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學,自己的哥哥,是一個天才。
從堀北鈴音記事開始,周圍的人們就不斷地在說著這些話,大她兩歲的兄長堀北學無論甚麼事情都能做的到,他很快就成為了榜樣般的人物。
於是很快堀北鈴音也逐漸意識到了這點,她像一個剛剃度的小和尚一樣,敲著木魚念著經文,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堀北學,她的兄長,是一個天才。
她是天才的妹妹。
這個觀念如同一塊夯實的地基磚一樣被砌進了堀北鈴音的體內。
但是堀北鈴音和堀北學的接觸並不多,對方似乎在有意避開她一樣,很早就獨身前往外地進行學業,兩個人只偶爾地在家庭聚餐時說上幾句話。
“我喜歡長髮。”
雖然已經差不多忘了這個話題的由頭是甚麼,但是堀北學的這句話卻一直深深地印刻進了堀北鈴音的腦海。
堀北鈴音覺得自己一瞬間突然開竅了,既然大家都認可著天才般的哥哥,那自己只要模仿著哥哥的一舉一動,以對方的喜好和觀念作為自己人生的準則。
哥哥是正確的,那追隨著哥哥的自己就不會錯誤。
堀北鈴音開始蓄長髮,她似乎天生就是長髮的胚子,不過直到漆黑的秀髮及腰,堀北學都沒有親眼見過一次。
“鈴音,你快點哦,還有五分鐘。”
堀北鈴音對著鏡子打理著自己的長髮,雖然女孩子們常常會豔羨這樣的一頭長髮,但是每天早晨的梳理和保養實在是麻煩至極,哪怕是已經十分熟練的堀北鈴音在聽到門外北川涼的催促聲時也不由得有些心煩。
但是她不好說甚麼,因為日程表上的每一項都是他們兩個人一起定下來的內容。
鋼琴、料理、合氣道……
每一項特訓都是一塊磚石,只需要把它們疊起來,往高處壘成臺階,堀北鈴音就可以踩著它們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直到追上堀北學的步伐。
堀北鈴音整理好自己的劉海,鏡子中的少女偏了偏頭,秀麗的長髮微微搖晃著,展現出最青春的躍動,不過事實上她自己並不是特別在意這一切,這一頭長髮本質上和她學習的那些科目與技能沒有甚麼區別。
不熱愛也不討厭,就像是機械地塞進儲蓄罐裡的那一枚枚硬幣。
“你的便當,午休時記得睡好一點,下午有合氣道的課程。”
北川涼將已經打包好的便當盒遞給堀北鈴音,他催促著堀北鈴音前往學校。
其實堀北鈴音自己也有些好奇北川涼平日裡不去上學到底是在做些甚麼,但是這些和她並沒有甚麼關係,偶爾拐彎抹角地問上兩句後也會被他給堵回來。
“一路順利,拜拜。”
“今天的髮型很好看。”
北川涼半開著門向已經換好鞋子的堀北鈴音招手,堀北鈴音其實也不知道她今天的髮型和以前有甚麼區別,所以她疑惑地點了點頭。
讓她有些驚詫的是,在聽到北川涼的稱讚後,自己的心裡居然劃過了一絲又輕又細的喜悅,像一把鋒利的刀,但是隻劃開了面板最表面的角質層,不痛,也沒有出血。
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堀北鈴音並沒有參加甚麼社團,班裡的同學們除了歸家社的幾位還在懶懶散散地閒聊著收拾書包,剩下的學生們早就各自散開,在走廊裡重新以【熟人】【朋友】【社團成員】的形式再次匯聚成團。
堀北鈴音一個人擠在這些圈子裡,像是唯獨被漏出去的那個,放學後的校園裡到處都是學生與腳踏車的車輪,她挺著筆直的背,從這一片暮色裡,從這些人群裡向校外走去。
“出來的有點慢。”
但是今天堀北鈴音第一次被人搭了話,北川涼就站在校門旁,他倚靠在一棵樹下,向堀北鈴音的方向招手。
堀北鈴音腳步頓了頓,但是還是往北川涼的方向走去,她第一眼就看見了對方手裡拿著的一小沓名片和紙條,上面似乎寫著一串數字,像是聯絡方式。
“涼天天在家無所事事,就是靠這些獲得收入嗎?”
