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抽取到天賦【失眠患者(綠色)】。
【失眠患者(綠色):你在夜晚常常睡不著覺,但作為交換,夜晚時你的思考能力輕微上升(一隻鴨子、兩隻鴨子……)】
【一之瀨帆波的自我:在每次模擬開始前,隨機升級其中三項的品質(金色天賦不可再升級,包含初始天賦與固化天賦)】
天賦【失眠患者(綠色)】已升級為天賦【夜貓子(藍色)】。
【夜貓子(藍色):你在夜晚常常難以入睡,但作為交換,夜晚時你的思考能力小幅度上升(三隻鴨子、四隻鴨子……)】
看海的一天過得格外的快,明明總覺得早上初升的太陽還在眼前,一轉眼它又已經跑到了天的那頭,按照之前計劃的一樣,坂柳有棲和北川涼一行人打算在旁邊訂好的酒店裡暫住一晚,明天清晨再驅車回到醫院。
因為需要照顧兩個孩子,坂柳理事長索性直接訂了一間大房,在坂柳有棲洗漱完後他便帶著北川涼走進了寬敞的驚人的浴室。
熱騰騰的水汽讓潔白的牆磚和地板磚都變得有些溼滑,淺黃色調的燈光配合著酒店裡自帶的香氛氣味營造出暖融融的氣氛,在將北川涼接出來之前,坂柳理事長就提前向照顧北川涼的護士請教了一些護理病人的常識,雖然北川涼只在外面待上這一晚上,但他還是做好了各種各樣的應急處理準備。
讓北川涼有些詫異的是,坂柳理事長的動作相當嫻熟,給他一種對方以前照顧過某人,或者說做過一些護理工作的既視感。
不過因為用來說話的電子機器沒辦法帶進浴室,北川涼暫時也沒辦法主動開口詢問,結果反倒是坂柳理事長先一步地開了口:
“這兩年一直往我的郵箱裡發郵件的,就是北川吧。”
“抱歉,我之前在你病房的時候趁你睡著曾經翻過你的書架,筆記做的很紮實……如果讓有棲知道了,她估計又得懊惱一陣吧。”
北川涼也明白了坂柳理事長指代的是甚麼事,他在這兩年一直在陸陸續續地將自己對先天性心臟病的有關研究傳送給坂柳理事長,一方面是因為除了對方外他也接觸不到其他的渠道,另一方面也是他只對坂柳有棲的這一種病狀有足夠的信心。
算上上一次的模擬,他大概已經花費了有接近二十年的時間,這還是北川涼第一次投入如此大的精力去完成一件事情,慶幸的是,在這次抽取到的各項天賦加持下,他終於是找到了一條清晰的明路。
見北川涼動作微弱地點點頭,坂柳理事長也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去環住了他瘦弱的身軀,將頭抵到北川涼的耳邊不住地說道:
“好孩子……好孩子。”
坂柳理事長雖然對醫學只是一知半解,但不管北川涼交給他的各項資料和治療方案有沒有效用,光是這份心意就已經讓他無比感動。
“有棲,真是個幸運的孩子。”
發出了這樣一句深沉的感慨後,坂柳理事長似乎有些觸景生情:
“有棲的母親,當年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決定生下她的。”
北川涼明白坂柳理事長話中隱含的意思,他雖然現在只是十二歲,但幾乎算得上是全世界最清楚先天性心臟病的主治醫生之一了。
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患者一般都不建議進行生育,因為孕婦的血液迴圈總量比未懷孕時要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而妊娠期子宮增大,迫使膈肌上升,心臟向左上方移位,影響血流回流,也同樣會加重的心臟負擔。
而到了正式的生產時,隨著子宮收縮與產婦用力,心跳會不自覺地加快,胎兒出生後會造成腹壓的突然下降,胎盤血流迴圈隨之停止,產婦的心臟負擔將突然加重,極易發生心力衰竭。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在挺過這兩道鬼門關後,生育下來的孩子還有相當的機率遺傳母親的先天性心臟病。
“就像是一個苦痛的輪迴一樣。”
