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抽取的七項天賦漸漸地浮現在北川涼的面前,北川涼打量著它們,一點點地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個計劃的雛形,然後將目光鎖定在了最後一項天賦上:
【病癆(綠色):在你出生時,會隨機攜帶一種先天性的病症,但作為交換,你的智力水平輕微上升】
北川涼點選了某樣道具,選擇使用它的主動效果,這是他透過堀北鈴音模擬後得到的獎勵。
【堀北鈴音的自我:每次模擬開始前,可主動選擇一項天賦,將其等級提升為金色。】
幾秒之後,原本的天賦便完全變了一個樣:
【天妒(金色):你的身體病弱不堪,大機率無法活過三十歲,但作為交換,你的智力水平超大幅度上升】
和預想中的一樣。
北川涼點了點頭,他迅速勾選完了剩下的天賦。
【天賦選擇完畢】
【模擬開始】
坂柳有棲曾經在某一本書裡看到過一個說法:
心跳是生命的聲響。
而每一天上午,小心翼翼地將鐘形的聽診器放在自己胸膛處的女醫生也好像確實是在對待著甚麼至關重要的寶物一般,垂著眼簾去傾聽者那顆跳動的心臟。
坂柳有棲並不能知曉此刻醫生耳中的是甚麼樣的聲響,她無意中瞥見過自己的病歷單上寫著【雜音】之類的字樣,這讓她聯想起高速拉動著琴絃的小提琴的琴弓啪的折斷,然後刺啦的一下的聲音。
“今天的檢查結束了,有棲小姐。”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親的要求,坂柳有棲的主治女醫生臉上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的破綻,她自己也完全沒辦法從對方的神態中捕捉到甚麼有用的資訊,久而久之對方的臉便也與雪白的牆壁、慘白的天花板以及那一身白大褂一樣喪失了特徵,開始模糊起來。
如果和往常一樣的話,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裡坂柳有棲會被允許進行其他的活動,比如說閱讀,她一抬頭就可以看見病房角落裡那大的驚人的書桌與書架;比如說看電視,遙控器就放在她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裡;抑或是出去散散步,不過僅限在本層的走廊裡,她可以在走廊盡頭的窗子裡去看見中庭的西北角的景色,至於東南角的話,她開啟病房的窗子就可以看見了。
但是今天坂柳有棲從醫生的嘴裡得到了一個有趣的新情報。
她隔壁的病房新搬來了一位病人。
而且似乎年齡和她差不多大的樣子。
不過醫生說明這一點的目的只是為了叮囑坂柳有棲一句,對方的病情和症狀比她還要嚴重,如果遇到的話,醫生頓了頓,最好還是不要遇到。
她補充完這一句話後便離開了病房,帶上門的動作很輕柔,幾乎沒有聲響。
坂柳有棲開始對隔壁這個未曾謀面過的病人開始感到好奇,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父親為自己安排的是最好的醫療條件,包括這間大的驚人的病房,這並不是普通的家庭可以支付的起的費用。
不過她的好奇只持續了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因為對方已經先一步地敲響了他的門。
於是,七歲的坂柳有棲第一次見到了北川涼。
就像那個追逐著帶著懷錶的神奇兔子進入到地底世界的愛麗絲一樣,她站起身,然後握住門把。
扭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只從外表來看的話,北川涼像是一個完全健康的男孩子,他大概符合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會喜歡的一切標準,坂柳有棲撐著頭打量著他脖子上掛著的號牌,她自己脖頸上也掛著同樣的東西:
“北川——涼。”
“坂柳——有棲。”
與坂柳有棲的動作一樣,北川涼同樣念出了她的名字。
在這個環節之後,兩個小孩子之間便重新陷入到了尷尬的沉默,坂柳有棲踏著病房的白色拖鞋走近了一步,她擔心自己的聲音太小,然後才問道:
“喂,你得的是甚麼病?”
