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柳有棲的父親今天來到了病房,他最近剛剛接任了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理事長的職位,因為事務繁忙,來看坂柳有棲的頻率也有所下降,但變相地說,這也讓每一次的探望更加讓人期待,更加具有份量。
畢竟對於坂柳有棲來說,她幾乎就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從記事開始就陪在她身邊的便只有父親,她從父親的隻言片語中去勾勒出自己母親的幻象,每當從父親那裡聽到“有棲與她很像,性格都一樣”的稱讚時,就好像同時享受到了三份愛一樣。
過去的病房裡並沒有多少新鮮的話題,像是一口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枯井,北川涼的到來讓坂柳有棲有了額外的想法,她興致勃勃地開始和父親說起隔壁的這位……病友?
“有棲這麼感興趣的樣子很少見啊。”
“大概是因為涼是一個很讓人感興趣的人?”
“……你說話還是照樣不像個孩子呢。”
這麼說著,坐在病床前的父親似乎有些困惑地微微一笑。
“不過有一個可以說話的同齡人,對於有棲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情。”
坂柳理事長揉著女兒的頭說道:
“我有時候早上起床的時候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家裡,然後就會想到有棲也是一個人呆在醫院裡。”
“但是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等到有棲的身體好些後,我會讓有棲和正常的孩子一樣,像他們一樣去上學。”
坂柳有棲點了點頭,雖然她對於學校之類的事物並不怎麼感興趣。
父親似乎看出了女兒的心思,他伸出寬大的手掌去握住了坂柳有棲的手,將兩隻手一起包了起來,然後抵在了自己的額頭前:
“人類透過互相接觸,能夠知曉何為溫暖。這一點非常的重要。”
坂柳有棲感受到了父親掌心間的暖意,像是溫熱的血正從那裡流過來一樣。
“肌膚的溫暖絕非甚麼不好的東西,這是你的母親交給我的。”
“母親?”
北川涼用左手移動著棋子,他一邊嘟囔著【神之一手】一邊耿直地堵住了坂柳有棲已經連成線的四顆白子。
“沒有見過,收養我的是爺爺,如果特指那個和我有血緣關係的母親的話,我和她說的話應該還沒有和你說過的話多。”
坂柳有棲對北川涼的回答愣了愣,她覺得自己應該道歉,但是轉念又覺得完全沒必要,她皺著好看的眉毛糾結了半天,但是看到北川涼連頭沒抬一下,還在專心致志地看著棋盤後又鬆了一口氣。
“但是我見過其他的媽媽。”
被北川涼隨口的一句話差點腦補出一整部豪門恩怨的坂柳有棲噎了半天,才聽見北川涼又慢悠悠地說道:
“以前我在其他的醫院住院的時候,見過很多其他病人的媽媽。”
“有三十歲的,四十歲的,六十歲的,還有八十歲的。”
北川涼帶著說故事一樣的語氣:
“因為病房裡的陪護家屬是沒有床位的,有的媽媽就在角落裡打地鋪,但是病房住的人多起來後,地鋪的位置也不夠了,就把兩張椅子拼起來睡覺,後來人再多一些,兩張椅子就變成一張椅子了。”
他在沙發上盤著腿往後一靠:
“靠在牆上睡。”
坂柳有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是她覺得自己的母親應該不至於要到坐在椅子上靠著牆上睡的地步,不過這也不妨礙她感慨道:
“很厲害。”
不過很快她又沮喪起來,因為不管聽到甚麼樣的故事,到底都是別人的母親的故事。
北川涼注意到了坂柳有棲的情緒,他驚訝地張大了嘴說道:
“你不會覺得是因為你的緣故……”
“從結果向前推斷的話,有甚麼問題嗎?”