坂柳理事長低聲說道,這是他當年被醫生勸阻時從對方口中聽到的話,而最終的事實也證明事情的結果往往不會隨著人的意念而轉移,最壞的結果確實降臨到了這個家庭的頭上。
“其實呢,有棲的母親也並不是一個有棲幻想中的,堅強地像一個完美英雄般的存在。”
男人陷入回憶,他似哭似笑地喃喃道:
“快要生產的時候,她就在擔心,擔心孩子會不會遺傳,結果患上了相當嚴重的產前抑鬱症。”
“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經常陷入到無理由的焦慮中。”
“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過來發現她不在,跑出房間才看到她坐在凳子上,縮在牆角靠在牆上睡著了。”
“那個時候我就經常照顧她,因為不想待在醫院。”
坂柳理事長一邊說著一邊給北川涼翻身,他用毛巾擦著北川涼的背部嘆了口氣道:
“不過跟她比起來,你還真是瘦的可憐。”
“她那個時候老是問我自己是不是太胖太醜了,然後我每次都說反正只有我一個人看,如果還不高興的話我就直接抱住她,抱到她高興為止。”
“人類透過互相接觸,能夠知曉何為溫暖。這一點非常的重要,肌膚的溫暖絕非甚麼不好的東西。”
“就是那一段時間,我才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坂柳理事長說到這兒便又住了嘴,他和北川涼都清楚後面發生的一切,按照坂柳有棲悲觀的說法,她的出生同時毀掉了三個人的人生。
父親的、母親的以及她自己的。
“有棲,這個名字是她的母親給她提前起好的。”
“愛麗絲。”
“在有棲還沒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為有棲念過了這本童話。”
“她想要送給有棲的話,其實就藏在這本童話的最後一段。”
憑藉著【過目不忘】的天賦,北川涼的腦海中迅速浮現了《愛麗絲夢遊仙境》原文的最後一段內容,與此同時,坂柳理事長也輕輕地背了出來,但是卻與原文有少許的不同:
“她的這位小女兒,以後將成為一位和她一樣的少女、戀人、妻子。希望愛麗絲將會畢生保留著童年時的純潔珍愛之心;希望愛麗絲還會在日後逗引自己的孩子們,用許多奇異的故事;或許就是許久以前的這個夢遊奇境,使得他們的眼睛變得更加明亮熱切。
同時,她也將共享愛麗絲純潔的煩惱,因為這些煩惱就存在於她自己的過去,但是,那是一段愉快的夏日回憶。
愛麗絲是由最優秀的父母生下的,最優秀的孩子。”
北川涼失眠了。
一方面是因為天賦【夜貓子】的影響,這項天賦在他過去幾年用來夜裡推導的時候相當有用,但隨著他本人逐漸喪失了行動能力後,帶給他的便只有一晚接著一晚的折磨。
像是沙漏裡的沙子一樣,睡眠在這些日子裡一點點地漏了個乾淨。
黑黢黢的夜對於北川涼來說更像是染了個色的白晝,他睜大著眼睛看向天花板,將時間熬到已經不成形的液狀,把他泡在了裡面,像是琥珀一樣封存著。
他還在想今天晚上在浴室時坂柳有棲的父親對他說的那些話,或許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裡太久,或許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和有棲的母親相同的特質,男人一口氣說了很多。
作為單親家庭的父親,其實對方已經做到了最好。
坂柳有棲,北川涼甚至很難簡單地定義她的性格到底有沒有缺陷。
帶著一種病態的精神抖擻,北川涼開始重新回憶有關坂柳有棲的一切。
他漸漸地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與其用缺陷來定義坂柳有棲的話,倒不如用缺憾。
身體的缺憾、家庭的缺憾以及社交環境的缺憾。
然後,缺憾造就壓抑。
所以她有時候才會特別執著地表現出對一項事物或者是一個人長久的慾望,像是將過去積攢著的所有感情在找到一個宣洩口後就一股腦地釋放出去一樣。
她已經體會過太多被愛的感受,這讓她需要找到另一個人去愛。