坂柳有棲盯著對方的胸口,或者說,是心臟的位置。
“肌萎縮側索硬化症。”
面前的男孩朝她露出一個笑容,他嘴裡的名詞是坂柳有棲沒有聽過的,這超出了七歲的坂柳有棲的知識範圍。
北川涼伸出自己的右手,他將中指彎曲到自己的掌心,動作很緩慢,但更讓人驚異的是,周圍的食指和無名指像是沒有一點反應一樣,依然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像是兩根不屬於這隻手的器官。
坂柳有棲試著做了一下這個動作,但是不管怎麼用力,無名指卻始終執拗地也向下彎曲。
“它們被凍住了。”
北川涼收起右手,他在坂柳有棲的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靈活的左手,很自豪地笑道:
“所以我現在學會了用左手吃飯。”
“你呢?”
面對北川涼的問題,坂柳有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也沒有遮掩的意思:
“先天性心臟病。”
說完之後,坂柳有棲脆生生地開口道:
“可以讓我聽一下嗎?”
“甚麼意思?”
“心跳的聲音。”
在得到了北川涼的許可後,坂柳有棲很期待地將耳朵貼到了北川涼的胸口處,夏天的病號服很單薄,能感覺到肌膚的溫度。
於是兩個孩子一起屏住了呼吸,現在估計有一根針掉到地上都會發出天大的聲響吧。
在這種安靜的氛圍下,坂柳有棲聽到了一點點的動靜。
書裡常常用“咚咚咚”的擬聲詞來形容有力的心跳,而自己的病歷單上關於心臟的部分又寫著關於【雜音】的字樣,但是對於現在的坂柳有棲來說,這兩種說法好像都不太對。
“喔……”
坂柳有棲發出輕輕的感嘆,她果然還是沒辦法從自己腦海中那不算貧瘠的詞彙庫裡找到最適合的那個,這種聲響不能變成語言,也無法變成文字。
像是一片朦朧的溫馨和寂寥。
外界的風聲打斷了坂柳有棲的思緒,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北川涼抵到了牆面上。
“非常感謝。”
像是完成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一樣,北川涼莫名其妙地收穫了來自坂柳有棲的致謝。
然後坂柳有棲直率地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即對方為甚麼會搬到這裡來。
兩個人都不是能習慣一直站立的病號,於是他們默契地坐到了病房裡面的沙發上,這兒一般坐著的是來訪看望的客人,他們停留的時間往往不會太長,大概是在面前茶杯中的茶葉微微沉落到杯底三分之一的位置。
或許都是因為太久沒有和同齡的孩子說過話,北川涼很快便與坂柳有棲相熟起來,他的性格比坂柳有棲要跳脫的多,正在說自己過去的事情以及搬來的原因。
就如同坂柳有棲一開始猜到的那樣,搬到這裡的病房進行治療的北川涼家境也相當豪華,但這份家境北川涼只體驗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在北川涼的生父生母找到他之前,對方一直呆在一個相當普通,甚至可以說窘迫的家庭中。
借用了坂柳有棲病房裡的獨立衛生間後,北川涼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之前我感覺到手指沒辦法動的時候,在那種六個人住在一起的小醫院裡住過一段時間,那裡可沒有像這樣的獨立衛生間。”
“廁所就在走廊的盡頭,值班醫生辦公室的對面,垃圾桶也在那邊。”
北川涼吸了吸鼻子,這裡的整個病房裡並沒有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反而是淡淡的草木馨香,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酒店的套房。
“其實整個一條走廊的味道都很難聞,還是那種混合型的難聞。不過從病人到醫生都不怎麼在乎,我還看見半夜有值班的醫生就坐在辦公室的門口泡泡麵吃,到我離開那裡之前也沒聽說得過甚麼病,就是趴在辦公室裡的桌子上睡覺偶爾會落枕。”
坂柳有棲覺得這種帶著氣味的話不太得體,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她覺得很有意思。
因為她都已經笑了出來。
北川涼已經大大咧咧地躺在了那條對於孩子來說足夠寬廣的沙發上,他踢掉了自己的拖鞋:
“其實生病的過程就是一步步學會滿足的過程。”
坂柳有棲還來不及思考北川涼的話,對方就立刻跳脫地轉移了注意力,他驚喜地看著書架上的某物,然後伸出手去想把它給拿下來。
那是三個裝著國際象棋、國際圍棋以及中國象棋的盒子,似乎是因為也不清楚坂柳有棲到底喜歡甚麼,父親就索性將它們全部地塞了進來。
父親是一個會尊重坂柳有棲選擇的人,哪怕她現在只是一個小孩子。
分了三次,北川涼才把它們運到了沙發旁邊的桌子上,或者說茶几上。
“來下棋吧。”
“你會哪一種?”
