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學古井無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震動的神色,他看著在自己面前的堀北鈴音說道:
“你變了啊,鈴音。”
看到妹妹的改變而感到安心的哥哥,輕輕地這麼說道。
“其實我也有想過,鈴音會不會在得到訊息後又擅自地剃掉自己的長髮,在我的面前試圖展現出成長的姿態。”
“哥哥難道會覺得我是這麼想的嗎?”
“因為鈴音過去一直是做著這樣的判斷。”
堀北學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所以我才會欣喜於見到你現在的樣子,你變回了最開始的鈴音。”
“不——這樣擅自下定論也是不對的。”
“一年,不對……應該只是半年多,鈴音在做些甚麼呢?”
堀北鈴音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慢慢地回答哥哥的問題。
雖然聽起來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間熟悉的寒暄,彼此詢問著各自在分開的時間裡都在忙些甚麼,但是堀北學顯然不是單純的這個意思。
他將目光瞥向靠在牆角的北川涼,鈴音的改變應該與這個人有關才對。
“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當了一次學校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做過甜品店門口的皮套吉祥物……”
下意識地想起來的全部都是這幾個月的事情,堀北鈴音抿著嘴唇,語言有些混亂。
但堀北學只是一邊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她,一邊等待她組織好語言。
“嘗試了很多以前沒有想過,也沒有試過的事情。”
沒有辦法一口氣說出來,如果讓堀北鈴音給自己過去的這半年裡選擇一個關鍵詞的話,應該就是【嘗試】。
就像是在命運的轉折口看到了無數條延伸出去的道路一樣,想要去找到自己的那條。
“但是,只有這件事我可以明確地說出來。之前的我……一直,一直只是追隨著哥哥的背影。但是,那樣的我,已經不在這裡了。”
只想著哥哥的事情,只為了哥哥而生活至今的堀北鈴音。
學習也好運動也罷,全都是為了得到哥哥的認可。
“雖然不知道會去哪裡,但是面前有很多路已經展開了。”
“這樣嗎?”
堀北學輕笑了一聲,他讚許地看向堀北鈴音:
“從這個方面來看的話,鈴音比我都要出色。”
“欸?”
堀北鈴音露出愕然的神色,這應該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聽到來自堀北學的,這樣直接的稱讚。
“因為我直到現在,也不過是和鈴音你抱著一樣的想法。”
“一路走下來,其實我的心裡也只不過是有一個模糊的目標——成為優秀的人,但自己卻沒有決定最後的終點站。”
“或者說,沒有找到我想去的地方。”
“政治家、醫生、研究人員、教師……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最終想要去做甚麼。”
堀北學第一次向堀北鈴音敞開了心扉,堀北鈴音靜靜地聆聽著。
“所以我才會對鈴音你將我作為永遠的目標和終點站而感到困惑,這就像是追逐著沒有目的地的火車頭一樣,除了會讓自己感到疲倦外沒有任何意義。”
“從小到大我都是隻是淡淡地完成別人給自己的準備的課題,度過每一天。”
“後來家裡人希望我可以去作為一個【榜樣】,去作為一個【楷模】,那個時候的我深信這才是正確的,心中從未有過懷疑。”
“我犯了和鈴音一樣的錯誤,擅自地根據他人的想法主動地給自己定性,將自己壓制在狹小的空間裡。”
“所以我才會覺得現在的鈴音在這個方面上來說比我更強,因為十四歲時的我根本還沒有過這種想法。”
“【嘗試】,不,或者說是【開闢】的想法。”
堀北學用手撫摸著堀北鈴音的頭,伴隨著親暱的動作一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期盼:
“所以鈴音一定會變得比我更加強大,也更加溫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確實是親生的兄妹。
北川涼遠遠地打量著堀北學和堀北鈴音。
其實他比堀北鈴音還要了解堀北學一些,雖然堀北鈴音自己在人際交往方面差勁到了極點,但是堀北學在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就讀期間也是一個人際關係苦手,不過這也與他的做事風格有關就是了。
北川涼還記得堀北學自己說過不會刻意去結識交心的朋友,如果不是橘茜花了整整三年時間讓他這棵老樹開了花,說不定最後連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找不到。
不過這兩人也不像是友情就是了。
而且堀北學雖然號稱是東京高度育成中學最優秀的一屆學生會會長,但是值得信賴的親信其實就只有橘茜一個人,畢業前看重的後輩又是桐山那種牆頭草。
北川涼和堀北學打交道已經有兩次模擬了,其中一次堀北學還是他的好友,因此他更明白堀北學從來都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堀北鈴音追尋的也只是一個自己編織而出的幻影。
所以他還是很樂意看見堀北學和堀北鈴音彼此敞開心扉痛痛快快地聊上一場的。
“鈴音,一年半後,我會在正門外等你。”
“我很期待那個時候。”
堀北學扶著妹妹的肩膀,與堀北鈴音互相注視著對方的臉龐。
而堀北鈴音也用力地點點頭,她同樣做出了承諾:
“我會來到這裡的,但並不是為了追上哥哥,而是為了展現更好的自己。”
堀北學和堀北鈴音都明白,在今天的文化祭之後,兄妹兩人的下次見面或許就是堀北鈴音進入到這所東京高度育成中學的那天了,所以像是想要把現在的堀北鈴音的樣子深深地印刻在腦海中一樣,堀北學看著妹妹的瞳孔露出了笑臉。
他並不是個從來都不展露笑容的男人。
但是,這也是堀北鈴音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溫柔的笑容。
北川涼待在陰影中笑了笑。
他全程都沒有參與進去,更沒有說上一句話,這也是刻意為之。
自己絕對不能過分插手堀北鈴音的人生。
不過阻礙堀北鈴音成長的事物,現在已經全部被移除了。
從今往後,鈴音應該會朝向前方永不停歇地走下去吧。
雖然不知道她最終選擇的道路,但是一定比之前要好。
北川涼不動聲色地從走廊的另一端離開,他插著兜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
他原本打算的是看著堀北鈴音度過這一次的模擬,但是最近發生的另外一件事情卻讓他的思緒有些動搖。
牆壁上貼著一年A班的文化祭表演宣傳海報。
上面謄抄著一段歌詞:
【Daylight,
拂曉,我必須等待陽光
ustn"tgivein
我必須考慮新的生活,我不能退縮
,too
當黎明來到時,今晚也將成為回憶
,willbegin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這是名曲《回憶》的唱段,北川涼第一時間就辨認了出來。
它出自世界上最偉大的音樂劇之一。
《貓》。
北川涼回頭看向已經有些距離的堀北鈴音,他輕聲哼著《回憶》的最後一句:
“You"”
【你將會明白幸福的含義,看,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猶豫了一會,北川涼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堀北學原本還打算和堀北鈴音再多聊一會,但是匆匆忙忙從教室裡出來的橘茜一臉焦急地打斷了兩人的交流,因為剛才聽到了面前的這個女孩子是堀北學的親妹妹,又是學校的來賓,所以也沒有避開的意思,徑直對著堀北學開口道:
“出問題了,藤卷和天原到現在還沒有來,而且部分表演用的道具也出現了缺失和被毀壞的痕跡。”
“甚麼?”
