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
各班已經選好的執行委員在這裡吵吵嚷嚷,會議還沒開始前的短暫時間,相熟的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但是幾乎每一個圈子在討論的幾乎都是一個話題。
堀北鈴音為甚麼會在這裡?
但是他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推理出一個結果,隨著會議開始時間的臨近,坐在桌子首位的學生會長也是開始點名。
“二年一班,執行委員櫛田桔梗。”
“到。”
“二年二班,執行委員,堀北鈴音。”
“……到。”
“好的。下一個,二年三班……”
當上執行委員的過程比堀北鈴音想象的還要順利,就連班上平日裡總是對她冷眼相待的女生們也爽快地投了贊成票,班主任似乎也對堀北鈴音的能力信任有加,直到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堀北鈴音才有些後知後覺地安下心來。
“這樣就全部到齊了,我們第一次的會議現在開始,各班執行委員請做好記錄。”
敲了敲桌子,學生會長開始照著學校分發下來的通知單進行任務分配和說明。
堀北鈴音迅速集中注意力,執行委員承擔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向班上同學傳達文化祭的具體資訊,事實上,要把幾個小時的會議內容完完本本地整理傳遞給每位同學也是一項挺難的事情,起碼要具備一定的提取重點與歸納總結的能力。
不過。
這也太……
雙腿有些發軟地從座位上起身,看著幾乎被記得滿滿當當的筆記本,即使是這幾個星期來受過特訓的堀北鈴音也不禁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她現在大致瞭解了一部分班裡的同學不和她競爭這個執行委員職位的原因了。
雖然本屆的學生會長作為整個文化祭的執行委員長已經無可挑剔,語言和指令都足夠精煉,但會議的總時長還是不可避免地來到了兩個小時。
換而言之,事情的真相就是——
“為甚麼一個區區國中的文化祭這麼麻煩啊,怎麼會有這麼多工……”
旁邊的另外一個班執行委員已經發出了哀嚎。
“大致是因為文化祭是要對外開放吧,到時候還會有國小的畢業生過來參觀決定要不要報考,所以學校當然會在意了。”
另一個學生也是安慰她。
堀北鈴音瞥了一眼,似乎是隔壁班上的女生,名字應該是櫛田桔梗。
注意到了堀北鈴音的目光,櫛田桔梗也是微笑著揮了揮手,主動走上前搭話道:
“是堀北同學吧,很高興和你一起擔任執行委員。”
如果對方上來就是一句“堀北同學為甚麼會在這裡”的話,堀北鈴音估計都懶得回答一句掉頭就走,但是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也就只能勉強答應道:
“是呢。”
與堀北鈴音類似的是,櫛田桔梗也是極為認真地做好了一筆記本的會議記錄,她倒是已經進入了角色,鉛筆抵著鼻尖,盯著筆記本上的內容開口說道:
“這次我們二年級是作為一個整體來籌劃的,所以要不要再把職責細分一下?”
