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黃金週的人還真是多啊。”
“雖然只是一個月,但是再看到東京的街頭還是會覺得久違了。”
北川涼將頭頂遮陽帽的帽沿微微向上抬了抬,他一手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央,一邊等待著紅綠燈一邊感嘆道。
“我合理懷疑涼就是為了躲開班裡現在的亂象才選擇逃出來的。”
佐倉愛裡扶了扶臉上的墨鏡,配合著偏大一款的遮陽帽將整個面部都遮掩的幾乎嚴嚴實實。她在這裡的知名度比起北川涼可要紅火不少,如果被粉絲認出來的話,一行人估計就得被堵在這裡寸步難行了。
“起碼在我們離開之前,班裡已經徹徹底底地亂成一鍋粥了。”
另一邊拖著行李的一之瀨帆波也是搖了搖頭,班導真島智也昨天公開的關於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基礎規則以及班級點數目前為零的現狀都讓整個D班陷入到了一片混亂,哪怕是班裡最鬧騰的山內和池已經被關在宿舍裡接受停學處罰,但是不安、質疑、恐慌的情緒還是迅速地席捲開來。
萬幸的是,開學時一之瀨帆波關於個人點數的猜想讓不少謹慎一些的學生在點數花費的方面多在意了些,因此大部分學生下個月基本的生活水平倒是可以保證。
可儘管如此,真島智也關於期中以及期末考試的規則講解又讓D班的學生們重新絕望。
期中以及期末考試,任何一門課只要不及格(達不到本班平均分的一半)就會被退學。
且不談D班不少的學生本身學習成績就拉誇,但就是山內和池這兩個被停學的傢伙就足以讓全班糟心。
這倒不是說D班學生有多在意這兩人,只是從他們的入學成績以及四月底的隨堂小考的成績上來看,D班的學生們就知道這兩人絕對過不了期中考試,尤其是山內和池現在還處在被停學的狀況下。
山內和池退學與否不是重點,關鍵是兩人退學後,D班的班級點數又會被扣掉。
這才是整個D班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未來,學習好的學生們覺得自己的努力無用,學習差的學生們也趁機找到了理由,被停學的山內和池成為了最好的靶子。
“都出來玩——為學校爭光了,還計較這些幹嘛?”
北川涼大方地拍了拍一之瀨帆波的肩膀,在瞥見一旁作為監督人員和指導教師跟隨戲劇部出校的中年男人後也是快速地改了口。
“北川同學說的是,既然出校參賽了,應該將心思全部用到這方面才是。”
“不然的話,學校也很難批准戲劇部下次的外出參賽申請。”
臉色有些陰沉的中年男人名叫司馬克典,他是剛入職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教師,據說明年會去帶新一批的一年級學生,不過目前沒有甚麼工作,所以校方也是將他派了出來作為監督。
“知道了知道了。”
北川涼隨口答應道,他現在還暫時無法判斷對方的陣營,兩人之間的交流也比較含混。
司馬克典用死魚眼一般的眼神凝視了北川涼幾秒後才移開了視線,淡淡地說道:
“綠燈了,走吧。”
雖然被允許了外出,但是北川涼等人還是被沒收了一切通訊聯絡工具,在司馬克典的監督下,北川涼使用他的手機聯絡上了這次賽事的主辦方,很快便被對方熱情地接送到了一家豪華酒店內,裡面已經住滿了前來參賽的各個劇團。
等到北川涼一行人來到酒店時,正好是晚餐的時間,酒店一樓的宴會廳裡,水晶般的燈飾閃爍著迷人的光彩,輝煌如白晝的場地間,各個劇團的座長和導演們觥籌交錯,主演們也是各個盛裝出席,如同翻飛的蝴蝶般四處穿梭著,彼此寒暄著,捂著嘴微笑著交換彼此的名片。
伊崎大志是個鬚髮茂盛的老人,在如同獅子的髯須一般蓬亂不堪的鬍鬚下,是一對飽經風霜雨雪的眼睛,他的脊背不符合年齡般地挺得筆直,哪怕被氣質不凡的各路演員圍簇在中央,也依然展現出驚人的氣魄。
作為業界最知名的劇團長,親手締造了北川涼這個神話的伊崎大志此刻面對著其他演員的恭維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邊打起精神應付著他人的搭話和敬酒,一邊時不時地將眼神向宴會廳入口的方向瞥去。
“伊崎先生……”
“請大家讓一讓。”
幾乎看不見嘴唇,伊崎大志嘴部附近的白鬚上下動了動,發出渾厚而有力的嗓音。
在看見了某個熟悉的身影后,老人放下了手中捏著的高腳杯,他在人群的注視下快步走向了宴會廳的門口。
“都長高了啊。”
“畢竟又過去了兩年啊。”