坂柳有棲抿了抿有些蒼白的嘴唇,北川涼又將五顆棋子連成了一條線,她有些憤憤地將手裡捏著的白子扔了回去。
或許她還是對父親這些天的忙碌感到了些許卻格外複雜的負面情緒,明明對方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存在,他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去撫平失去妻子的悲痛,甚至連同對方的那一份愛意一起。
不過也有可能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覺得更加難過。
“愛麗絲完全不像小孩子。”
北川涼晃了晃腦袋:
“就算現在真的出現了帶著懷錶的兔子,估計愛麗絲也不會跟著它跳進兔子洞。”
“愛麗絲應該先會覺得這是不是某人的惡作劇,或許是哪裡在拍電影?”
“至於那個看上去就深不見底的洞,愛麗絲就更不會跳下去了。”
坂柳有棲昨天晚上特意花了兩個小時看完了那本並不算多厚的童話故事,她對於北川涼的話相當不屑:
“如果真的有人相信了童話故事,那她絕對不會掉到甚麼地底世界,而是會狠狠地砸進某個廢棄的下水管道之類的地方。”
“我倒是覺得涼應該更關心一下故事裡的各種隱喻,例如反映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權益與教育問題,社會風氣,紅心王后的原型之類的,說不定那樣的話,我更願意和涼去討論。”
“愛麗絲完全不是小孩子,居然還叫愛麗絲。”
北川涼抽了抽鼻子,像是心中的信仰被挑釁了一樣。
“只是名字發音一樣而已。”
“而且我還覺得書裡的那個愛麗絲根本比不上我,完全只是在胡鬧而已。”
坂柳有棲很自信地揚了揚下巴:
“天才是從出生開始就已經透過基因註定了的,我的父母都是最優秀的人,所以我與那個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
“咩——”
北川涼朝坂柳有棲做了一個鬼臉:
“是指連五子棋都贏不了一盤的天才嗎?”
“五子棋……五子棋是小孩子才會玩的遊戲,根本不能作為判斷。”
坂柳有棲很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她站起身來將國際象棋的棋盒子拿了下來:
“這個才是天才應該玩的遊戲。”
然後,坂柳有棲比用輸掉一盤五子棋更快的時間輸掉了兩人的第一盤國際象棋。
坂柳有棲除了每天上午的固定檢查外,每隔三天還有一次專門的康復訓練,由父親特意請來的人看護著,像是保護著易碎的瓷娃娃一樣把她給運到樓下的中庭。
她遵循著對方的指示做一些柔軟的,舒展身體的動作,但實際上並不柔軟,心理上像是被人指示著的提線木偶,生理上則像是沒塗潤滑油的老式發條玩具。
唯一讓坂柳有棲覺得有些新鮮的,是每次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貨真價實地感受到心臟的存在,只要運動的強度稍微上起來一點,心臟就像是一臺老式的發動機一樣在她的胸腔裡轟轟地嗡鳴起來。
如果說心跳是生命的聲音的話,那這個時候應該就是活的最真切的時候。
排除掉慘白的面色、額頭沁出的細汗,眼前閃過的黑曚,喉嚨處彷彿被噎住的堵塞感……好吧,需要排除的有點太多了。
這樣的過程大概重複幾遍,像是在測試某種上限,又像是在壓迫某種潛力,然後再在康復師的鼓勵聲中結束一天的訓練,坂柳有棲對於這一套並不陌生。
感覺就像是在朝著一個遙遠的目標前進,明知是到不了的,但還是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彷彿在陪別人玩一個長年累月的無聊遊戲。
然後北川涼突然出現在了中庭裡,也可以說是坂柳有棲終於發現了他。
他正蹲在花叢裡,坂柳有棲並不認得那種花,像是在看螞蟻搬家。
“涼。”
坂柳有棲喊道,她本來已經打算回病房了。
“有棲。”
他朝這兒招手,坂柳有棲也不知道對方想喊的到底是愛麗絲還是有棲,畢竟發音是一樣的。
“要來看嗎?”
