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白色房間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擊敗自己。
與同期的孩子們不同,綾小路清隆的前十四年人生中一直抱持著這樣的信條。
在日復一日的機械訓練中,站立在周圍的同期生們最終都倒在了對未來的不安與恐懼中。
但是綾小路清隆不同。
哪怕和他在同一個教室裡學習的同伴越來越少,他瞳孔中的神色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說到底,人的不安與恐懼大多來自於對未知的不可預測,就像很少有人會因為一部看過無數遍的恐怖片而尖叫一樣,只要知道了原理,累積好經驗,大腦就會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一套處理模式。
甚麼樣的行為可以得到今天的第一,甚麼樣的行為可以避免被他人超過,在思考清楚再付之於具體的行動後,綾小路清隆成功地從中脫穎而出。
求知慾與勝負欲。
白色房間只允許保留的兩種情感化作了綾小路清隆的性格,也支撐著他向成功的案例邁進。
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
各種各樣的資訊與知識被填鴨式地灌入他的腦海中。
充斥著發洩與自殺的網站與留言板——他看過,但是並不理解。
全是暴露癖、異裝癖的交流網站——他雖然不瞭解這些嗜好,但也將其記下。
貼滿了屍體與各種殺人現場的血腥圖片的網站——他將這些一一瀏覽,甚至饒有餘力地去判斷對方的致命傷來自何處。
等到同期的孩子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綾小路清隆才確信自己成為了最後的成功品。
他留下的資料不僅超越了前三期的所有試驗品,也給後面的幾期留下了難以逾越的記錄。
為綾小路清隆帶來這堅定不移的自信的,正是白色房間裡接受過的教育。
無論有多少孩子被施與同樣的教學方式,也沒人能達到如此的高度。
但是他也同樣很清楚的一點是:
【比自己更優秀的人,這個世界上肯定是有的,因為這個世界足足生活著70億之多的人類。但是,白色房間裡並不一樣。】
【在那個世界裡,並不存在比我優秀的人。】
這個想法在那一天得到了證實。
來自白色房間之外的,名為北川涼與自己同齡的少年在國際象棋上輕鬆擊敗了自己。
綾小路清隆本人並不對這個結果感到氣餒,但是他的父親卻並不這麼認為。
父親的反應讓綾小路清隆想起來小時候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
【想要證明一臺機器並不是十全十美,不需要麻煩地去調查它的各項效能,只需要指出它的一個缺點便足夠了。】
北川涼並不用證明他在各個方面都比綾小路清隆優秀,但只憑著國際象棋這一項的勝負,就足以證明綾小路清隆並不是完美的成功案例。
所以在這件事情發生後,綾小路清隆的日常訓練也隨之改變,不僅亂七八糟的課程多了很多,各種體能和技能的訓練壓力也陡然增加,哪怕只過了短短的半年時間,綾小路清隆便感受到了前面十幾年來都未有過的疲倦。
“……”
綾小路清隆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來到這裡的目的,他也沒有稱呼對方為父親的想法,哪怕在資料和血緣關係上,他們是貨真價實的親生父子。
根據對方的衣著打扮來看,現在似乎是入冬了,白色房間裡很少能看見外部的天色,只有日復一日的練習,久而久之,四季和時間的概念都變的模糊起來。
“下個星期,你將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文化祭期間進入到這所學校。”
綾小路父親的眼神鋒利如刀。
“你的目標是,為一年多後正式入學提前收集好可能會用到的一切情報。”
其實他早就透過調查幾個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畢業生而獲取到了大量的校內情報,但是綾小路父親並不會直接把它送到綾小路清隆的手中。
為了一年多後的那個賭約,他必須再驗證一遍綾小路清隆的能力。
“我知道了。”
綾小路清隆無機質地點點頭。
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稍微新鮮一點,但本質上仍然是一項測試的,來自白色房間的考驗。
“下雪了。”
北川涼抬起頭,他將脖子上繫著的圍巾又向上拉了拉,突然變大的朔風強勁地吹打在臉上的滋味像是被鋒利的小刀來回地切割著一般,路旁的樹上還剩下的幾片蕭索的寒葉也在這一陣風下被撕扯的粉碎。
