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與夏日間常見的陣雨不同,如注的雨水足足傾盆而下了將近八個小時,大約在臨近黃昏的時候才停了下來。
下雨的時候陰陰沉沉,而雨停之後的黃昏卻也是一片陰暗,天光雲影連同這一整天的時間像是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急速地向黑暗的深處墜去,北川涼透過密閉的窗子向外看去,近處的樹影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陰森的寂靜中間或有水珠滑落的動靜。
他突然想起佐倉愛裡以前會在這樣的黑夜中懼怕被風揚起的窗簾,但就這個角度來看,反倒是那些樹影要更可怖些,被暴雨打掉枝葉的它們像是一幅幅堅硬的骨骼,直挺挺地佇在那兒,張牙舞爪。
大概又過了兩個小時,厚重的雲層中顯現出了月亮,北川涼開啟窗戶,讓月光流了進來。
和月光一起進入到房間裡的,是輕輕的敲門聲。
是坂柳有棲。
即使是對於好孩子來說,八點鐘也是一個太早的睡覺時間,再加上兩個人今天白天都已經各自在病房裡睡熟了幾個小時,晚上反而精神奕奕起來。
“以前就在書裡想過這種情景。”
北川涼給坂柳有棲拿了溫熱的牛奶,他們兩個人的病房裡沒有熱水瓶這類危險物品的存在,自然也不能泡茶泡咖啡,冷飲更是絕緣物,唯一能用來招待的便只有溫開水或是牛奶之類的飲品。
“涼指的是在下雨的時候睡覺嗎?”
坂柳有棲接過牛奶,她並沒有喝,反而是先開口問了一句。
因為下雨的緣故,她今天的康復訓練也被暫時取消了,本來打算來找北川涼談心說話,但沒想到對方非說現在是睡覺的大好時機,連門都沒有給她開。
“因為從很久之前我就想象過在某個下雨的午後一覺睡到昏天黑地,醒了不知道幾點鐘,然後燈也不用開,靠在床上聽外面的雨聲想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想一想就覺得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北川涼接著又補充道:
“這還是我以前住院的時候聽另一個上學的國小生說的,他得的是骨癌,結果送進來的第一天晚上說的第一句話是‘不用去學校了’!”
“所以,能無憂無慮地睡覺本身就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雖然代價就是現在確實睡不著了。”
北川涼撓了撓頭,他的病房裡比之坂柳有棲的要冷清許多,也沒有那樣大的書架和書桌,甚至在坂柳有棲的記憶裡,從對方搬進來之後,還沒有一次見到過父母模樣的人來探望過。
即使坂柳有棲自己的父親因為工作繁忙而減少了來看望的頻率,但在這一個星期裡也足足來了有三次。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覺得那個孩子很可憐。”
昨天父親來的時候,坂柳有棲又忍不住和他談起了關於北川涼的話題,而父親則是表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為甚麼呢?”
“畢竟如果他沒有患病的話,未來應該會敞亮無數倍。”
“沒有那個家族會把註定會早逝的孩子立為繼承人,他現在能享受著最好的醫療待遇,已經是他的父母愧疚於當年的遺棄行為而做的補償了,讓他們真的去將這孩子視為己出悉心培養的話,並不現實。”
“或許聽起來有些殘酷,但是沒有人會把全部的資金壓在一支預見跌停退市的股票上。”
坂柳有棲還並不能理解更多的含義,她只是單純地討厭這種並不童話的故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父親寬厚的手掌。
像是回應她一般,坂柳有棲的父親也將女兒的小手包在了掌心間。
父親對女兒的愛意,母親對女兒的愛意,父親對母親的愛意。
被三份愛意包裹的坂柳有棲將目光望向了一牆之隔的對面,與自己相比,北川涼甚至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來自雙親的愛意。
而讓坂柳有棲感到難堪的是,她居然在第一時間產生了一種孩童攀比間的淡淡的優越之情,她之前也聽說過不僅家長間會明裡暗裡地攀比孩子的優劣,孩子之間也會肆意地展示父母的愛意,或許是一件新衣服、一雙新球鞋、一次外出旅遊的機會。
這本應該是正常的感情,但是坂柳有棲卻還是有些羞惱了起來,她並不認為自己的勝負欲應該在這個方面得到滿足。
而且,這本就不應該是一件拿來說的事情。
能赤裸裸地向家人表達自己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能力,因為坂柳有棲這些年觀察過的那些與自己同齡的精英生們,絕大部分都學不會,她覺得這些人大概以後也來不及學會了,好像表達感情對於他們來說是一件格外羞恥的事情,哪怕是面對自己最親的家人。
父親教會了坂柳有棲愛人,但目前來說,除了父親之外,她還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愛的人。
在聽見自己七歲的女兒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著【愛】這個詞彙時,坂柳理事長也不禁有些汗顏,不過他還是很嚴肅地又給女兒說了些當年的事情。
在故事的結尾,父親這樣對女兒說道:
“愛本來就是艱難的事情,因為需要彼此心魂的敞開,這甚至說得上是危險。”
“他人也許正是你的地獄,那兒有心靈的傷疤結成的鎧甲,有防禦的目光鑄成的刀劍,有語言排布的迷宮,有笑靨掩蔽的陷阱。在那後面,當然,仍有孤獨的心在戰慄,仍有未熄的對溝通的渴盼。”
哪怕是母親已經去世了好幾年,還算年輕的父親都沒有二次婚姻的打算,從地位上來說,他已經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理事長,也和其他政商界的大人物多有交集。
昨天晚上,坂柳有棲做了一個醒來後神清氣爽卻又不記得夢了些甚麼的夢。
睡不著的兩個孩子沒有選擇五子棋也沒有選擇國際象棋,原因是坂柳有棲表示要先自己練習好了,有了把握之後才會再來挑戰,於是今天晚上打發時間的娛樂活動就變成了像是運氣遊戲一般的撲克牌。
“砍掉你的頭!”
