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努力卻得不到結果的長期過程中體會各種各樣的失敗與挫折。
2、認為自己的努力和結果沒有關係，產生‘自己無法控制行為結果和外部事件’的認知。
3、產生即使自己努力也不能取得成果的無助感。
4、表現出動機、認知和情緒上的損害，惡性迴圈。”
——《習得性無助》，美國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
清隆。
綾小路篤臣將自己的視線移到了手中資料的最上排，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個名字就一直牢牢地佔據著第一的位置，學習、體能、抑或是包含國際象棋與鋼琴在內的藝術課程，對方都以絕對的領先成為了第四期生，甚至可以說是白色房間裡最頂尖的那位。
而拋開這個孩子的成績不談，讓綾小路篤臣稍微在意的便是這個孩子的身份。
從血緣以及法理層面上來說，這是他本人的親生兒子。
但事實上，綾小路篤臣從來沒有將自己視作是對方的父親，從一開始便是這樣。
哪怕已經過去了七八年，綾小路篤臣都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和另外一名同事去見直江仁之助時候的場景。
輕飄飄地說出【白色房間】計劃的政客詢問著他們兩人的意見，在同僚顫抖著身子說著“將孩子從父母身邊奪走會不會有些殘忍”之類的話時，綾小路篤臣幾乎是瞬間就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因為綾小路篤臣很清楚，即使是在直江派系中，他也是身份最卑微背景最淺薄的那位，所以就必須要付出更多，捨棄更多，哪怕是親生的兒子。
綾小路篤臣想起自己年輕時參選議員四處去拉攏選票時在醫院的產房外見到的那些焦急到坐立難安的父親們，然後又回憶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嬰兒的場景：
“健康狀況如何？”
第一句話似乎還像是個正常的父親，但是語氣間卻平靜的要命。
面對著男人的詢問，一旁的醫護人員點頭回答道：
“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情況，腦波之內的各種檢查也沒有問題，DNA的鑑定結果也證明這就是您的親生兒子。”
聽到這些話，男人似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他緩步走到了放著嬰兒的嬰兒床邊，噙著溫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將嬰兒抱在了自己的懷裡，眼裡露出些許不捨的神色。
“不愧是老師的孩子……”
一旁的助理恭維的話語立刻被男人冰冷的話語打斷：
“快點準備拍攝吧。”
“把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的孩子主動送進白色房間，這種犧牲般的決心和緊張的情緒……”
“你可得給我認真地拍出幾張好照片啊，這都是下次聚會上重要的宣傳材料。”
抱著孩子的父親催促著，助理慌忙地開始進行拍攝。
當拍攝完畢後，綾小路篤臣便毫無留戀地將嬰兒重新放了回去：
“把他送進白色房間的第四期生中。”
“不要浪費時間。”
旁邊傳來的聲音將男人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綾小路議員，這是第四期生另一半的測驗資料。”
“嗯。”
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綾小路篤臣伸手拿過了資料。
在三個月之前，他曾經接受了身邊助理的建議將第四期的試驗品隨機分成了兩半作為實驗的對照組，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但是也確實產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綾小路清隆的資料表現其實不管放在哪個組裡都是一騎絕塵，但是他自身所在的那一半小組總體的平均資料呈現出明顯落後的架勢，特別是助理又貼心地在下面配了一張去掉綾小路清隆一人資料後的平均分對比，兩組之間的差距就愈加的顯眼。
而且，與綾小路清隆一組的試驗品們相較於三個月前的自己都出現了或多或少的退步。
“和我出去看看。”
綾小路篤臣在看完了全部的資料後便果斷地起身，助理也是立刻反應過來先一步為他開啟了辦公室的門。
兩人的步伐很快，有沒有中途聊天的意思，不過幾分鐘便來到了第四期生綾小路組的房間面前。
裡面正在進行國際象棋的訓練，綾小路清隆正以壓倒性的優勢接連戰勝一個又一個的對手，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卻在贏的時候沒有任何笑容，像是一臺機器般地打敗每一位挑戰者。
讓綾小路篤臣有些在意的是，那些被擊敗的孩子們也沒有流露出甚麼沮喪乃至不甘的神色，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失敗，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
“這是習得性無助的表現。”
站在綾小路篤臣身邊的助理輕聲地解釋道，見綾小路篤臣沒有開口打斷的意思，便接著說了下去：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美國賓州大學的塞利格曼進行了心理學上的一項經典實驗：將狗關在籠子裡，只要蜂音器一響，就對它施以強烈而又不致死的電擊，狗關在籠子裡逃避不了電擊只能痛苦地忍受，嚎叫著去衝撞關閉的籠子門；多次重複這個過程後，在施以電擊前，先把籠門開啟，此時的狗不但不逃，反而會在電擊出現前就臥倒在地開始痛苦地呻吟和顫抖。”
“與【愛】一樣，無助感與失尊感均是後天習得的，是經過無數次的重複、無數次的打擊以後慢慢養成的，這就是習得性無助。”
綾小路篤臣皺了皺眉頭，他揹著手說道：
“你的意思，是清隆的問題嗎？”