北川涼回憶了一下自己與坂柳有棲接觸過的所有模擬,對方都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佔有慾,但這裡的超乎尋常往往並不是指程度,而是原因。
坂柳有棲的原因,好像甚麼時候都感覺說服力不夠。
就比如現實中坂柳有棲接觸他的原因便是希望他能擊敗白色房間的綾小路清隆,而對方與綾小路清隆的交集僅僅只是七歲時隔著單向的玻璃遠遠地望過幾眼而已,甚至連話都沒有說過一句。
北川涼甚至覺得如果自己不存在的話,坂柳有棲或許要等到高中,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再與綾小路清隆接觸然後將其擊敗。
想到這裡,北川涼扭頭看向睡在自己身邊另一張床上的坂柳有棲,讓他心神一震的是,對方居然也沒有睡著,而是空洞地睜著眼睛,像是在凝望著虛空中的某處一樣。
但是北川涼卻完全出不了聲,眼鏡已經被摘下放在了旁邊的床頭櫃上,十幾厘米的距離,對於他來說已經是無可逾越的天塹。
“……”
於是北川涼便只能無力地看向坂柳有棲,連一句安慰詢問的話都說不出口。
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都陷入了一種遲鈍而模糊的痛苦,雖然北川涼連疼的感覺都體會不到,但是他知道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支離破碎的部分都在劇烈地痛苦著。
生病的過程是滿足的過程。
前提是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或者說所有的人都是和自己一樣的病人。
在這個時刻,北川涼才終於體會到了一些坂柳有棲的想法,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能自由行動的坂柳有棲便是健康的人,而對於坂柳有棲來說,現實中的其他人,哪怕是她最看不上的山內、池他們,都是值得豔羨的存在。
但是這種感覺絕對說不出口,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忘不了,它們不能變成語言,它們無法變成語言,一旦變成語言就不再是它們了。它們的領地只有兩處:心與墳墓。
北川涼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像是緊繃著的某根絃斷了開來,他徹底陷入到了無邊的黑暗中去。
北川涼被緊急轉入到了重症加強護理病房,坂柳有棲茫然地跟著護士走進了他已經住了五年的,對於坂柳有棲來說都熟悉的過分的那間病房裡。
肌萎縮側索硬化症並不同於普通的病症,並不存在著好轉後就能搬回來的說法,事實上這裡的每一位醫生和護士,乃至坂柳有棲自己都知道等待著北川涼的已經只剩下最殘酷的一種結果。
坂柳有棲今天過來便是先收撿一些重要的物品,然後分幾次將這間病房一步步地撤回到它原本的樣貌,作為一間普通的高規格病房等待著醫院的下一位病人。
感覺腦子裡的一切都亂糟糟的,好像回過神來後事情就已經變得一片狼藉。
坂柳有棲的腦子裡一邊不斷閃回著那天在浴室外偷聽到的父親的話,一邊徑直走到了那個她送給北川涼的,大的嚇人的書架邊上。
她從那裡拿下一本厚厚的筆記,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病狀分析和各種治療方案的可行性推導,全部都是關於先天性心臟病的內容。
手指翻過下一頁,那裡夾著一張厚厚的賀卡。
翻頁的動作似乎是吵醒了它,從其中傳來了叮叮噹噹的聲響。
《致愛麗絲》。
“我會治好涼的病。”
是自己三年前的字樣。
有一點東西在她深紫色的瞳孔裡已經盛不下了,然後終於溢了出來。
破碎的陽光星星點點地在病房裡灑下光斑,明明沒有風,但是卻能聽見嗚嗚的聲音,像是無數個喑啞的小鈴鐺正個擠個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