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北川來了,我找他。”
大約在晚上的九點鐘左右,伊崎先生的房門被一名穿著精緻西服的男人敲開,雖然對方的身材相當雄壯,但是伊崎還是迅速判斷出了對方的年齡,最多是個高中生。
因為對方的眼裡充斥著,甚至可以說是滿溢著沒有經歷過任何蹉跎和失敗的年輕氣盛,看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驕傲和毫不收斂的俯視的光芒,堅定地認為自己是命運垂青的天選之人,任何事情都可以辦到,哪怕是摘下天邊的月亮。
“高圓寺家的嗎?你進來吧。”
目光停留在對方西服領口附近用金線繡成的某個圖案上幾秒鐘,伊崎將門拉開了些,高圓寺六助用手捋了一下飛揚的金髮,他大邁步地走進了房間。
北川涼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撐著頭在昏黃的燈光下翻著劇本,翹著隨意的二郎腿,將整個身子都埋進了柔軟的背墊裡,在聽到了開門的動靜後,他只是微微抬了抬頭:
“你的訊息很快。”
“只是多留了幾份心。”
高圓寺六助走到北川涼的身前坐下,他寬闊的背脊讓這個男人看上去接近一頭熊,或是其他的甚麼猛獸,與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展現出來的形象不同,現在的高圓寺六助才更接近他作為財閥獨子的身份。
“其實我是個勝負欲很強的人,所以這幾天也經常會想如果不退學,說不定也不錯?”
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經冷掉的茶水要更加苦澀一些,但是高圓寺六助卻毫不在意地一飲而盡,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這是一個壓迫感十足的動作。
“那所學校可承擔不起你的勝負欲,畢竟對於高圓寺你來說,不管是班級點數還是個人點數,都是很無聊的東西,不是嗎?”
“其實有時候我都搞不懂你當初為甚麼會選擇浪費自己人生中最寶貴的三年時間,跑到學校裡和同年齡的小孩子玩過家家。”
“難道你覺得自己可以在裡面學到甚麼對未來有益的東西嗎?”
“如果是別人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的話,我早就不在這裡了。”
高圓寺六助用粗壯的手指輕輕地敲著茶几,他凝視了北川涼一會後又突然地笑了一聲:
“確實,我可不想摻和進你和白色房間的事情裡。”
“就算這次我自己不主動退學,總有一天你會和綾小路一起把我送出那所學校的,對嗎?”
“誰知道呢?”
北川涼放下了自己翹著的二郎腿,他同樣前傾了下身子,拉近了與高圓寺六助的距離,輕聲地開口道:
“當然,如果你覺得不過癮的話,那就等到三年後吧。”
“我很期待那個時候你寫在高圓寺財閥官方論壇上的個人資產數目。”
大概從十點開始,外面開始下雨。
先是如同縫子一般的毛毛雨,然後逐漸下大,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路旁的霓虹燈與馬路上過往車輛的燈光在沾溼的窗上暈開渲染成陸離的景象。
大了一陣之後,雨量又重新開始減少,明明時節還沒到夏天,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卻實實在在地讓人提前感受到了夏天的氣息。
北川涼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他乘坐電梯下到了一樓,在和前臺借了一把傘後,北川涼慢慢地走出了酒店的大門。
中庭的位置種著大片大片的綠植,被這場雨淋得愈加翠綠的草葉像是突然長高了幾分一般,空氣裡有雨的氣息,混雜著不算難聞的土腥味和草木味道,細小的雨絲比想象的要更密些,即使撐著傘,北川涼的臉頰沒一會也就被夾雜著細雨的微風濡溼了,帶著絲絲的涼意。
北川涼繞著中庭的小路散著步,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在輕井澤惠的第二次模擬中曾經聽過龍園翔說的一個計劃。
那個時候兩個人正在討論讓C班升為A班的可能性,龍園翔就提出了收集八億點數的作戰方案,一個人轉班需要兩千萬個人點數,讓所有人全部轉班的話,也就是四十個兩千萬,八億。
這是個乍一聽不可能實現,實際上也確實完成不了的計劃。
但是龍園翔真的將它作為了一種備用的方案,甚至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嚴肅地規劃了具體的某些步驟。
雖然兩個人最後否決了這個計劃,但是北川涼也很認真地思考過兩千萬點數轉班的可能性,或者說是益處。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不管形式怎樣,他的核心始終還是一所高中,是一個絕佳的平臺和跳板。
哪怕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承諾的一切都需要最終從A班畢業才可以得到,但是換個角度想,從A班畢業——不就好了嗎?
