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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七歲的輕井澤惠趴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在專心致志地觀察螞蟻搬家。

  她用手中的樹枝翻開了樹下厚厚的落葉,然後拂去了面上的幾層泥土,下面果然放著一個小皮夾子。

  裡面應該是五萬三千八百元日圓。

  這是她的父親藏在自家庭院裡的私房錢,理論上它應該會在一個月後才被收拾院子的母親發現。

  輕井澤惠嘆著氣將錢包埋的更深了些,大概花了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她才慢慢地接受了自己帶著記憶重生的事實。

  在透過記憶裡的幾個事件確認了真實性後,輕井澤惠一邊用樹枝在地上胡亂地畫著圖形一邊開始思考。

  或許是前世留下了太多的遺憾,現在的輕井澤惠更多的是興奮和激動。

  目前要解決的問題大概有兩個:

  一、自己在日後會經歷嚴重的校園欺凌,也因此塑造出了極其扭曲的性格。

  二、涼現在在哪裡?

  輕井澤惠很確定這裡並不是第一段記憶的世界線,因為她直到現在都沒有接觸過北川涼,更不是他的青梅竹馬。

  如果這裡是第二段記憶的世界線的話,那自己應該會和涼上同一所國中才對。

  可是現在自己才剛上國小。

  雖然就目前為止,輕井澤惠這隻蝴蝶扇動的一下翅膀似乎並沒有改變甚麼,包括父親的私房錢依然藏在這裡的事實。

  但是她仍然迫不及待地想去確認,想去確認北川涼的存在。

  輕井澤惠用樹枝在地面上寫出他的名字。

  或者說,她只是想再看對方一眼。

  輕井澤惠知道北川涼的國小是哪所學校,為了前往記憶中的那所學校,她甚至逃掉了下午的最後一節課。

  她提前守在那所學校的門口,考慮到安全問題,輕井澤惠一直緊緊地貼著學校門口的警衛,看起來像是一個等待著兄長或是姐姐放學的小姑娘。

  但是從來沒有等到。

  許多的小孩子們在放學後都一股腦地衝出了校門,輕井澤惠一個個去觀察他們的臉,但是都沒有找到熟悉的人。

  高年級的,已經有十二三歲的男生和女生間似乎有不少已經有著交往的嫌疑,輕井澤惠總是能看見一對“情侶”紅著臉走在一起,在衣襬和書包的掩護下偷偷牽著手走過從教學樓到門口的這一小截路。

  輕井澤惠莫名地開始想到北川涼以前會不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也和別人交往過,畢竟涼看起來就是很討女孩子喜歡的那種型別。

  她癟著嘴,感覺牙根有點酸酸的。

  在一連等了好幾天,結果逃課的事實被學校發現又報告給家長之後,輕井澤惠才終於停止了這種無謂的舉動。

  或許還沒有到見面的時候。

  輕井澤惠這樣安慰自己,像是刻意地轉移注意力一樣,她開始將生活的重心放到了問題一。

  解決自己日後會遭受的校園欺凌。

  故意示弱博取同情與故意強勢色厲內荏。

  兩種已經實踐過的錯誤方法很快被輕井澤惠否決掉。

  不管是示弱還是裝強,其實本質上都是源自自身的不足,如果可以和涼一樣的話,應該就可以避免掉。

  於是輕井澤惠先開始進行最基礎的身體鍛鍊,她的體能水平在日後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面試中被評價為D,雖然輕井澤惠本身覺得這個評分是比自己的真實情況要低些,但是也確實低不到哪去。

  而班裡體育能力最高的則是堀北鈴音的B+,輕井澤惠聽北川涼說過,這與對方從童年開始就一直的高自律生活習慣息息相關,是積累的成果。

  所以有了重來的機會之後,輕井澤惠也開始認真地重新鍛鍊起自己。

  學習、鍛鍊、人際交往。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四年之後,隨著輕井澤惠升入高年級,班內的校園欺凌也終於開始顯現出眉目。

  因為已經提前準備了很久,也交到了不少的朋友,所以最初的欺凌並沒有落到輕井澤惠的頭上。

  輕井澤惠認識這個被欺凌的女孩子,因為她上一世被人欺凌時,對方並沒有參與,但也並沒有伸出援手,這其實是班裡大多數同學的現狀。

  被推搡至牆角的同學被人圍著辱罵者,而另一邊的同學們卻在悠然自得地翻著課本或是寫著作業,有的嘴裡還哼著歌,腳在桌子下面一晃一晃地打著拍子。

  好像同一個班裡一瞬間分開了兩個世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周圍砌上了牆,將所有的欺凌與被欺凌都劃分到牆外。

  現在,輕井澤惠推開了劃分邊線的那道牆。

  輕井澤惠很清楚,如果袖手旁觀的話,她將依然被囚禁在過去。

  她是最清楚欺凌這個惡果的人,也是親自品嚐又親自將它賦予給他人的壞孩子。

  因為,人的思考無法超越現在的侷限,過去的事物總是會被無限地放大。

  所以才會渴望重來一次的機會,渴望彌補自己的遺憾。

  這是想出風頭嗎?