坂柳有棲在此前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一種棋類遊戲,於是她搖了搖頭。
“那就來下五子棋!”
北川涼很有興致地將黑白兩色的棋子拿了出來:
“五子棋的規則你應該知道吧,五個同顏色的棋子橫縱斜著連成不間斷的線就贏了。”
坂柳有棲懵懵懂懂地點點頭,然後不知不覺間,就和對方下了好幾盤的五子棋。
不過即使是這種規則簡單的遊戲,她也沒有一次贏過北川涼。
“時間到了,我得回去了。”
在注意到了牆上掛著的鐘表顯示的時間後,北川涼又輕快地跳下了沙發重新穿上了拖鞋,他靈巧的動作完全看不出像是一個病人,如果不是剛才在棋盤上坂柳有棲注意到他一直用的是左手來捏棋子的話。
“我要去給我的貓打打電話了。”
注意到了坂柳有棲疑惑的神色,北川涼得意地挑了挑自己的眉毛。
“貓?”
坂柳有棲重複了一遍北川涼語句中的這個單詞,她腦海裡浮現的是那種毛茸茸的小動物。
“如果不是醫院死活不讓帶寵物的話。”
北川涼像個小大人一樣無奈地叉著腰嘆氣:
“我覺得有棲一定也會喜歡螢,螢是一隻會笑的貓。”
“就和童話故事裡的那隻柴郡貓一樣。”
坂柳有棲搖搖頭示意她並沒有讀過北川涼說的童話故事,北川涼簡短地解釋了一下,他突然像想起來了某事一樣拍著手說道:
“那本童話故事的主角和有棲名字的讀音一樣。”
“愛麗絲。”
坂柳有棲覺得這是一個西方小姑娘的名字,她用手機搜尋了一下,最上面的影像是一個金色頭髮藍色裙子的動畫人物。
於是坂柳有棲認認真真地將自己耳邊的頭髮往眼前拽了拽,銀白色的髮絲閃爍著脆弱易碎的光芒,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病號服,肯定地搖了搖頭說道:
“和我一點都不一樣。”
倒不如說,她覺得自己和愛麗絲是兩個完全相反的存在。
對方有著金黃色的秀麗長髮,而她頭髮的顏色則是對應的銀白色,長度也只是垂到脖頸處而已。
就在坂柳有棲對比著這個也叫愛麗絲的小姑娘和自己的異同點時,北川涼看樣子已經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在和像是父親的人物簡短地說了兩句話之後,連通著影片電話的手機熒幕上出現了一張擠滿鏡頭的毛茸茸的生物的臉。
“螢!”
北川涼很高興地歡呼了起來,他在坂柳有棲的面前用一種熱烈的態度和一隻貓交流了起來。
雖然交流這個詞坂柳有棲自認為用的比較勉強。
畢竟一邊只是在不停地說些意義不明的怪話,而另一邊也只是喵喵喵地叫著。
“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
在影片結束前,坂柳有棲聽到了北川涼做出這樣信心滿滿的發言。
她凝視著手機上關於【肌萎縮側索硬化症】的搜尋結果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
坂柳有棲自認為是個擅長思考的孩子,因為她有大量無所事事的時間去進行無所事事的思考。
但是她現在還想不出北川涼說出這句話的邏輯。
破碎的陽光星星點點地在病房裡灑下光斑,突如其來的風吹亂了茂密的枝葉,沙沙地像是無數個喑啞的小鈴鐺正個擠個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