北川涼對一之瀨帆波的母親印象很深刻,因為她給一之瀨帆波規劃好了全部的人生路線,國小——國中——高中——大學——工作,前面的所有步驟都是通向最後一項,前面的所有都是跳板,這種思維的根深蒂固以至於讓一之瀨帆波在最痛苦的時候想要直接將前面的所有摺疊成三天,直接跳到最後一項。
現代社會重視教育的原因就是有許多像一之瀨帆波母親那樣的家長們,渴望著透過教育讓子女躍遷到比自己更上面一些的層次。
而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核心也是這樣。
BCD三個班級,到達A班的過程的就是一種躍遷的過程。
然後在學校的幫助下,A班的學生們再次實現一次躍遷,也就是所謂的百分百升學率和就業率。
其實很早之前,在龍園翔提出【八億點數作戰】的時候,北川涼就思考過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為甚麼要設定這樣一條【兩千萬點數可以轉班】的規則。
後來在得知了高圓寺六助的身份和所作所為後,北川涼才明白了一些。
不管校方如何運用【點數】這個名稱去遮掩,但是本質上,點數仍是金錢。
從A班畢業可以享受到校方的資源和推薦,利用好東京高度育成中學這個絕佳的平臺和跳板,實現自己的一次躍遷。
兩千萬可以讓你直接進入A班。
兩條結合的話,實際上就只剩下了最赤裸裸的一條規則:
如果手裡擁有著兩千萬(約等於rmb一百萬左右,根據匯率變化)的話,將它全部砸進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砸進教育這個款項中,就可以實現百分百的,一次躍遷。
同時,兩千萬又是免除掉一次退學處罰的數額。
所以,它是向上攀的繩梯,又是兜住下墜的安全網。
但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建學以來,從來沒有人實現過個人積攢兩千萬點數這個願景,據說歷屆最多的一位,在使用了欺詐的手法下才獲得了一千兩百萬。
不過北川涼卻很清楚,高圓寺六助可以做到,他以溢價的方式從高年級的學長學姐那裡收購個人點數,如果他想的話,高圓寺六助就將是最先單人湊齊兩千萬的學生。
但其實,他自己記載在高圓寺財閥官方網站上的數字早就超過了兩千萬。
北川涼微微抬起傘面,漆黑的眸子在雨夜中顯得更加幽深晦暗。
他當初讓龍園翔放棄【八億點數作戰】只用了一句話:
“你確信自己可以,在三年的時間裡,掙到八億日元嗎?”
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能想到利用【兩千萬點數轉班】這條規則的只有兩種人。
或許可以說是一種人。
那就是對兩千萬、乃至八億這個數字,沒有絲毫概念的學生。
一之瀨帆波撐著一把大大的黑傘在雨中向酒店的方向走去,她剛從排練的場地回來,相比於戲劇部的其他三個人來說,她應該是最薄弱的一環,因此也是提前去熟悉了一遍場地和設施,免得在明天的彩排環節耽誤其他人的時間。
她一邊回想著處處的細節一邊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路燈把一之瀨帆波的影子拉得很長,細密的小雨打在傘面上發出噼啪的聲響,但是寬大厚實的黑傘又將全身上下遮擋的嚴嚴實實,給人以絕對的安心感。
一之瀨帆波纖細的手指摩挲著傘柄上的刻痕。
或許是出於懷念,她從小到大都會在自己的傘柄上刻上【I&K】的符號,每當手指觸控到這兩個字母的時候,熟悉與恍惚就會湧上心頭,像是輕輕地撥動了一下記憶中的某根細弦。
不過這是一之瀨帆波自己秘密的獨家回憶,她覺得自己隱藏的很好。
腳步踏進酒店的中庭時,一之瀨帆波便遠遠地看見了路旁的某道身影,她感覺到心臟像被人攥緊似的一縮,急忙跑了過去。
“……帆波啊。”
察覺到頭頂從發尖傾瀉而下直到腳跟的雨水被遮擋住後,北川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或許其中也摻雜著汗水乃至淚水的混合物,他扭過頭低聲說了一句。
“我說我是在練習《李爾王》,你信嗎?”
被雨水打溼的髮絲緊緊地貼在額頭上,北川涼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李爾王》,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講述的是年事已高的國王李爾王退位時要求根據子女愛他的程度來分配國土,被花言巧語的大女兒和二女兒欺騙後被放逐到荒郊野外,反倒是說了實話的小女兒想要率軍救父卻被殺死,李爾王最終也在她身旁悲憤而死的故事。
其中最著名的段落就是李爾王被放逐到荒郊野外後在暴風雨中的獨白。
“再怎麼……也不應該,而且,涼在騙我。”
一之瀨帆波才不會相信北川涼的狡辯,她雖然不清楚對方為甚麼會在深夜跑到樓下來淋雨,但是隻是看到北川涼溼漉漉地站在自己面前時,她就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為對方撐起傘的下意識動作。
傘很大,甚至將兩個人都罩攏的嚴嚴實實。
“我真的在練習《李爾王》。”
北川涼很認真地看著一之瀨帆波的眼睛說道,她碧藍色的瞳孔在路燈的微光下映的閃閃發亮。
像是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北川涼還低下頭頌唱了一段劇中的臺詞:
“啊!我一向太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了。安享榮華的人們啊,睜開你們的眼睛來,到外面來體味一下窮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們享用不了的福澤給他們,讓上天知道你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吧!”