“詆譭哥哥可是不允許的,即使是表兄也不可以。”
北川涼隨手將手裡各式各樣的由星探、女學生,甚至是學生家長遞來的名片紙條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走吧,趕緊回家,今天的課程很辛苦的。”
堀北鈴音看著湊近要伸手拿過她手裡書包的北川涼,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
“……我一個人就可以。”
她已經注意到了不少的目光匯聚到了這裡,畢竟北川涼長了一張完全可以只靠這個就養活自己的臉,堀北鈴音感覺芒刺在背。
甚至有預感明天就可以在班裡聽到各種流言蜚語。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堀北鈴音很清楚班裡的同學對自己的態度,無非是人對優秀的本能嫉妒,他們憎惡的並不是自己這個個體,只是她身上代表著的才能和優秀的符號。
畢竟人類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踐踏更下賤的東西以及將上層的東西給拉下來而已。
“走吧。”
堀北鈴音揚起自己的小臉。
“好了,今天的合氣道課程到此結束。”
北川涼拍了拍手,站在他對面的堀北鈴音在聽見這話後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也是終於鬆懈了下來,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疲倦感瞬間吞沒了她,整個人幾乎要差點倒在地上。
“先去泡一個澡吧,這個時間我會做好飯,然後洗完澡後正好吃飯,吃完飯刷兩套卷子,卷子做完後練一下茶道,睡前彈一遍琴,然後自己做好明天的便當睡覺。”
但是北川涼並沒有一點上來攙扶或是關切的意思,他如同一個刻板的教官一樣輕描淡寫地給堀北鈴音定下了今天剩餘的課程。
“呼。”
堀北鈴音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都有些酸脹,在剛才的對練中,她深刻感受到了自己與對方之間的差距。
但是據北川涼的說法,堀北學的格鬥技巧比他還要厲害。
“努力吧。”
“畢竟這才是學想要的妹妹。”
“等鈴音甚麼時候有成長的話,我可以帶你進到東京高度育成中學裡去哦。”
北川涼在離開房間前這樣說道。
“東京高度育成中學不是全封閉的管理模式嗎?”
堀北鈴音愣了愣,她有些疑惑地問道。
“今年的十一月,東京高度育成中學將舉辦文化祭,到時候會放開一點限制。”
北川涼隨意地擺了擺手:
“當然,還需要鈴音努力才行。”
“畢竟你可是堀北學的妹妹,作為學的手下敗將,我可是非常期待看到那個傢伙被自己的親生妹妹擊敗呢,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會來找你的。”
堀北鈴音一邊揉著自己的小腿一邊點頭答應下來。
雖然北川涼的說法沒有錯,但是當她聽到“就是為了這個才會來”時卻還是有那麼一瞬而逝的煩躁。
北川涼並不在意自己,他只是想把自己培養成可以擊敗堀北學的人而已。
明明兩個人的理念也算得上是一拍即合,最初堀北鈴音也就是因為這個才答應下來,但是在這幾個星期的相處後,她卻有些在意了。
感受到蓮蓬裡的水觸碰到面板的熱度,堀北鈴音先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然後才靜靜地閉上了雙眼,感受著熱水的沖刷。
“今天晚上會做一些消減疲勞的料理,鈴音有甚麼忌口嗎?”
透過毛邊玻璃,堀北鈴音聽到了門外北川涼的聲音。
“沒有。”
她停頓了下,然後才繼續說道:
“麻煩了。”
“好的。”
水霧瀰漫開來,外面的北川涼似乎是已經離開了。
“呼”
深呼吸了一口,堀北鈴音默默地蹲坐在了地上,任由熱水從頭上澆下。
明淨的眼眸上抬,是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被水打溼的頭髮貼在臉上,堀北鈴音站起身來,擠開了一旁架子上擺放著的洗髮露。
她用掌心和手指一點點地去細細地摩挲著這些長髮,看起來像是將它們一根一根地給洗乾淨去。
“菠菜拌芝麻。”
北川涼將作為前菜的涼拌小菜先放到了堀北鈴音的面前。
剛從浴室出來的堀北鈴音平常如同病態般雪白的肌膚在此刻正微微地泛紅,證明她的身軀已經得到充分的溫暖。
擁有及腰長度的黑髮散開在背後,其上仍殘留著水氣,帶著有如烏鴉溼羽般的漆黑色彩。
彷彿能映照出世界光芒的紫紅色眼瞳中滾動著粼粼水光,而盈滿水氣的雙唇也散發著溼潤的光澤。
堀北鈴音細嚼慢嚥,簡單的搭配和料理最終呈現出的口感很快征服了她的味覺。