在天空陰沉而厚重的雲層中,純白的雪花開始飄落。
螢從他的兜帽裡爬到了圍巾裡,明明過去了半年,但是螢好像完全沒有長大一般,依然是小貓咪的體型,看樣子自己的肩頭還得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被這個小傢伙給佔著。
面前的道路指示燈由紅色變為綠色,北川涼用手把螢重新按了回去,他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這半年的時間並沒有太多印象深刻的事情,除了由自己和輕井澤惠改編的戲劇版本的《貓》順利上演,似乎沒有甚麼值得說道的事情。
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選定的道路,邁著穩健的步伐前進。
佐倉愛裡的偶像生涯仍在繼續,她的人氣正不斷走高,半年前的限定款應援服現在已經炒到了三萬日圓一件,就連北川涼都有些詫異。
輕井澤惠開始拓寬自己的戲路,在幾次演出之後也引來不少專業的戲劇評論家驚呼當年靠在天才身邊的配角現在也可以獨當一面,當然,她還是會常來北川涼家拜訪,螢的房間都快變成她的專屬房間了。
一之瀨帆波終於如願以償地再次當上了學生會的會長,而這一次終結了偷竊事件的她將會完完整整地度過自己的國中三年級,拋棄掉那段將自己關在屋裡的半年時光,對方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評級應該也會上升,如果按照正常分班的話,應該百分百會被分入A班吧。
堀北鈴音也同樣嘗試著開始拓寬自己的人際關係,藉由著《貓》的演出,從同為戲劇部的學生開始,雖然進度緩慢,但北川涼確實能看到她的成長和改變,如果將這個短板補齊的話,堀北鈴音也是毫無疑問的A班備選。
但是北川涼知道,他這一屆的分班並不會如同往年,而是要更復雜一些。
路旁的大廈外屏上滾動播放著新聞。
北川涼在大雪紛飛的街道上感受著雪花落在臉上再融化的絲絲涼意。
一年多後即將進入到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這一批新生,本質上其實是一場提前搭建好的擂臺。
對峙的雙方明面上是他與綾小路清隆兩人,但兩人背後牽扯著的卻又要複雜許多。
簡單地來說,他們都需要透過擊敗對方來證明各自的成功。
與之前模擬中見到的逃出白色房間,只想藉由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庇護自己三年的擺爛版綾小路清隆不同,這一次面對的是帶著白色房間交代的任務而主動前來的綾小路清隆。
北川涼並不清楚放下了心理負擔的綾小路清隆會不會比之前要更強一些。
在提高了警惕的同時,北川涼也並不覺得自己會輸。
理論上來說,他在一之瀨帆波的第三次模擬中也經歷過白色房間的教育,哪怕當初只是單純的文字表述,也依然給北川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聯想到綾小路清隆在輕井澤惠第二次模擬中果決狠辣的表現,從先天的角度上來說,北川涼和坂柳有棲一樣,是有些反感這個計劃的。
不過坂柳有棲只是想透過擊潰白色房間來證明天才不能後天人造,而北川涼只是單純地覺得這種設施不應該出現才對,雖然想要透過後天教育出天才的理念沒有問題,但是方法卻難以讓他信服。
從最終得出的成功品——綾小路清隆來看的話,相比於天才,不如說是在量產效能優秀的機器人罷了。
“我回來了。”
不知不覺已經走回了家,北川涼掏出鑰匙開啟家門習慣性地開口說道。
“唔,歡迎回來。”
還在練習著臺詞的堀北鈴音抬頭敷衍了一句,距離文化祭只有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原本還信心滿滿的她這兩天又突然開始緊張起來,已經滾瓜爛熟的唱調又開始翻來覆去地重複著。
這也是北川涼遲遲沒有開啟下一次模擬的原因,在堀北鈴音的文化祭順利結束前,他不太想再整出甚麼么蛾子來,萬一下次坂柳有棲的模擬出現了甚麼意外事故,說不定會影響到現實也說不定。
不過說起影響現實,他上次通關後固化的金色天賦【豪門遺珠】到現在也沒有甚麼動靜。
與模擬中不同,現實中的北川涼並沒有被分配到坂柳家。
不然憑空多出一個名叫坂柳有棲的妹妹來,螢應該不會開心。
但是很快北川涼又意識到一個細節。
如果【豪門遺珠】天賦生效的話,那豈不是說明他和螢其實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嗎?
就在北川涼胡思亂想的這一連串的時間裡,堀北鈴音也是從廚房裡端來了已經做好的料理。
在她偶爾來北川涼家做客的時候,一般會順手做上一次料理。
“情況怎麼樣?”
