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是怎麼看待偶像的呢?或者說,偶像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呢?”
在與輕井澤惠一同改劇本的晚上,北川涼隨口問了一句。
“喔。”
輕井澤惠思索了一會後回答道:
“是耀眼的存在,會讓人覺得憧憬的人。”
“而且從底邊偶像開始推的話,會有一種養成系的感覺呢,看著對方透過努力一點點地登上更大的舞臺,就好像自己的夢想也一步步地實現了一樣。”
“所以偶像是觀眾的投影嗎?”
“唔,也不能這麼說吧,只是我們習慣於將自己的喜惡投射到舞臺上而已。”
“其實從悲觀的角度上來說,偶像們也是一群可憐又可悲的人吧。”
“但是舞臺上的表演者們最後不都會走向這樣的結局嗎?所以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啦。”
輕井澤惠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一些事情:
“只需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就是最棒的表演。”
“今天也非常感謝大家的到來,回家的時候請注意安全哦。”
“辛苦各位了!”
“之後還有特典會,請購買特典或抽中合照券的各位排好隊稍稍等候一會哦。”
演唱會結束後的現場嘈雜不堪,不同年齡不同階級卻帶著同樣興奮神情的粉絲們興高采烈地向出口的方向走去,也不用顧忌之前是否相識,畢竟來到這裡的人們早就被同一條紐帶牽連在了一起,關於她的每一句討論都是所有人的共同話題。
手裡舉著【隊伍末端】牌子的北川涼很快便收穫了不少的目光,這倒不是說他們認出了北川涼,畢竟他來之前就已經又是兜帽又是口罩將自己的臉遮的嚴嚴實實,再說,戲劇的受眾和偶像的受眾重合度應該相當低才對。
不過北川涼馬上就找到了原因。
問題出在他的衣服上。
與其他的粉絲不同,願意花大價錢購買特典或是去抽合影券再來到這裡排隊的各位不管從哪個方面說都算是不折不扣的單推鐵粉,而這一類粉絲往往更加註重各種奇奇怪怪的細節。
就比如排在北川涼前面的粉絲們就清一色地穿著與普通應援服樣式和圖案都不同,附有【雫】親筆手繪圖畫的限定應援服。
在這種團體的聚落中,身著普普通通的白襯衫的北川涼就好像是白天鵝裡混進了一隻黑天鵝般,實在是太顯眼不過,甚至還能聽到周圍的粉絲嘀嘀咕咕著猜測會不會是其他偶像的推過來搗亂之類的話。
只要北川涼一會稍微做出一點出格的舉動,就會有粉絲們上來正義執行也說不定。
其實真相只是自己家裡唯一一件的限定款應援服弄丟了而已。
北川涼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正常來說的話,如果沒有限定款的應援服,穿著普通款的應援服也行,北川涼事先也有考慮過,但是很快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雖然之前就被坂柳有棲吐槽過這種畫著完全不知名的圖案,醜的不行的應援服居然可以賣到兩萬日圓,也被她嘲笑過自己穿著這一身粉白二色為主基調的應援服的樣子。
但是——
在看到普通款的應援服上用遒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雫醬一生推】後,北川涼終於與過去和解了。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穿著單薄的白襯衫來到了這裡。
一方面是為了和螢影片聊天時能說些對方的現狀和趣事,另一方面也是想親自和雫,不,應該是佐倉愛裡久違地再聊聊。
一邊發著呆一邊等待著隊伍的前進,因為是最後一位而且現場也有著合完照後就請儘快離開不要耽誤其他粉絲的規定,所以等到北川涼排到最前方時,整個場館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以及正笑盈盈地看向他的偶像本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堀北鈴音模擬的影響,北川涼下意識地先去注意了對方的髮型。
偏粉的紅髮總體柔順地垂下,但是卻在兩隻耳朵的上邊部分各紮了一個有些高的馬尾,給人以更俏皮和活潑開朗的印象。
記得第一次和佐倉愛裡見面時,對方是梳著耳下的更低的雙馬尾。
所以髮型的變化從某種程度上確實可以反映出人的心態變化呢。
堀北學前輩,你的理解果然沒有問題。
“涼!”
“非常感謝你今天也能來。”
“嗯。”
北川浩脫下自己的口罩,又將戴著的兜帽取下:
“剛才的表演很出色。”
佐倉愛裡直視著對方漆黑色的瞳孔,突然想起以前在劇團裡實習時學過的,現在都還記得的一句臺詞:
“他是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目的一朵嬌花、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範、舉世注目的中心。”
這是哈姆雷特的戀人奧菲利亞稱讚愛人的詩章,也是佐倉愛裡心目中對飾演哈姆雷特的北川涼本人最好的形容。
“剛才演唱會的時候我也看到涼了哦,還特意給涼做了單獨的動作,涼有注意到嗎?”