北川涼抿了抿嘴唇,如果讓他在心中選出一個真正的長輩的話,那只有面前的老人這一個人選。
或許是命運的巧合,劇團長的姓氏和他在模擬中所認知的那一位管家先生一樣。
“……我怎麼感覺我白感動了一場。”
北川涼一邊嘆著氣一邊給老人跑前跑後地燒水泡茶,對方現在正坐在北川涼房間的床上,笑眯眯地和輕井澤惠她們三個女孩子一起熱熱乎乎地聊著天,看樣子是完全無視了北川涼。
不過說實話,他建立的這個戲劇部,目前的成員還真全都是和伊崎大志熟識。
輕井澤惠就不用說了,她在劇團裡呆的時間比北川涼還長上兩年呢,佐倉愛裡也是長輩和伊崎大志有交情,還被送到劇團裡訓練過一段時間,而一之瀨帆波,則是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在北川涼的推薦下一直擔任著劇團的後勤工作。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的狀況。
“嗨—茶到了,請喝。”
北川涼將茶泡好後恭恭敬敬地遞到伊崎大志的面前,他當年能夠脫離北川家獨立出來,與對方的支援密不可分,如果沒有伊崎大志的照拂,他也沒辦法在兩年間就達到那般的高度。
但是在他崛起的兩年間,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北川涼也幾乎打散了原本的劇團,大批的元老因為天才的橫空出世而被突兀地投放到了更大的舞臺上,被數以千計萬計的放大鏡尋找著瑕疵,巨大的壓力讓許多人都沒能堅持走到最後,這也是北川涼選擇離開劇團的一個原因。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和佐倉愛裡倒是非常相像,都是在事業的巔峰期選擇隱退,不過即使是這樣,面前的劇團長也始終沒有責怪過他一句,反而是選擇主動放他離開,脫離舞臺和戲劇。
隨意地接過了北川涼的敬茶,伊崎大志輕輕地抿了一口,他笑起來的時候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凶煞模樣,茂密的鬚髮抖動著,倒像是個和藹的聖誕老人:
“惠現在也和涼在一個學校啊,喔,這當然是好事。”
“不在一個班有甚麼關係,你之前上國中的時候不還老是轉三次地鐵跑到那個小鬼的學校裡去找他嘛。”
“當然——咯,哎呦,還專門給我這個老頭子帶了禮物,以前就看出來帆波是個心靈的女孩子,手也巧,涼當時有一套演出服還是帆波一針一線地縫上的呢。”
“嗯嗯嗯……好看,肯定好看嘛,就是要這股子精神氣,愛裡你當年就是差了這個勁頭,不過現在找到了就好,而且累了就歇歇唄,有甚麼大不了的,涼那個臭小子都能歇,愛裡怎麼就不能了?”
看著把三個女孩子逗得喜笑顏開的劇團長,北川涼也是無奈地撇了撇嘴角。
因為在事先就報告過本次戲劇部將和對方的劇團聯合出演參賽,司馬克典也沒法對幾人與伊崎的交流進行甚麼干涉,只是沉默地抱著胳膊站在門外。
戲劇部的人員配置絕對無法進行單獨的一次表演,面對著合情合理的訴求,學生會內部又有著堀北鈴音從中斡旋,即使是司馬克典也只能在抓到違反校規的證據前暫時預設這種閒聊的行為。
只要幾個人的話語間沒出現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有關字樣和資訊,他也沒有理由進行阻止。
況且只是單純地敘舊而已。
“螢我當然帶來了。”
伊崎先生打了個電話,很快便有一隻小貓咚咚鏘鏘地從走廊的另一邊跑到了這個房間裡來。
感覺一直沒有長大過的白貓喵喵喵叫著過來在北川涼的腳邊蹭了一圈,北川涼伸出手去撫摸著螢隨著呼吸而緩慢起伏著的脊背,螢在北川涼的面前從來不會弓著背,放平了身子用柔軟的毛髮將北川涼的右手給覆蓋了進去。
在久違地擼完了貓後,北川涼下意識地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但是輕井澤惠反應敏捷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與清清脆脆的響聲一起出現的,還有她的短促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洗手去。”
雖然北川涼也不清楚目不斜視地和伊崎先生談心的輕井澤惠怎麼注意到這邊的情況的,但是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抱著貓走出房間時才反駁了一句:
“螢很乾淨的。”
“那也得洗手,伊崎爺爺你說對不對?”