  不解、憤恨、疑惑、質疑。

  輕井澤惠感受著擋在他人面前承受著的壓力。

  但是她很清楚,比起現在的自己所承受的苦楚,過去的輕井澤惠所感受到的痛苦要沉重的太多了,無法挽回的過去的意義,就是指示著現在的她去行動起來。

  輕井澤惠回味著自己當時看到北川涼擋在自己面前擋下那一刀充滿惡意的刺擊時的場景。

  哪怕現在自己身後站著的並不是涼,但是如果有一天再見到的話,她大概可以能自豪地將這件事情說出來。

  不是以被欺凌者的身份,也不是以欺凌者的身份。

  而是——

  “守護者嗎?”

  面對北川涼有些錯愕的詢問,輕井澤惠只是灑脫地笑笑回答道:

  “嗯,如果讓我來選的話,我比較喜歡《貓》裡面那隻黑白相間的守護者貓。”

  《貓》作為擁有童話色彩的音樂劇,自然少不了正義與邪惡陣營的對撞,中間就有一段的劇情是名為麥卡維提(Macavity)的壞貓綁架了整個部落的老領袖,但是在其他貓咪的幫助下,他的陰謀也被挫敗,在這齣戲裡就有名為蒙克史崔普(Munkustrap)的守護者貓挺身而出與壞貓英勇搏鬥的橋段。

  “但是我記得這個角色似乎沒有獨唱的段落吧。”

  北川涼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貓》的一大特色就是構築了一大批性格鮮明又栩栩如生的貓咪形象,守護者貓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劇情人物,但是與其他擁有獨唱段落來展示自己的貓咪相比,守護者貓只在合唱中登場,和壞貓搏鬥的那一段也只是單純的動作戲。

  “但是我就是很喜歡這個角色鴨。”

  輕井澤惠搖著不安分的小腿,甚至句末還帶上了一句刻意賣萌般的語氣詞。

  她伸了伸懶腰,初具規模的山巒幅度在北川涼的眼前帶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雖然涼是導演,但是演員也擁有自己挑選角色的權利吧。”

  輕井澤惠敲著桌子調侃道,這可是北川涼當年頂撞劇團長的常用句子。

  “我也只是隨便弄弄而已,沒打算多正式。”

  北川涼轉轉手中的鉛筆,他只不過是想要讓堀北鈴音訓練一下《貓》的女主角到時候好幫堀北學臨時頂上而已,結果傳著傳著就變成了戲劇部打算翻拍《貓》的言之鑿鑿的流言。

  再加上有學生會的成員實錘了戲劇部的北川涼部長曾經提交過相關的申請,流言的真實性一下子便又增加了幾分,北川涼甚至還收到了學校理事長的勉勵。

  明明最早只是想找個正當理由把螢合法地帶到學校裡讓人幫忙養著而已。

  愁眉苦臉地嘆了一口氣,北川涼想了想開口說道:

  “但是守護者貓的扮相是黑白相間,惠的髮色有點太顯眼了。”

  “到時候可以綁起來。”

  輕井澤惠搖了搖自己的腦袋,也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故意,長長的單馬尾直接甩到了北川涼的臉上。

  “也行吧。”

  北川涼揉了揉鼻子,有非常明顯的洗髮水香味,大概是柑橘味。

  “其實我覺得這個角色的表演相比於服化道方面,演員本身的演技應該更重要吧。”

  輕井澤惠一邊說著一邊解下自己的髮圈,蜂蜜色的長髮便柔順地披在肩頭,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髮型改變,卻好像憑空多出了幾分溫婉的氣質一般。

  “我很喜歡這種對待同伴友善,對待敵人嚴酷,同時在危險前又能挺身而出保護他人的角色。”

  【是我以前曾經憧憬過的自己】

  她在心底默默地補充了一句。

  “所以才會被人叫做守護者貓。”

  北川涼只稍一思索就清楚了輕井澤惠的心思,在對方的第一次模擬中,輕井澤惠為了留住自己不惜可以編造和誇大她本人受欺凌的程度,希望得到完全的寄生,只是在最後選擇了放手。

  而在對方的第二次模擬中,輕井澤惠則是在自己的一步步設計中努力成長為了一個被製造出的強大的自我,哪怕最後獲得了通關,其實也並不能說輕井澤惠的人生就因此徹底改變。

  因為這兩次模擬中,她所扮演的本質上都是一種被守護的,提線木偶般的角色,或許比起完全沒有作用的寄生蟲要好些,但也相當有限。

  “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劇院時候的見面嗎?”