隨著北川涼瀟灑地出完手中最後一張紅心,也宣告著坂柳有棲在撲克牌遊戲上喜提了三連敗。
不過運氣遊戲的好處就在於人們總可以將一切歸於虛無縹緲的氣運,就像是賭徒總覺得自己下一把就可以翻盤一樣,坂柳有棲顯然對於這個結果並不在意,她開始收攏起桌面上散落的撲克牌,開始艱難地洗著牌。
主要是對於兩個七歲的孩子來說,撲克牌的大小已經超出了手掌的寬度,握起來實在是有些困難,而北川涼右手又實在不方便,所以每一輪的洗牌都是由坂柳有棲完成。
而坂柳有棲每次摸完牌便會先有條不紊地將他們分類好,像是排兵佈陣一般疊在自己的身前,北川涼只瞥上兩眼就判斷出了哪一疊是單張,哪一疊是對子,出起牌來自然是更加順暢。
不過對於帶有【過目不忘】天賦的北川涼來說,他每次只需要過一眼手中的牌,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記下所有,抓到的牌便直接乾脆地只疊成一疊,但出牌的速度比起坂柳有棲來還要快上三分。
三盤之後的坂柳有棲終於注意到了這個戰術上的失誤,她改變了摸牌排序的做法,然後果然贏回來了一盤。
“砍掉你的頭!”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為之,坂柳有棲同樣也將紅心作為最後一張牌打出。
她和北川涼剛才喊的正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紅心皇后的經典臺詞,這位脾氣暴躁的皇后只要遇到一點不順心的事情就會嚷著讓侍衛砍去對方的頭。
不過因為是童話故事,直到故事結束紅心皇后也沒能真的砍下一個人的頭就是了,唯一一個被押上處刑臺上的柴郡貓也輕鬆地跑掉了。
“貓真是一種神奇的動物呢。”
北川涼不自覺地感嘆了一句,而坂柳有棲也很快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說道:
“故事裡的柴郡貓可是有著長長的爪子和尖牙的,長著這樣的貓衝你笑的話,完全是驚悚電影的程度吧。”
“我覺得愛麗絲應該學著給童話故事新增一層濾鏡。”
“但是童話故事本身就沒有甚麼濾鏡吧。”
坂柳有棲把玩著手中的紅心慵懶地說道:
“明明原型是朱迪斯這樣的女英雄,結果故事裡就變成了只會砍頭的狂怒皇后,然後在迪士尼的電影裡又成了長著一顆大頭的反派。”
“為了對比一下,還非要在電影裡塑造一個原作故事裡根本沒有的角色白皇后。”
說到這裡,坂柳有棲頗感無聊地聳了聳肩:
“不過倒是給各種黑童話提供了有趣的題材。”
“打住,打住打住打住!”
北川涼趕緊伸出左手將那張紅桃拿過放進了牌堆裡:
“我才不要聽黑童話。”
“涼難道害怕這種東西嗎?”
像是抓住了甚麼把柄一樣,坂柳有棲一下子精神了起來,感覺腦子裡一下子冒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壞點子,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我才不害怕呢。”
雖然北川涼回答的很快,但是在先入為主的印象下,坂柳有棲便覺得有些蹊蹺了:
“那就一起看恐怖片!”