而接下來端上桌子的主菜是冬陰功,堀北鈴音以前瞭解過這道泰國的著名料理,也試著自己動手做過,但是無論是色澤還是香味都沒有辦法和北川涼的相比。
唯一讓堀北鈴音些許詫異的是,北川涼麵前的那份似乎與自己的不太一樣。
注意到了堀北鈴音有些疑惑的目光,北川涼主動開口解釋道:
“酸辣的平衡比例不同,而且我沒有放香菜,我不喜歡吃那個。”
“哦。”
堀北鈴音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埋頭對付自己面前的一份。
最後端上來的是飯後的甜點,一塊小小的但卻十分精緻的慕斯蛋糕。
“甜味的攝取會給人帶來幸福感。”
堀北鈴音雖然不知道甚麼是幸福感,但是身體還是十分誠實地吃完了。
“好了,接下來該做卷子了。”
北川涼收拾完餐具後看了看手機:
“從現在開始計時,一個半小時後我來收第一套。”
現在的堀北鈴音倒是明白了甚麼叫做“不幸”。
三個小時後,堀北鈴音看著給自己改卷子的北川涼打了個哈欠。
“困了?去泡一壺茶,做事情就不困了。”
“我給你改卷子就是空出這一段時間讓你練習茶道的,當年堀北家接待客人時,就是讓學主動去給客人泡茶敬茶的。”
“水我已經燒好了,按我教你的那一套去做。”
北川涼斜瞥了堀北鈴音一眼。
堀北鈴音只好無奈地去從櫥櫃裡拿出一整套的茶具和茶葉,廚房裡果然放著一壺剛剛燒好的開水,她拿起水壺,動作優雅地開始燙壺,溫杯,幹壺,置茶,烘茶,注水……滾水衝入茶盞之中,很快便散發出蒸騰的熱氣和香氣,一下子就充盈鼻間,讓人心曠神怡。
光是這一套動作,她就足足學了有快一個禮拜。
雖然堀北鈴音也不清楚為甚麼要學這個,家裡明明沒有客人。
“喝茶。”
將泡好的茶送到了北川涼的手邊,堀北鈴音便拉了張椅子坐在旁邊撐著頭看著燈下的北川涼批改試卷。
好像到現在也就只是給涼一個人泡茶而已。
這也算得上是一天裡難得輕鬆的一段時間了,淡黃色的燈光下,堀北鈴音眼底湧動著愜意安心的感覺,精緻的臉龐上少見地泛著舒適的淺笑。
“最近進步很大。”
不過這個溫馨的氣氛很快就被北川涼的發言給打斷。
“你現在在學習方面已經很接近對方了,可以著手進行下一個專案的加強和追趕了。”
北川涼轉著手中的紅筆,打在牆面上的影子也開始晃動。
“正好你們學校下個月也有一次文化祭,你要去當班裡的執行委員。”
“為甚麼?”
堀北鈴音下意識地頂嘴。
“因為堀北學現在就是他們班上總攬文化祭所有事項的領導者。”
“……”
堀北鈴音只能是沉默了下去,想必對於她來說這是相當困難的決定,因為直到現在為止,她還是沒有試著去和任何其他人溝通。
遑論去成為班級在文化祭上的執行委員。
團體合作是麻煩且沒有必要的。
“去做。”
北川涼的聲線一下子冷了下來,堀北鈴音咬著牙反駁道:
“我不擅長那個,你今天放學的時候也看到了吧,我根本沒有能說的上話的朋友。”
“我應該一開始就說了。我是認為鈴音你有那個能力去超越堀北學才會來幫助你,沒意義的事情我根本不會做。如果你在這裡拒絕的話,那我只能判斷我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會有甚麼好處,而且只會浪費體力和時間。”
北川涼搖著頭說道,堀北鈴音不服氣地看著他:
“好處……嗎?所以你是徹底以利害關係來行事啊。”
“不行嗎?人多少都是會打算利害關係的生物。只要賣了商品就會得到金錢,而只要賣了人情就會得到報答。不然我為甚麼要巴巴地跑過來輔導你?”
“但是人都是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一面,而且班裡的許多人在我看來不過是累贅罷了,我根本沒有辦法做執行委員帶領他們。”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那我也只能把你當做累贅。”
“你憑甚麼說我是累贅?”
“這種事情不是一目瞭然嗎,你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根本沒有辦法和身為學生會成員以及班級領導者的堀北學相比,這也正是你身為累贅的證據。”
北川涼和堀北鈴音對峙著,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如果你拿不到這個執行委員這個職位的話,那我會立刻離開。”
“因為我判定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超過學。”
堀北鈴音深呼吸了一口氣,她選擇跳過了這個話題:
“今天學哪首曲子。”
到了練琴的時間了。
北川涼頓了頓,他猶豫了一會後才開口道:
“《致愛麗絲》。”