“從目前來看，雖然可以推匯出這樣的結果，但是這也是因為綾小路議員的子嗣太過優秀，而且……我覺得，說不定日後也會出現良性的……”
“鯰魚效應？”
助理連忙擦著頭上的汗解釋道，雖然他不清楚綾小路篤臣和綾小路清隆之間的感情如何，但是這畢竟是上司的親生兒子。
“你說得對，優秀從來就不是錯誤。”
綾小路篤臣轉過身去，他揮了揮手說道：
“去看看對照組吧。”
“是。”
兩人一邊朝著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助理一邊藉著這個短暫的時間為綾小路篤臣解釋道：
“在上一次確立了將第四期生分開的決策後，我們也在對照組選擇了一位【棉布】母親。”
“這是考慮到第四期生已經長到了五歲，再從工作人員中調出一位去刻意培養感情效果會很差，所以最終在四期生內部進行了挑選。”
“女孩子嗎？”
注意到了助理發言中的代詞，綾小路篤臣隨口問了一句。
“是的，名字是YUKI（雪）。”
很有白色房間特色的單字名，綾小路篤臣冷哼了一聲：
“雪和涼嗎，名字倒還挺像。”
兩個人在另一個大房間的面前重新駐足，助理伸出手去指向其中的一個小女孩：
“就是她。”
“為了讓對方能迅速地在群體內部成為【棉布】母親類的角色，我們也給予了她一部分的隱性特權和幫助。”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開始說起……”
北川涼揉了揉眉心，他睡在床鋪上面對著天花板開始思考這次的模擬。
事實上在抽到白色房間這個天賦後，北川涼便在心中下調了一些這次模擬通關的可能性，根據目前已經掌握的情報，坂柳有棲只會在她七歲左右的時候來到這裡一次，除此之外，出生在白色房間的自己與外界接觸的渠道在十六歲前基本上都是無。
如果按照劇情一步步走的話，說不定自己能趁著綾小路清隆離開的混亂藉機脫逃，又或者藉助著追擊綾小路清隆的理由順勢離開，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無疑會完美錯過坂柳有棲的童年，自然也就無法達成通關條件。
至於更極端一點的行動，例如主動被淘汰或是主動找機會進行叛逃，兩者全部都有著相當大的風險，北川涼雖然有著不少金色天賦的加成，但他也不覺得這些能夠幫助他從這個機密的機構中逃脫。
雖然還保留著最後一手底牌，但北川涼目前的計劃已經變成了【探索白色房間】。
白色房間迄今為止仍然是北川涼未曾真正瞭解過的一個設施。
培養出綾小路清隆的，據說會成功後會顛覆國家未來的神秘計劃。
所以……
“涼！”“涼哥哥！”
四五歲的小孩子們幾十個人擠擠攘攘，聲音響破天際。還在換牙期的孩子牙齒未全，發音發不清楚，吱吱呀呀的有時候連教官也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抱抱。”
“嗯，抱抱。”
帶著完美的溫柔笑容，北川涼伸出手將面前的小女孩抱在了懷裡，輕柔地撫摸著對方的背部和髮絲。
“我要涼給我綁頭髮。”
另一個女孩子眼睛亮閃閃地湊到了北川涼的面前，她期待地遞出兩根皮筋：
“和上次的一樣就可以。”
天澤同學你果然是白色房間的！
“沒問題。”
身上掛著一個樹袋熊，北川涼一邊在心裡吐槽著一邊熟練地給對方紮好了兩個雙馬尾。
一搖一擺地晃著短短的兩根馬尾辮，天澤一夏從側面抱住了北川涼的胳膊：
“涼最好了！”
北川涼扯了扯嘴角，但是一低頭看見對方熟悉的螢色瞳孔便又軟乎了下來：
“今天也要努力，所有人都不要被淘汰哦。”
不要被淘汰哦。
淘汰哦。
哦。
俏皮的翹舌音。
我難道是甚麼育兒節目的健康哥哥或是知心姐姐嗎。
北川涼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與近乎軍事化的嚴苛訓練程度相匹配的，白色房間為每一個孩子都提供了最優質的後勤保障，不管是由營養師每天精心調配的有助於孩子成長髮育的營養餐還是單人單間的獨居寢室都近乎奢侈地展示著直江派系對這個專案上的高額投入。
雪曾經見過同期的孩子因為無法忍受夜晚一個人睡覺而被教官狠狠地訓斥，在她還不能理解獨立這個詞的時候，這兩個字就已經被深深地透過那些不斷的重複的話語而印在了腦中。
雖然仍然抱有著疑惑，但是她還是努力地適應了下來，因為在這個單調的白色房間裡，不適應的結果就是消失。
某一天的早上說不定就會發現認識的面孔不見，對於這些白色房間就相當於全部世界的孩子們來說，這就是消失。
本來以為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子還會再持續很久，就像與自己同期的那個男生的勝利一樣。
但是事態卻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
小小的女孩子抱著自己的被褥站在了陌生房間的門前，她在清晨時得到了教官的通知，讓她在今天的課程結束後便搬到另外一間寢室去。
沒有說明原因，事實上教官從來都不會說明原因。
為甚麼要看書？為甚麼要鍛鍊？為甚麼要每天呆在這裡？
全部不會得到解答，教官所看重的只有結果，然後以此決定所有人的結果：
留下或者消失。
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統統扔了出去，就在她鼓起勇氣打算敲門時，房間的門卻先一步地被開啟了。
被門開啟時的吱呀聲響嚇了一跳，雪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但她很快又覺得第一次見面應該主動打招呼才對，可是手裡抱著的高高的被褥完全阻擋了她的視線，不管怎麼努力地向旁邊探出頭去，最終只能露出頭頂的那一小塊。
因為動作的幅度過大，搖搖晃晃沒辦法控制住平衡的女孩子直接抱著被子重重地往前倒了下去。
於是剛開啟門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北川涼便看見一個長著兩條腿的被子先生悶悶地朝自己壓了過來。
得益於天賦帶來的超快速反應，北川涼及時地調整了姿勢，但四歲的身體最終還是沒擋住一整卷被子加上一個孩子的體重，直接被幹淨利落地壓在了地板上。
然後他便看見身上的被子上面又鑽出了一個小腦袋，從沒有見過的女孩子對他露出歉意的笑臉：
“那個，抱歉，以及……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