哪怕是兩年都沒有再出演過戲劇,但是演繹起來卻沒有半分的生澀和阻礙,渾然天成的嘆調和極富衝擊性的感情幾乎讓一之瀨帆波都要相信了。
“明天排練的戲劇又不是《李爾王》。”
但是一之瀨帆波還是很快回過了神來,她推著北川涼的背把他往酒店裡帶:
“趕快回去洗澡換衣服,不然感冒了。”
“我才不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之瀨帆波的語氣太過溫柔,以至於有點像哄小孩子了,北川涼也爽快地搖了搖頭。
如果不是一之瀨帆波一晚上都注意著北川涼,她都要懷疑涼是不是在晚宴上偷偷喝酒了。
“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甚麼地方,都得忍受著這樣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飢腸雷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麼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
北川涼嘴裡仍然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臺詞。
一之瀨帆波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後從眼角開始,眼圈一點點地紅了起來,漆黑如淵的瞳孔中緩緩地開始蓄起了淚水。
這應該是北川涼第一次在一之瀨帆波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比這條想法更快的是身體,一之瀨帆波還沒反應過來時,她就已經很自然地把北川涼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傘柄卡在兩個人的胸口,有點膈應的難受,但是兩個人還是抱的很緊。
“我感覺好難過啊。”
北川涼趴在一之瀨帆波的耳朵邊說道:
“明明我努力了兩年才幫螢湊齊了所有的手術費,但其實有些人一生下來掌握的資產就比這個數字要多得多。”
“而當我也成為了這樣的人後,我卻一點都沒有開心的感覺。”
北川涼很清楚自己和高圓寺六助談條件的前置原因是自己身後的那個財閥,被天賦【豪門遺珠】所賦予的,在半年前終於找上他的勢力。
但是他又知道自己和高圓寺六助絕對不是一類的人,或者說,他做不到那樣。
“我之前有一段日子,住過好長時間的地下室,那種很小的,客廳、廚房、衛生間都在一起的屋子。”
一之瀨帆波並沒有打斷北川涼的話,她意識到這就是伊崎先生晚上說過的,北川涼並未對她們開口過的從前。
“碰到這種下雨天的話,會很麻煩,甚麼東西都很容易發黴。”
“根本沒有窗子,自然也不會有太陽光。”
“牆板的縫隙裡面會滲水,睡覺總是睡不著。”
“螢碰到這種下雨的晚上的時候,會很容易抽筋,能痛一整個晚上。”
北川涼曾經在一之瀨帆波的第三次模擬中,透過夢境瞥見了一之瀨帆波所有的未來。
在沒有自己存在的世界線,一之瀨帆波會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第一學年的第三學期,為了湊齊兩千萬的保護點數,選擇答應學生會副會長南雲雅的交往請求。
代價是四百萬點數。
四百萬(約二十萬rmb左右,隨匯率變化),大概是這個國家的人均年收入。
明明一之瀨帆波的母親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告訴她,教育她,她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女兒,一之瀨帆波甚至願意以四百萬的價格同意和人交往。
不過北川涼可以理解。
因為如果真的有人願意出四百萬的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賣掉自己。
只是那個時候的北川涼單純地將一之瀨帆波的事情當成一個故事。
但是一之瀨帆波現在是真的,她的體溫和心跳隨著兩人相觸的肌膚間傳來,北川涼能感受到她柔軟的身軀與淡淡的,橘子味的清香。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他和一之瀨帆波最羞恥的部分是一樣的。
只是一之瀨帆波擁有母親去試圖遮掩住,但是北川涼卻大大方方地,或者說被迫地展示了出來。
寬大的傘面擋住了所有的雨水,兩個人在它的庇護下像是小孩子一樣自暴自棄又帶著一點快感地互相撕扯著彼此的傷口。
或者說,互相舔舐著彼此的傷疤。
一之瀨帆波想要伸手給北川涼擦去淚水,在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眼角時,北川涼低頭吻了她。
【I&K】
經歷過同樣的苦難的兩人都曾為生活辛酸過,見親人爭吵過,對著家庭一地的凋零而絕望過,但是就像他們兒時曾笑著分享過的那根冰棒一樣,總有一天,可以抽到幸運的【再來一根】。
再來一次。
唇分的剎那,一之瀨帆波再度踮起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