堀北學立刻恢復到了平日裡作為一年A班領導者的模式,一旁的堀北鈴音也識趣地退後一步,眨著眼睛有些好奇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
從剛剛進這所學校時她就有些注意到了,這所學校的火藥味似乎相當濃,明明只是一次文化祭,但是各個班級卻都是卯足了勁的樣子,甚至彼此之間爭搶顧客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好像讓人感覺他們把今天的文化祭看的特別重要的樣子。
“手機也聯絡不上嗎?那就先和班導取得聯絡,讓他去調附近的監控,道具方面先看看能不能臨時買到可替代的同類,可以修繕的儘量修繕,到時候讓燈光師注意遮掩。”
迅速進入狀態的堀北學有條不紊地釋出指令,但是從他緊鎖的眉頭來看,事態似乎並不太樂觀。
藤卷作為一年A班的二把手,在這次的表演中也是出演主角的位置,而天原則是負責所有樂器和背景音樂,甚至她本人還會一手相當漂亮的鋼琴,並且特意準備了一首原創曲。
如果說這兩個人不能及時找到的話,那今天一年A班的表演就根本沒辦法進行。
堀北學走到視窗往下看了一眼,文化祭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速度再慢的來賓們也基本上逛到了特別大樓的二樓,也就是說哪怕三樓再冷清,過個十幾分鐘的話,也絕對會湧上來不少來賓。
“是,我這就去聯絡班導。”
橘茜連忙用手機開始聯絡自己班級的班導,因為文化祭的規則裡,班導作為校方人員同樣擁有著一萬的消費點數,但是不允許在本年級的店鋪中進行消費,因此橘茜他們也不知道班導到底逛到了哪裡。
一年B班的石倉靠在自己班級場地的門口眯著眼打量著陡然開始行動起來的一年A班,他將地點選在三樓的原因就有秘密監視的意思在,看這個情況,一年C班和一年D班應該是已經出手了。
作為三個班級聯合的第一次作戰,他們也是處心積慮了許久,最終確定由一年D班進行綁人,一年C班負責破壞,一年B班負責監視和輿論攻勢。
由同為三樓的石倉出手,向來往的客人宣揚一年A班準備工作的失誤,即使一年A班找到了丟失的演員,重新修補好了道具,到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來賓再想去他們的場地了。
雖然手段確實卑鄙了些,但是在這所實力至上主義的學校,如果不是A班,就意味著一無所有。
石倉垂下了眼簾,作為最接近A班的B班,他必須要帶領班上的同學衝上去。
正在思考著的石倉注意到了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北川涼,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對方和他的女伴分開了來,但是想著一筆生意也是生意的石倉迅速迎上前去:
“同學要來試試看我們的音樂會嗎?鑑於同學是今天的第一位顧客,費用可以給您減半,同時本店還與樓下的女僕咖啡店有相關聯動,馬上就要到中午了,持本店音樂會的門票前往可以享受到八折的優惠哦。”
北川涼朝他舉了舉手裡的手機示意自己還在和人通話,一旁的石倉這才注意到因為自己太過激動居然沒發現對方正在打電話的事實,一時間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嗯,我知道。”
“好的,不用解釋的,反正現在的事實就是這樣。”
北川涼避開了這個路人,他走到一旁的牆角。
“有棲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嗯,如果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會帶著她好好逛一次文化祭的。”
“沒必要道歉,我很喜歡妹妹。”
“我會去看有棲的,掛了。”
石倉見著北川涼收下手機,立刻打算再次展開推銷,但是沒想到北川涼頭也沒回地直接走下了樓。
他看著北川涼的背影,突然發現剛才從對方的手機裡聽到的那個聲音好像有點耳熟。
怎麼感覺有點像是在開學典禮上聽過的,那位理事長的聲音。
在旁邊基本上聽完了全部事態的堀北鈴音大致明白了現在的情況,她有些疑惑地問道:
“哥哥不是也會鋼琴嗎?既然有樂譜的話,那麼應該沒問題吧。”
“……”
堀北學回過頭去,他沉默了一會後說道:
“我並沒有學習過鋼琴。”
“欸?可是涼明明說過……”
堀北鈴音愣了愣,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原本一直站在那裡的少年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