於是坂柳有棲便走到北川涼的身邊蹲下來,她剛才出了汗,康復師的意思是讓她趕快回去洗一個澡換一身衣服,於是還沒看到北川涼到底在看些甚麼,坂柳有棲就被叫了回去。
當坂柳有棲洗完澡換好衣服再回到中庭的時候,北川涼已經不在那裡了,她走到那處花叢邊上,螞蟻好像也搬完了家,只剩下空蕩蕩的泥土。
她等了一會,然後真的等到了北川涼,對方似乎也是剛洗完澡,兩個人難得地都沒有穿病號服,北川涼穿著的是一套帶著兜帽的童裝,而坂柳有棲則是一套裙襬一直長到腳踝的連衣裙。
“要看螢嗎?”
北川涼這樣對坂柳有棲說道,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朝對方輕輕地擺了擺。
“好。”
坂柳有棲眨著深紫色的瞳孔,小孩子的眼睛渾圓地像是貓。
於是他們兩個人便一起蹲在那裡看北川涼家裡發來的錄影,明明這是坐在室內也可以做的事情,這是兩個人腿麻了之後才意識到的。
“今晚會做一個美夢。”
北川涼關掉了手機,他這樣自信地做出宣言。
“美夢有甚麼好的?”
坂柳有棲小聲道。
“難道要做噩夢嗎?”
“做噩夢會醒。”
坂柳有棲這樣說道:
“總比做一個想從噩夢裡逃脫的美夢,然後再在早上醒來要好。”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北川涼搖搖頭道:
“這樣的話,那些會給好孩子送去美夢的妖精們就是壞蛋了。”
坂柳有棲低下頭去:
“那是父親在我做噩夢時安慰我的,涼不用太在意。”
“畢竟沒有人會祝願他人做噩夢吧。”
北川涼輕聲說道。
“夢到死去的人,算是噩夢還是好夢?”
“取決於是不是那是不是你想見的人。”
“想見的人總是夢不到的。”
“那是因為不敢太想他才不會夢到。”
“為甚麼?”
“因為睡的時候是美夢,醒了之後是會想哭的噩夢。”
坂柳有棲看起來很滿意北川涼的回答,她回過頭來笑道:
“那祝願涼今晚做一個噩夢。”
“我這樣的好孩子會有妖精小姐讓我只做美夢的。”
坂柳有棲又一次地笑了,她眉毛彎彎像是天邊若隱若現的月牙:
“會說出這種話的才不是好孩子。”
“隔壁的那個孩子嗎?”
父親微微愣了愣,他接著笑了笑:
“看來有棲確實是交到了朋友。”
“他是我一位認識的好友的孩子,命運可能比較離奇,像是小說裡寫的那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出生的時候被遺棄了,前不久才算是好不容易被找了回去。”、
“不過可惜。”
坂柳有棲清楚父親的意思,畢竟對方身患的是到現在都沒有可靠治癒方法的病症,與這種別名為【漸凍症】的絕症相比,她自己罹患的先天性心臟病似乎都算不上甚麼了。
北川涼之所以現在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大礙,一方面是因為完善的醫療設施,另一方面也是症狀只是處於初期,受影響的目前只有一隻右手而已。
和病症的名字一樣,隨著症狀的加深,北川涼會被一點點地“凍”住,從手到身體,從外部到身體內部,直到最後。
坂柳有棲搜尋過這種病症,相關的圖片裡有一張歪斜著腦袋,正在流口水的男子,他已經喪失了幾乎所有的對身體的支配權,就連正常的吞嚥乃至微笑都無法進行。
“送給你的。”
父親似乎想跳過這個話題,他從帶來的包裡拿出了一根精緻的手杖和一頂潔白的遮陽帽。
“聽說有棲最近在室外的活動時間變長了,所以應該可以用到。”
手杖可以支撐身軀,帽子可以遮擋陽光,算是實用性相當高的兩件禮物。
而且也很漂亮。
但是當坂柳有棲第二天帶著手杖去找北川涼時,北川涼卻好像並不喜歡它。
“用三條腿走路。”
北川涼瞥了一眼後這樣評價道。
“像是老奶奶一樣。”
結果是坂柳有棲拿著手杖追了北川涼整整二十分鐘。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康復訓練。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