柳先生的愛女最近在接受新型的治療吧。”
月城常成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是有這件事……只不過有些古怪。”
坂柳成守的臉上顯現出混雜著驚喜和疑惑的神色：
“那個新型的治療方案……是有棲一年前自己在醫院中庭的樹下撿到的。”
即使過去了這麼久，談起這件事的時候坂柳成守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更遑論另一邊的月城常成了。
“那是一個裝滿了先天性心臟病詳細病理研究和各項治療方案的隨身碟，不知道誰把它放到了那兒，監控也沒有拍到任何人的蹤跡，簡直像是、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我們也是在和多位專家進行多次確認後才決定採納的，慶幸的是，它真的有效。”
月城常成扯了扯嘴角，他覺得自己是在聽甚麼童話故事：
“呃，有效就好。”
“日後我們也會以坂柳家的名義將它公佈的，這樣應該能推廣地更快，救治更多的患者。”
坂柳成守點了點頭，月城常成便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
果然嘛，肯定是你們坂柳家偷偷養了一批醫療團隊，老老實實承認唄。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所以老爺子才重新提起了當年的婚約。”
坂柳成守也不好再解釋，反正他怎麼說真話也沒人聽，只好岔開了另外一個話題。
“但是北川財閥這一代也並沒有男性，甚至和我同代的那個家主也已經染病去世，目前也只是他們家的老爺子還在苦苦支撐而已。”
“不過也就是從那裡我們得到了情報，當年的北川家家主好像在外面留下過私生子，不過當時並不敢公開，現在北川家沒有了直系的繼承人，他們也正在找。”
“而因為涉及到了和我們家的婚約，所以才找到了月城先生您。”
“嗯……”
月城常成一副並不意外的表情，畢竟除了坂柳成守這個女兒控異類外，他們玩的可謂是相當開，私生子並不是甚麼稀奇的東西。
“剛才月城先生說這件事有些眉目了，不知是指？”
“確實有了一些線索。”
月城常成點了點頭，正好剛才離開的管家回來，他便順手從對方的手中接過整理好的資料遞給坂柳成守：
“雖然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但是還是查出了一些東西。”
“白色房間。”
“那個孩子，很有可能就被送進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