“還好吧,搶救及時,我又提前控制了一下,不然少說也是個腦死亡。”
“看來在麻省總醫院的幾年沒白待。”
“只是剛好路過而已,畢竟是一條人命。”
北川涼將面前的冬陰功端了過來,冬天就應該吃這種暖乎乎的燉菜。
他今天本來只是去其他學校的戲劇部進行交流,卻沒想到正好碰上了有學生跳樓,帶著紫色天賦【醫師】的北川涼迅速進行了現場的急救工作,從結果上來看,對方也算因此而倖存了下來。
“喵。”
趴在腳下的螢慵懶地叫了一聲。
總的來說,心情還算不錯。
北川涼一邊看著窗外飄舞著的雪花一邊將盛滿湯汁的湯匙遞到嘴裡。
讓他有點欣慰的是,鈴音終於沒有再在自己的這一份裡放香菜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校方給予的五千點個人點數,一點點數相當於一元日圓,可以用這個在文化祭的現場進行消費哦,因為結束後也不會進行與現金的兌換,所以努力地花完吧。”
綾小路清隆拿著手機回想起剛才進入到這裡時校方工作人員的話。
他點亮手機的螢幕,機械感十足的頁面中間果然是【5000】的字樣。
“一個棉花糖。”
他向周圍的一位攤主開口說道,對方完全沒有在意綾小路清隆冷淡的神情,頗為興奮地從旁邊的杆子上取下一個已經做好的棉花糖,然後將讀卡機遞了過來。
隨著“叮”的一聲電子音,手機頁面中央的5000變為了4820。
點數,確實在這所學校裡具備著消費力。
綾小路清隆一邊吃著棉花糖一邊思考著。
而且根據剛才的情況來看,這所學校裡的學生似乎對用點數進行結賬的方式相當熟悉,也就是說,他們平時在校園裡,應該就是透過點數進行交易。
畢竟也發現了類似購物中心和便利店的建築。
如果說點數相當於外界的金錢的話,那麼點數的來源是甚麼呢?
是學校的話,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學習成績,之前也在書裡見過根據班級排名進行金錢獎勵的故事。
將這個想法暫且擱置到一邊,綾小路清隆繼續探查著情報。
“花了這麼多個人點數租來的地段果然有用,小孩子全都過來了。”
“嗯嗯,如果順利的話,前四的那一百班級點數應該沒有問題。”
偷聽到了旁邊兩位學生的談話。
從中捕捉到名為【班級點數】的重要字眼。
聽上去是與剛才的【個人點數】相對應的東西。
而且似乎很重要,從兩人喜悅的語氣來分析,【一百】的班級點數似乎不是一個小數目。
如果班級點數和個人點數一樣具備著金錢的效力的話,那麼換算比率應該不會是一比一。
一比十,還是一比一百,一千?
吃完了手裡的棉花糖,綾小路清隆選擇再重新過一遍這條街道,他剛剛在特別大樓的門口處望了一眼,裡面都是店鋪的形式,遠遠不如外面這些露天的攤位好刺探情報。
再次繞回到校門附近的時候,注意到某人的綾小路清隆的瞳孔微微一縮,退後兩步將身形隱藏在周圍的樹後。
他在資料上見過對方的照片。
北川涼。
“鈴音的文化祭速通,開始!”
“這邊建議為了還原,臺詞一句都不要改。”
北川涼在堀北鈴音的身邊,他伸出右手卷著自己的髮梢,語氣深沉:
“即使是我,也有想要自己選擇的東西。”
“我啊,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呢。”
堀北鈴音偏著頭,劉海下露出的眼神帶著殺氣,但是很快就又軟耷耷了下去:
“別鬧了,涼。”
“好吧。”
北川涼拍拍手重新恢復到正常的神態。
“其實確實不用太過緊張,因為學那個傢伙本質上也就是個惡劣的妹控,而且這回他還得指望你幫他呢。”
“其實我覺得涼也是個妹控就是了。”
堀北鈴音嘆了一口氣,不過經過這次的插科打諢,她緊張的心情倒是緩解了不少。
少女一步步堅定地走到撈金魚的攤位前。
此時的攤主還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笑容滿面地給堀北鈴音數好了紙網。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今天就是要速通……
啪。
金魚尾巴濺起的水花砸到了堀北鈴音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