“嗯,就應該多管著點,不然壞習慣養出來就改不好了。”
伊崎先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大聲地衝著門口的北川涼說到:
“喂,涼,有人管著不是個壞事,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就是伊崎先生一直單身的理由?”
扮了個鬼臉,北川涼頭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間,在司馬克典的注視下往走廊另一頭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伊崎先生嘴角向下抿成了一條線,但是很快就又笑了起來:
“這個臭小子。”
他扭過頭來對著坐在自己面前的三個女孩子們誠懇地說道:
“如果涼有甚麼困難的地方,作為涼的長輩,希望大家能多體諒一些。”
“一直都是涼在幫我們的忙才對。”
被伊崎先生的語氣嚇了一跳,一之瀨帆波趕緊回應道,其他兩人也急忙點了點頭。
“嗯,但是這並不衝突,不是說一直在幫人的孩子自己就沒有被幫忙的地方。”
伊崎先生放低了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滾過一般變得沙沙啞啞。
“我記得你們之間遇見涼最早的,也是在十二歲左右的時候吧。”
“關於涼之前的事情,關於他的童年,他有和你們說過嗎?”
輕井澤惠抿了抿嘴,她下意識地去扭頭看其他兩人的反應,而一之瀨帆波和佐倉愛裡也是如出一轍,她們三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然後掉落,形成一片尷尬的沉默。
伊崎先生摩挲著下巴上的鬍鬚,他已經從三人的反應中瞭解到了甚麼。
“這樣啊。”
他用很輕的語氣唸了一遍三個人的名字,然後閉上眼,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這樣啊。”
北川涼認真細緻地洗完了手,螢對著鏡子打量著自己,用舌頭和爪子梳理著身上翹起來的毛髮。
等到手上的殘留著的水珠被烘乾機給吹乾後,北川涼這才抱著螢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雖然房間裡還是一片其樂融融的氣氛,但是總感覺和自己出去前相比有些微妙的變化。
北川涼若有所思地坐在伊崎先生的旁邊開口道:
“我們大概是後天出場,明天要去試一遍彩排。”
“這種事情還不需要涼這個退出劇團兩年的小傢伙來教。”
伊崎先生揉了揉北川涼的頭髮,螢已經爬到了北川涼的肩膀上,一開始還準備去和久違的其他幾位替補鏟屎官交流一下,但是輕井澤惠幾個人看上去似乎沒甚麼心情,螢也不慣著她們,長大了的北川涼肩膀比起之前又寬闊了幾分,螢趴在上面懶洋洋地舔著自己的爪子。
“洗手去!”
北川涼笑眯眯地拍了拍螢的肉墊,面對著被嚇一跳渾身都抖了一抖的螢繼續嚴肅地補充道:
“有個人管著不是壞事,以後你就知道了。”
螢生無可戀地看向北川涼,一副你抽甚麼風的表情。
不過得益於這兩句俏皮話,原本看上去心情有些低落的三人也是勉強擠出了笑容,但是又突然發現好像每一次調節氣氛的人都是北川涼。
只是之前沒有特意地去注意到這個細節。
伊崎先生剛才雖然只說了很少的一些事情,但是也足夠三個人一點一點地把它們貼上在一起了。
那是與現在的北川涼並不相同的一副框架。
僅僅是隻言片語構建而出的框架便已看上去傷痕累累,那麼裡面那麼多具體的細微的,一天一月一年一點一滴地填充進去的內容又是甚麼樣的呢?
酒店的房間裡一直縈繞著一種淡淡的薰香味,這種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勾著北川涼的鼻尖和心尖,他旁若無人地又給伊崎先生已經空掉的茶杯裡重新注滿了熱水,然後自顧自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
“諾,螢的電話。”
伊崎先生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他看了一眼來電人姓名將手機遞給了北川涼。
“既然是伊崎先生的手機,那我可就不心疼國際通訊的錢咯。”
北川涼接過手機,他滑動通話鍵。
兄妹兩人的對話大概持續了五分鐘左右,似乎是螢那邊到了檢查的時間,北川涼才有些不捨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螢今天很開心,託我給你們問好。”
“明天就要開始彩排了,比賽拿不到獎項的話以後沒準就不能出來了,大家一起努力吧!”
北川涼沒有任何迷惘的眼神讓所有人都重新安心下來,他的笑容還是和往常一樣。
如同千錘百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