就在堀北鈴音還沒反應過來時,旁邊其他幾個班的執行委員已經是答應了下來,這個叫做櫛田桔梗的女生似乎比堀北鈴音想象的還要在同年級之間有聲望。
仔細想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參加這種團體性質的會議。
堀北鈴音微微愣了愣神,等她反應回來時,櫛田桔梗已經在笑盈盈地給她,或者說給她身後的班級制定任務了。
“堀北同學就負責年級的宣傳工作吧,大致是製作宣傳海報、網站、橫幅等等。”
完全被壓制了。
堀北鈴音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輿情的壓力,當櫛田桔梗開口時,周圍其他班的所有代表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她。
“如果堀北同學感到為難的話,選擇其他的工作也可以,但是這樣一來大家的職責都要變一變呢。”
櫛田桔梗正在嫻熟地操縱著這裡的氛圍。
如果是以前的堀北鈴音,估計會直接和她頂撞起來吧,然後被群起而攻之,最後在輿論的壓力下丟掉這個執行委員的職位。
所以現在的堀北鈴音只是點了點頭,她答應了下來。
堀北鈴音想起昨天晚上北川涼對自己說的話,她不會輸給堀北學,至少不能以這種灰溜溜的方式輸掉。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麻煩各位了。”
櫛田桔梗拍著手掌輕笑道,堀北鈴音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並不喜歡這種性格,也不想成為這種性格,但是就像北川涼說的那樣。
堀北鈴音至少需要學會理解,不管是用於吸收還是對抗。
北川涼說這些都是為了超越堀北學所必須的準備。
所以就這樣試試看吧。
不過堀北鈴音心態的崩潰比想象中來的還要快上一些。
“那麼,情況就是這樣,關於本班的宣傳畫和橫幅標語有想法的同學可以匿名發到我的郵箱,也可以直接找我。同時有意願當志願者的也可以到我這裡去報名。根據安排我們負責的應該是主教學樓右側的區域,衛生情況也要注意,值日生在這段時期內可以多安排幾個人……”
“同時如果班裡有繪畫基礎或是文字功底的,這次文化祭也需要多多勞心。”
“以上。”
根據自己整理出來的會議記錄,堀北鈴音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板書,花了足足半小時才說完各項安排。
但是班裡的學生們卻突然沉默了,完全沒有一個人做出回應,他們像是看完了一場獨角戲的觀眾一樣,眼底有一點細若遊絲的冷。
“大家要配合好執行委員的工作啊。”
旁邊的班主任似乎也覺得這個氣氛太過於僵硬以及尷尬了,於是站出來插了一句嘴。
他似乎還想說更多,但是堀北鈴音居然先一步地下了講臺,讓班主任的話硬生生地卡死在了喉嚨裡面。
班主任只能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堀北鈴音收到的第一項任務是收集本年級各班的宣傳畫設計。
於是她在放學後第一次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隔壁三班的教室門口,櫛田桔梗所在的一班早就先一步地把東西給交了上來,堀北鈴音雖然知道這也是櫛田桔梗的手段之一,但是心裡確實是舒服不少。
堀北鈴音有些理解對方的人際關係為甚麼如此龐大了。
不管櫛田桔梗抱持的是甚麼樣的想法和初衷,但是不得不承認,和對方交流是一件舒心的事情,這個女生像是天生就知道每個人的癢點在哪裡一樣。
或許這也是一種天賦。
一邊想著的堀北鈴音見到了已經等在三班門口的執行委員,對方也是直接走上前來問道:
“是要宣傳畫設計建議的吧。”
堀北鈴音點了點頭,那位同學也就翻開三四張小紙條,一個一個念起來:
“首先,要能體現出帥氣。”
“帥氣。”
冷著臉的堀北鈴音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兩個字。
“然後呢,線條要柔和一點,打光也是,要暖色調,注意了啊。”
“……”
堀北鈴音沉默了一下,雖然覺得這或許與上一條要求有衝突,但是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先記了下來。
“嗯嗯,還有還有,最好把我們二年二班這四個字巧妙地融合進宣傳畫,不能太生硬,但是又不能太隱蔽,最好讓人一眼看出來這四個字,千萬不要抽象。”
“還有嗎。”
堀北鈴音幾乎快把鉛筆尖摁碎在紙上。
“沒了,就這些,拜託了啊,我先走了。”
唸完了紙條上的內容,那人也是非常光棍地轉頭就走。
堀北鈴音強忍著怒氣向下一個班級走去。
“嗯……沒有甚麼特別想要的元素,你們看著做就行。”
二年四班的代表是個女生,她剔著指甲,好像不怎麼在意這方面的事情。
“看著做?總要有個主題吧。”
堀北鈴音感受到了人種的多樣性。
“啊?主題,我想想,開開心心怎麼樣?”
“這種事情不應該找我商量。”
“唉呀,隨便,隨便就行了,你自己定就行,我急著回家呢,拜拜了。”
望著一溜小跑消失在視野中的女生,堀北鈴音扯了扯嘴角。
與人交往,果然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宣傳畫的設計是吧,我們班早就商量好了,尺寸大一點,對對對,要那種大的。”
“然後,這是我們班報上去的舞臺劇專案,下面是演員的照片,你就給他們設計個卡通形象,要看的出來的,不要版,不要二頭身,正常比例就行,排成一排,上面寫二年五班這四個大字就行,字型的話就標準的那種就行,加黑!加粗!記住了啊,然後用熱血點的背景,記得打外發光,外發光知道嗎,就是周圍有光圈的那個特效……”
“想法這麼成熟的話,要不你們班自己把它做了?”