佐倉愛裡一口氣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她今天的穿搭是紅白為主色調的制服式演出服,裙襬幾乎是垂到膝蓋,白色的長筒襪將小腿完美地包裹起來,在膝蓋下的兩公分處能看見與肌膚相接處的淺淺的一道勒痕。
“看到了。”
北川涼點點頭,記得是一個比心的動作,甚至還眨了眨右眼。
“涼今天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呢。”
“只是這兩天寫劇本老是熬夜而已。”
“明明涼以前每次演唱會結束後還會和我說半天我哪裡做的不好之類的。”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愛裡已經是相當完美的偶像了。”
佐倉愛裡聽到這話後也是眯著眼睛笑了笑,但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了北川涼的衣服:
“涼今天沒有穿應援服嗎?”
她的精神一下子衰弱了下去,就連頭上翹起的呆毛都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難道是改推別的偶像了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偶像這個圈子不怎麼感興趣,如果不是愛裡我都不會來接觸。”
北川涼搖了搖頭否定道:
“只是出了點意外,那件應援服不小心被我弄丟了。”
“那也是沒辦法……”
佐倉愛裡用右手的食指輕輕地抵著下巴,她低頭思考了一會轉身對一旁的經紀人說道:
“日向姐,麻煩把那個拿出來吧。”
被稱作日向姐的女性經紀人一邊嘆著氣一邊從旁邊的紙箱裡翻找出了一件被包裹在塑膠膜裡的新的應援服,佐倉愛裡將它遞給北川涼說道:
“正好我這裡還剩下幾件準備給工作人員用的,不過也沒有開封,涼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先拿著吧。”
“畢竟剛才可是有不少粉絲因為這個事情一直盯著涼呢。”
“要不要試試看合不合適?”
完全沒有給北川涼反應的時間,佐倉愛裡已經拆開了包裝,拿著應援服在北川涼的胸前比劃來比劃去了。
“行吧。”
北川涼也不好拒絕這種直白的善意,見過了普通款應援服的他再看到這種限定款,原本的牴觸心理都莫名小了很多。
因為時節已經是五月,就穿著一件襯衫的北川涼也就隨便將應援服套上,雖然有些難受,但反正也只是穿一會試試大小和尺碼。
“大小剛好呢。”
佐倉愛裡圍著北川涼轉了一圈後才滿意地點點頭,她回過頭去從桌子上拿了一隻油性筆。
限定版的應援服之所以賣的那麼貴,就是因為會贈送偶像本人的親手簽名。
不過北川涼本人並沒有帶著甚麼可以用來簽名的色紙或者明信片海報之類的紙張,佐倉愛裡拿著筆猶豫了一會:
“要不就簽在應援服上吧。”
她似乎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忍不住又輕笑了一聲:
“哼哼,也能防止涼再粗心大意地把東西給弄丟。”
“隨便你了。”
正準備將身上的應援服脫下來讓佐倉愛裡簽名的北川涼卻發現對方先一步地湊了過來。
“不要動。”
佐倉愛裡左手摁在北川涼的胸口上,右手拿著油性筆在他心口上的那一塊襯衫上開始簽名。
粗糙的筆尖透過衣服傳到肌膚上的觸感有些發癢,鼻尖處略過的香味和從對方手心中傳來的熱量讓北川涼有些僵硬地停在原地。
“TO:涼——雫”
“以後,也請多多關照!”