  北川涼突兀提出的話題讓輕井澤惠愣了愣,但她很快便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

  “哈……”

  輕微的嘆息,卻奇蹟般地傳到了全場每個觀眾的耳中。

  “雖然是血親,但你我並非同類呢。”

  【是——涼!】

  輕井澤惠看到那個在舞臺上的熟悉身影后,在短暫的驚喜之後,她突然莫名地落下淚來。

  即使在妝容下卻依然熟悉的眉眼、嘴巴、鼻子以及說話的語氣和嘆氣的方式。

  她簡直有第一時間衝上那個舞臺上的極端想法。

  還好因為觀眾席的燈光較暗,父母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輕井澤惠便用手把眼淚擦掉了。

  輕井澤惠在之前也有想過會不會這次的世界根本就沒有北川涼,或者說他們不會再相遇。

  但是她還是等到了,也看到了。

  涼的眼睛還是如同曾經無數次對視時所看到的那樣漆黑而深邃,像是一潭幽深的水。

  但是輕井澤惠只能在其中找到安心的感覺。

  她強壓下了自己的衝動,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

  隨著故事的高潮到來,中了毒劍的哈姆雷特正在進行最後的復仇,舞臺上的他強迫著國王喝下毒酒,他的眼中閃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怨恨的光芒,渾然讓人忘了之前風度翩翩的王子模樣,此刻的他就是一個單純的復仇的厲鬼:

  “去罷,你這個亂倫、殺人、殘虐無道的丹麥王!”

  那是看不到絲毫感情的,赤裸裸的屬於蠻荒的野獸的眼神。

  “真厲害的演技。”

  旁邊的父親不自覺地稱讚了一句,但輕井澤惠卻只是呆呆地看著狀若瘋狂的哈姆雷特。

  “尾隨我的母親去罷!”

  他的嗓子暗啞著發出咆哮。

  輕井澤惠並不瞭解戲劇,但她也能猜到一個孩子作為童星在舞臺上呈現出這樣的表演要付出怎樣的努力。

  於是在戲劇結束後,她纏著父親買了用於獻給演員的花束。

  “涼!今天的表演非常出色!”

  輕井澤惠已經擦乾了眼淚,她在北川涼的面前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謝謝您的讚賞,我會繼續努力的。”

  這是他們之間這一次的第一回對話,在短暫的猶豫後,輕井澤惠聽到了北川涼的下一句話。

  “感謝各位今天來觀賞本次的戲劇,下一次的公演預定是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俄狄浦斯王》。”

  “其中曾提過德爾斐神廟的神諭,在此送給大家,也用以自勉。”

  “γνθζαην——認識自己。”

  聽起來像是用於宣傳的廣告,但是輕井澤惠卻第一時間明白了這是對方送給自己的話。

  因為北川涼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他記得。

  輕井澤惠在這一刻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地“重生”了。

  於是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我也想和涼一樣成為戲劇演員!”

  “劇團長劇團長,你們還收學徒嗎?”

  “其實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想到惠會加入到劇團,更沒想到惠堅持的時間會比我這個半吊子還長。”

  “如果涼是半吊子的話,那這個世界上應該就沒有幾個專業的戲劇演員了。”

  輕井澤惠捂著嘴輕輕笑著。

  “劇本和演員的事情明天再弄也不著急,早點休息吧。”

  看了看手機,上面的時間已經是接近深夜的十一點,輕井澤惠一邊換著鞋子打算離開一邊囑咐道。

  “知道了。”

  “我十二點的時候會打電話過來檢查哦。”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因為涼有些時候確實會讓人不放心,比如上次。”

  輕井澤惠擺了擺手,她剛準備帶上北川家的房門離開。

  但是北川涼卻踏踏踏地踩著拖鞋走了過來,他有些不放心地說道:

  “這麼晚了,要不就在我這裡對付一晚上吧,螢的房間還空著,就和你爸媽說在劇團那裡過夜。”

  “好吧。”

  輕井澤惠點了點頭,重新走進北川家。

  然後……

  兩個人愉快地寫了一整個通宵的劇本。

  “困死了——”

  輕井澤惠絲毫沒有風度地往床上一倒,這裡是螢的房間,雖然螢正在國外接受治療,但是房間收拾的還算勤快,住人也沒有問題。

  床頭還貼著北川涼的戲劇宣傳海報。

  “超爆炸新星——演技大好評!”

  “領銜主演:

  麥克白——北川涼,麥克白夫人——輕井澤惠”

  輕井澤惠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真是……感覺過了好久呢】

  只是還需要成長,要成長到能夠守護涼的程度。

  但是現在的話,就先這麼,陪伴著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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