堀北鈴音語氣有些不爽。
“啊?你們美術宣傳不就是搞這個的嗎,堀北鈴音是吧,我記得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嘛,放心,我們相信你的能力,這麼複雜,我們班也整不出來。”
所以說為甚麼這麼擅自地把成績好等同於能力強。
……不對,好像之前的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堀北鈴音嘆了一口氣,語氣都有些虛弱:
“就這麼多是吧。”
“嗯嗯,總之辛苦了。”
抱著記滿亂七八糟意見的筆記本走出校門,堀北鈴音居然少見地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不過總算是當上了班裡的執行委員,回家裡也有個交代。
因為耽擱的時間太久,甚至於天都有些黑了,畢竟已經快到冬天,白晝的時間也在一天天地變短。
不過好訊息是每天的晚飯並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了。
想到回到家後可以交完差吃上北川涼的料理,堀北鈴音的腳步都不禁加快了幾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北川涼除了可以靠臉養活自己之外,靠著那手廚藝應該也足夠了。
“涼,執行委員……”
堀北鈴音一路火急火燎地回到家裡,剛拿出鑰匙開啟房門準備說話,就聽見了屋內傳出的悅耳的鋼琴聲,是北川涼昨天教過自己的《致愛麗絲》。
這首由貝多芬創作的經典曲目事實上只是一首單樂章的短曲,時長也不過幾分鐘,因此就連堀北鈴音也只是花了一個晚上就勉強可以上手。
但是在聽到北川涼親自奏響這曲經典樂章後,堀北鈴音才第一次體會到了鋼琴的魅力。
平日裡北川涼只是偶爾不耐煩地站在堀北鈴音的身後去輕描淡寫地彈上幾個鍵,這應該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本人親自坐在那裡演奏一整首曲子。
少年清冷的影子被燈光映在了雪白的牆壁上,像是月光下的一截寒枝。
白皙而靈活的手指上,圓潤而修剪整齊的指甲蓋在白熾燈下散發出白潤的光澤,這是一雙很好看的修長的手掌,彷彿天生就是在這黑白色的琴鍵上起舞的手掌。
一曲終了,堀北鈴音才傻愣愣地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打算開口,將心底的稱讚說出口去:
“涼,這首致……”
但是有人的動作比她還要快。
從房間的另一角里傳來的小小的鼓掌聲,堀北鈴音這才發現家裡居然還存在著另一名女生。
從她身著的制服款式上來看,她應該是和自己同齡的學生。但是從制服的袖口中窺見的小臂以及百褶裙中飛躍而出的雙足卻纖細到讓人有些擔憂,是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壞掉的危險程度。
女孩子的發育本來就要早於男孩子,可是卻很難在對方的身上窺見到她進入第二性徵時期的證據,距離成熟女性仍有一段遙遠距離的身軀甚至看起來更像是小學生,如人偶般的雪白肌膚與深紫色的瞳孔,再加上超現實的銀白色髮絲,有時甚至會讓人產生她並非真實存在的人類的錯覺。
“鈴音回來了嗎?”
北川涼似乎一點都沒有慌張的意思,明明帶了一個陌生的女孩子回到了寄宿的家裡。
“這位是坂柳有棲。”
坂柳有棲——
堀北鈴音一瞬間就聽出了這個借字。
Arisu的發音與Alice幾乎是一模一樣。
“你好,我是坂柳有棲。”
她笑眯眯地向堀北鈴音伸出手去,少女的笑顏十分可愛且空靈,讓人懷疑或許甚麼時候她就要追著某隻帶著懷錶會說話的兔子跳進洞裡去。
《致愛麗絲》。
致愛麗絲。
堀北鈴音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用力地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