在做完了這一切後,佐倉愛裡重新抬起頭,她活力滿滿地揮了揮右手。
“以後……也請多多關照。”
北川涼打量著面前這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從第一印象上來看,他並不覺得對方有站立於舞臺之上的能力與天賦。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對方又畏縮般地向後挪了挪身子。
她在害怕與人接觸。
她在害怕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
以及,她在害怕待在人群聚集之處。
佐倉愛裡只來到了劇團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其他人都對她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內向的性格並不可怕,但對方卻內向到了一種乃至交流都有些輕微障礙的程度,對於一個以表演為生的演員來說,這是最致命的缺點。
所以這就是劇團長把這個小姑娘丟到自己身邊的原因嗎。
北川涼蹲下身子靜靜地與對方對視著,不管她的視線躲到何處,又遊離到哪裡,他都緊緊地追隨著。
佐倉愛裡始終沒有閉上眼睛,哪怕她一直在拒絕著和北川涼的視線相接。
這就是證據。
北川涼滿意地站起身,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做出了另外一種截然相反的判斷。
佐倉愛裡絕對有在舞臺上展現自己的能力,只是不一定是戲劇罷了。
在後續與輕井澤惠一起幫忙解開了佐倉愛裡關於身材問題的心結後,北川涼終於是一點點地摸清了佐倉愛裡的本質。
以甜點和耐心作為武器。
佐倉愛裡確實擁有著資質,因為佐倉愛裡即使再孤僻和內向,她都打從心底渴望有人能與她心靈相通。
她想向外傳遞自己的感情,想讓人因為自己而獲得正面的情緒。
這是身為舞臺之上的表演者所必需的特質。
所以後來佐倉愛裡提出自己要當平面偶像時,北川涼其實並不意外,因為他記得在輕井澤惠的模擬中,佐倉愛裡最後選擇的也是這一條路。
因為現實的沉默而選擇在虛擬的網路上隱藏自己的本質,展現出虛假的活潑一面,其實也是一種對問題的逃避。
而且是以最粗暴的方式。
泳裝、COS、穿著帶有暗示性意味的,稍有些澀氣的服裝,去上傳一些賣弄可愛外形的照片。
佐倉愛裡這樣計劃著,不過出於對北川涼的尊重,她選擇在行動前先一步告知了北川涼。
聽起來像是根本沒有辦法理解的事情。
但是在佐倉愛裡看來這卻是完全正常的事情,因為這是她唯一擁有,也唯一值得被誇耀的東西。
“只要有一個粉絲因此而感到開心,我就很滿足了。哪怕一百個批評也會被這一個讚賞所遮擋住。”
佐倉愛裡這樣解釋著自己的行為。
“那為甚麼不選擇直接成為真正的偶像呢?”
北川涼反問她。
被北川涼的問題嚇了一跳,佐倉愛裡連忙擺著手回答道:
“不可能的……我沒有那方面的才能。”
與只需要賣弄外貌的平面偶像不同,佐倉愛裡沒有辦法想象出自己在舞臺上面對著臺下的觀眾唱跳時的景象。
只是稍微在腦海中幻想一下,就感覺會暈倒也說不定。
每次在臺下看著北川涼演出的時候,都會被臺下觀眾的氣勢給嚇到。
“試試看吧,我相信愛裡可以做到。”
但是北川涼那個時候卻朝她伸出了手:
“從今天開始,放棄掉無所謂的戲劇,試試看偶像怎麼樣?”
於是從那天晚上開始,佐倉愛裡不再練習沒有建樹的戲劇,她開始在北川涼的建議下學習歌唱、舞蹈以及最重要的,面對觀眾的勇氣。
在那之後的很多個夜晚,兩個人就在空無一人的劇場進行著練習,一人站立於舞臺之上,一人則在臺下做唯一的觀眾。
像是在自娛自樂一般。
北川涼給佐倉愛裡創造了這麼一個不算大的世界,引來第一束光,然後陪伴著她向前方踏出第一步。
佐倉愛裡在歌唱上具備著出人意料的天賦,但是她一開始卻不敢抬著頭唱歌。
後來北川涼自己找了熒光棒,又練習了一套粉絲打call的動作,每當佐倉愛裡開始歌唱時,他都在下面打著拍子揮舞著熒光棒。
還好這段黑歷史並沒有影像資料流傳。
因為想看著一直冷著臉的北川涼打call的樣子,所以佐倉愛裡慢慢地習慣抬起頭唱歌,學會將目光投向觀眾席。
臺下的觀眾漸漸地從一個變成了兩個,輕井澤惠在某一天發現了兩人的秘密練習後強硬地加了進來。
畢竟按她的說法是她自己也是佐倉愛裡的朋友,能幫上忙一定要幫忙。
在北川涼的引導下,觀眾席間的熒光棒越來越多,劇團裡的演員、後勤、雜務乃至最後連劇團長本人都被他邀請了過來。
但是北川涼始終坐在第一排,他揮舞著手裡的熒光棒引領著全場的節奏。
不過佐倉愛裡卻很清楚其實對方並不是自己的粉絲。
他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給予自己幫助而已。
在佐倉愛裡離開劇團的那個晚上,她對著月亮,對著這個啞巴說了很多話。
【總有一天,要在自己的偶像生涯裡,達成一個目標】
【讓自己成為涼……單推的那個,最喜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