感覺這句話一出口後,窗外的月光都陰森了幾分,北川涼梗著脖子答應了下來,於是兩人便一起回到了坂柳有棲的病房,她書桌上有一臺膝上型電腦,如果病情反覆的話,父親日後打算用它來聯絡家教對坂柳有棲進行遠端的授課。
不過它現在的使命確是單純的影片播放器。
在找到了一部還算適合的片子後,坂柳有棲啪的把病房的燈給關上了。
“喂喂,我當然沒有事,但是有棲你明明是心臟有問題吧,這種事情護士才不會允許呢。”
坂柳有棲偏了偏頭不屑地說道:
“我才沒有那麼膽小,心臟也沒有那麼脆弱,倒不如說,正好多鍛鍊鍛鍊。”
“哪有看恐怖片鍛鍊的……”
北川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他朝坂柳有棲遞過一隻耳機。
“嚇人的話第一時間把耳機拔了哦。”
膝上型電腦上只有一個耳機的插孔,兩個人看的話便只能一人一邊。
其實北川涼也挺好奇恐怖片到底是畫面嚇人一點還是音樂嚇人一點,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將音量壓到了最低,避免突如其來的尖叫猛不丁地給坂柳有棲來上一下。
房間裡很快便只剩下螢幕青色的熒光,北川涼挨著坂柳有棲,兩個孩子坐在沙發上帶著同一個耳機的各一邊,湊在一起抱著膝蓋。
然而畫風很快便往另一個方向一騎絕塵。
“好蠢啊,不要因為是恐怖片就一點劇情邏輯都不需要啊。”
“為甚麼警探總喜歡一個人去調查啊。”
“黑人果然是第一個死的呢。”
“十字架不管用的啦,西方的神管不了東方的鬼。”
“唔,這裡特效穿幫了。”
坂柳有棲扭過頭看著從電影開始就碎碎念個不停的北川涼,完全沒找到一點害怕的影子。
結果就是一整部電影結束後,兩個人都沒有發出過一次的尖叫或者驚呼,北川涼忙著吐槽,坂柳有棲則是注意力全部被他的吐槽給吸引了,甚至一時沒想起來最後的結局是啥,就記得北川涼如釋重負地說了一句:
“還行。”
說完,北川涼還頗為得意地瞥了坂柳有棲一眼:
“要睡覺嗎?”
“睡得著嗎?”
意識到自己被騙了的坂柳有棲沒好氣地回答道:
“砍掉你的頭……”
“看來有棲也不怎麼害怕嘛,那就晚安。”
時候確實已經不早了,哪怕是兩人白天都睡過一段時間,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睏意。
北川涼衝著有棲招了招手,他在臨走之前呼地吹了一聲口哨:
“只有一個頭的話,可就沒法砍頭了。”
坂柳有棲知道北川涼的意思,《愛麗詩夢遊仙境》中,即將被砍頭的柴郡貓將自己全身上下都隱沒了去,只顯現出一個腦袋來,讓劊子手茫然不知所措而無法下手,畢竟對方只剩下了一個頭,已經沒有辦法砍頭了。
“……”
等到北川涼的腳步徹底消失之後,坂柳有棲才緩過神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的很快,但與剛才的恐怖片並沒有甚麼關係。
坂柳有棲將垂在另一側的耳機塞到了自己的耳朵裡,上面似乎還帶著對方的一點餘溫。
她點開自己膝上型電腦網頁端的歷史搜尋記錄,重新又看了一遍。
【肌萎縮側索硬化症,即漸凍症。】
【漸凍症症狀表現常從手指變得無力、笨拙開始,逐漸出現手部肌肉萎縮,病情會隨著病程進展延及肢體、軀幹的肌肉,最後累及呼吸肌、舌肌萎縮,咀嚼肌和咽喉部肌肉功能下降,出現伸舌無力的情況,發生吞嚥困難與呼吸困難的情況。】
坂柳有棲繼續將滑鼠向下滑動,這似乎需要莫大的勇氣,甚至超過了她剛才點開恐怖片所需要的那份。
影片中的男子坐在輪椅上,手指呈現出枯瘦的鷹爪狀,臉上呈現出似哭似笑的奇妙笑容,鼻子裡插著鼻飼用的細管,照看他的護士時時地伸出手去用紙巾擦掉老人嘴角不自覺滴下的涎水。
病人已經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像是枯木上頂著一個頭。
只有那眼珠間或地一輪,表明他還是一個活人。
坂柳有棲緩緩地閉上了眼,她的牙齒幾乎要把下唇給咬出了血來。
現實從來不是童話,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